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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7章 白沫 三天之期, ...

  •   三天之期,到了。

      县中医院药剂科,何主任把两包样品的封条当着顾衍的面拆开,又请了老药工一起,一样一样过手。

      "柴胡,切片匀净,断面菊花纹清楚;金银花,花蕾肥壮,青白分明,没见硫熏。"老药工报一样,何主任点头一样,末了在单子上落笔,"按质论价,一等。"

      一等价,五十三块六。

      比陈大福那个统货八折,还高出两成多。何主任把单据推过来:"往后你的货,提前一天捎话,医院派车到镇上接。小李,带他去财务科领钱。"

      顾衍把单据折好收进贴身布袋。出门前他又问了一句验方。

      "还议着。"何主任摆手,"急什么。对了,徐老月底要来院里坐几天堂,你的样品我留了半包,到时候请他掌掌眼。"

      顾衍应了,心里又把"徐老"两个字描了一遍。前世他拜在徐九龄门下学医二十年,师父的脾气他最清楚:话不多,讲究四诊合参,最恨半吊子。若是样品入了师父的眼,往后在县中医院,就多了一条路。

      财务科在二楼。领钱的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数钱数了两遍,又抬头看他:"青石村的?这么年轻就做生意了?"

      "家里采的药。"顾衍把钱收好,"卖给药站,医院收,都是正经来路。"

      会计"哦"了一声,没再问。顾衍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跟同事嘀咕:"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精。"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正好。他没急着去车站,先到斜对面的国营副食店,割了二斤肉。母亲这些天见好,该补一补了。他挑肉的时候特意要了块带膘的,又跟售货员要了张旧报纸,把肉包好,拎在手里,一副赶集买菜的做派。

      付钱的时候,他从玻璃柜的反光里,看见街对面墙根站着个人。灰布褂子,抄着手,脑袋压得很低。

      那人也像是买东西,可脚底下没挪窝。

      他买完肉出来,那人不见了。

      顾衍面不改色,往车站走。班车还有半个钟头,他慢慢走,一路走一路停,在布摊前摸摸料子,在鞋摊前问问价,好像第一次进城,什么都新鲜。

      拐过邮局,他在玻璃橱窗的反光里又看见了那件灰布褂子,隔着二十来步,不紧不慢。

      他心头一沉,面上却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角扫过那条街:灰褂子见他蹲下,也放慢了步子,装作看路边摊上的搪瓷缸。他系鞋带系得很慢,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个人,从医院门口就跟着了。他今天没露过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那张单据。五十三块六,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

      班车进了站,人挤人往上涌。顾衍排在中间,上车前借着车门的反光扫了一眼:灰布褂子在后头小跑,跟上来了,还有一个人,青布衫,和他前后脚。

      青布衫的,他没印象。但灰布褂子的走路姿势,他见过,那肩膀一高一低的,正是那天占后院时,踢柴垛那个闲汉。

      他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人在最后排,中间隔了五六排人。

      班车摇摇晃晃出县城。顾衍靠窗坐着,肉和钱袋子抱在怀里,眼皮半阖,像打瞌睡。

      他半阖着眼,心里却没闲着:五十三块六,现钱。这个数,放在村里,够一户人家过两三个月。灰布褂子盯的不是这批药,是他兜里的钱,还有,他这个人。

      车到半途,有人在中途站下车。顾衍一直"睡"着,直到车过了一座石桥,他猛地睁眼,后视镜里,那人正探着脖子往他这边看,见他睁眼,又赶紧缩回去,装模作样地低头掸裤腿上的灰。

      顾衍心里冷笑一声,重新阖上眼。

      到镇口,他下了车,没直接回村,先进了镇集。集上人多,他拎着肉,在布摊、铁货摊之间慢慢转,第三个转角,他借着弯腰看摊上的针头线脑,第三次看见那道影子。灰布褂子停在前头,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却往这边瞟。

      旁边青布衫没露面,藏在人堆外圈。

      顾衍直起身,心里把两张脸记下了。灰布褂子这张脸他有印象:上回钱老三带人占后院、踩断篱笆那伙闲汉里,就有他一个。

      钱老三。

      拳头不敢再来,改成盯梢了。盯着他的销路,盯着他身上的钱,也顺便,把他回家的路、院门的方向,都记回去给那位"大伯"看。

      他心里有数:这么盯,是想摸清他的底,好在下一次下手的时候,掐准他的软肋。可他顾衍两世为人,什么阵仗没见过?想盯,就让他盯。

      顾衍没回头叫破。他拎着肉,特意在肉摊又割了半斤肥膘,跟摊主高声讲了半天价,一派置办家用的做派;又绕到供销社,买了两包火柴、一把盐。折腾够了,才顺着大路回村,一路上走的全是人多的道,一步小路没沾。

      他走得慢,心里却快:灰布褂子跟着他,说明钱老三那边已经盯上他这条线了。今天他兜里有五十三块六,是个人都眼馋。他不怕他们抢,光天化日,抢是要吃牢饭的。他怕的是,他们摸清了门,摸清了母亲的作息。

      进村的时候,日头偏西。灰布褂子没跟进来,在村口老槐树后头站住了,站了一小会儿,缩回去了。

      顾衍知道,他该回去交差了:小顾买了肉,买了盐,回家过日子。没什么可看的。

      那正好。他要的就是这句"没什么可看的"。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虬枝横生,他小时候常在这儿爬树。前世的记忆里,这棵树下后来立过一块碑,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收回目光,推开院门。

      推开院门,他脸上的那点松弛,一下子没了。

      院里太静。往常这个时辰,母亲该在灶屋前忙活,今天没有。

      他心口一紧,脚步快了两分:"娘?"

      灶屋里应了一声。母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攥着火钳,火没生起来。听见他进来,她侧过身去,抬手捂住嘴,咳了两声,压着的,很轻。

      顾衍放下肉,三步并两步过去。

      灯还没点,灶屋里昏暗。母亲的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层,颧骨上那点刚养出来的红润,褪了。

      "娘,怎么咳上了?"

      "没事。"母亲摆摆手,声音发虚,"老毛病,换季,着了点凉。"

      顾衍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去。

      搭上去,他的眉头就锁死了。

      三天前,寸关尺虽然还虚,脉来已经有根,是有胃气的样子,像一株刚返青的苗。今天,脉又沉了半分,来去迟缓,寒象回潮。他翻开母亲的眼皮看:舌淡,苔白滑,比三天前又退了一步。

      他煎的药,一味没停。三天一剂,雷打不动。

      怎么会退?

      "娘,这两天家里来过人没有?"

      "没有啊。"母亲想了想,"前儿你六婶来借了个筛子,坐了一袋烟的工夫。"

      "药是照我说的煎的?"

      "照你说的。泡半个时辰,三碗煎一碗。"母亲看他脸色不对,反手拍拍他的手背,"衍儿,别皱眉。娘真是老毛病,养养就好。"

      顾衍没应声。他把灶上的药罐端下来,倒出药渣,摊在案板上,一味一味拨开: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十七味药,一味不少,一味不假,都是他亲手从药篓里配的。

      他拨得很慢,每拨一味,都要凑近看断面,再闻一闻。黄芪片是浅黄色的,断面菊花纹,甘香,是好的。白术,茯苓,当归,都是他熟悉的成色。十七味翻完,没看出毛病。

      他不死心,把黄芪片单独挑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这黄芪是他自家晒的,切得薄厚均匀,颜色也正。他捻起一片,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甘,微苦,是正经黄芪的味儿。

      他又揭开那口大水缸,舀了半瓢,对着光看,凑近闻。

      水是清的。没有味。

      他眉头皱得更紧。药没换,水没变,那问题出在哪儿?

      他站在灶屋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前天他在县里,母亲在家;昨天他在后山守药苗,母亲在家。药是今天早上才煎的,水是自家水缸的,药渣是他亲手翻的。可脉不会骗人,母亲的身子,确实在往回退。

      "衍儿?"母亲在身后催他,"先吃饭,药我自个儿煎。"

      "我来。"顾衍说,"娘,您歇着。"

      他把药渣拢起来收好,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查不出,什么都查不出。可脉不会骗人:这三天里,有个东西,又进了母亲的身子。

      他不信邪。晚饭后,他把自己关在灶屋里,把那罐煎了一半的药又端出来,重新烧火。这次他盯着锅,从药下锅到汤滚,一步没离开,他想看看,这药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的事。

      药滚了三滚,汤色清亮。他舀出来尝了一口。

      甘,苦,没有异样。

      他端着碗,站在灶台前,站了许久。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夜里,母亲睡下,顾衍把明日该煎的那剂药提前煎上了。

      文火,三碗煎一碗。这方子他煎过四回,火候、汤色、气味,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样子。

      药煎好,滗进碗里,他端着,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

      "娘,起来喝药,睡前喝,养血。"

      母亲披衣坐起来,伸手接碗。

      就在碗从顾衍手里递过去的那一瞬,油灯的光晃了晃——

      碗沿上,浮着一层白沫。

      薄薄的,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沫。

      顾衍的手停在半空。

      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端碗的手极稳,可那一瞬,他的呼吸停了半拍。这药他煎过四回。四回,从来,没有起过这样的沫。

      母亲还在等他递碗:"衍儿?"

      "汤还烫。"顾衍的声音听不出异样,他把碗轻轻收回来,"娘,您躺着,我去凉一凉。"

      他端着碗退出里屋,转身,目光落在碗沿那层白沫上,眼底慢慢冷了下去。

      这碗药,是他亲手配的,亲手煎的,灶台前一步没离开。可它还是起了沫。

      那问题,就不在药上。

      他把碗放到灶台上,背着手在灶屋里走了两圈。药没换,水没变,煎法没变,那就是碗,是锅,是屋里的什么东西。他蹲下身,把药罐翻过来看底:干净的。又拿起碗,对着油灯转了一圈:青瓷碗,用了十来年,碗沿一道细裂纹,别的看不出毛病。

      他把碗放回原处,心里却把那道裂纹记住了。明儿,他要把这屋里角角落落,一寸一寸翻个底朝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07章 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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