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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5章 把脉 药行里,顾 ...

  •   药行里,顾衍真就当众验了货。

      他绕过柜台,也不客气,拈起柜上码着的那包柴胡,又抓起自己篓里的一把,并排摆在台面上。

      "各位叔伯都是常年进山的老手。"他冲柜台外围拱了拱手,"眼皮底下两堆货,不用我说话,断哪个是今年山上的新货,哪个是库房里受过潮的陈货,看一眼,闻一下,就有数。"

      排队的药农呼啦围上来。

      "这还用看?"一个黑脸汉子先嚷起来,"左边这个,皮色发乌,根条软塌塌的,闻着一股闷味儿,受过潮!右边这个,"他捏起顾衍的柴胡,凑鼻子底下一闻,"嚯,这股冲劲儿,是带着山露水下来的。"

      "陈货就陈货。"有人接话,"掌柜的还说人家的货是假的。"

      又有个挎筐的老汉挤到前头,捏起顾衍那根柴胡,对着光看了看断面:"你们光闻味,不看断口。你们瞧,这断面黄白,菊花纹清楚,是正经山上长的。受潮那包,断口发灰发暗,一看就是放了三年的底货。"

      药农们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陈大福脸上挂不住了,可当着这许多人,他总不好说"你们眼都瞎了"。他咳了两声,脸上的笑绷不住了:"行行行,货是好货,我认。可小顾啊——"他把算盘一拨,话锋还是拐回了钱上,"好货也得按行情。眼下柜上现钱紧,你这批,按二等价收。爱卖不卖。"

      顾衍心算了一下。比国营药站的等价,低了两成。

      他没有还价。

      "行。"他说,"这回,就按掌柜的规矩。"

      陈大福愣了一下,他备好的一肚子拉扯全落了空。这个少年收了钱,把钱数了两遍,收进贴身布袋,背起空篓,走到门口又停住。

      "掌柜的,多句嘴。"顾衍回头,"柜上那批受潮的,霉气才起了个头,趁这几个大晴天,摊开晒透,还能救回来。再捂一个月,就得整包扔。"

      说完,人走了。

      陈大福捏起自家那包货,低头一闻,脸上的肉抖了抖。柜台外,药农们交换着眼色:这小子,眼睛毒。

      "掌柜的,"黑脸汉子凑过来,"他说的那个……晒晒?"

      "晒什么晒!"陈大福把药包往柜上一拍,又觉得自己失态,缓了口气,"散了吧,都散了吧。"

      回村的班车上,顾衍靠着车窗,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这一趟,货验了,价吃了小亏,不要紧。做买卖的规矩他懂:头一回让人占三分,是让对方把路让开;下一回,连本带利收回来。他记下了陈大福柜上那批货的成色、收购价、还有墙上挂着的"代收"木牌。账,先记着。

      第二天一早,晒谷场。

      顾衍借了条桌,摆在老槐树底下,桌上笔墨、脉枕、几扎草纸。母亲顾玉梅帮着把一条长凳摆正——她如今脸色见了红润,动作利索,围观的妇人先看她:"哟,玉梅婶这气色……"

      "是衍子给调的。"顾玉梅笑着,眉眼都舒展了,"这孩子,不知打哪儿学的,倒是管用。"

      "玉梅婶这是苦尽甘来。"有人接话,"衍子要是真有两下子,往后村里看病就方便了。"

      树上贴了张纸,八个字:免费把脉,分文不取。

      底下人围了一圈,没一个上前的。

      "落榜的娃子看病?"人群里有嘀咕,"钱老三都传遍了——连个大夫的牌牌都没有,看出了人命,谁担待?"

      "是啊,"又有人附和,"不是我说,衍子才十八,认两味药就把脉?万一诊错了,耽误了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听说钱老三放话了,说这小子是瞎蒙,专蒙不懂行的老太太。"

      话音没落,一个矮壮汉子分开人群,正是钱老三的堂弟钱老四,嗓门比谁都大:"就是这话!没牌牌就敢坐这儿装大夫?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他这话说得冲,可顾衍注意到,钱老四说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人群外头瞟。老槐树后头,有个影子一闪。他心下了然:钱老三自己不露面,让堂弟来打头阵,成了是他的功劳,砸了是他堂弟背锅。村霸使唤人,从来都是这套。

      顾衍不恼,等他骂完,才抬眼。

      "钱四叔。"他慢悠悠地问,"您夜里平躺着,是不是老咳,得垫高枕头才能睡?后半夜口苦,早上起来,吐的唾沫都是黄的?您当是烟抽多了。胸口正中往下三指,摁一摁,是不是有个地方,闷疼闷疼的?"

      钱老四的手下意识就往胸口摸,摸到一半僵住了。

      他这些毛病,跟老婆都没说过。

      "你……你咋……"

      "痰气交阻,堵在中焦。"顾衍收回目光,"我不要钱,也不给你开药。你哪天咳得躺不下了,再去县里照个片子。到时候,记得想起今天。"

      钱老四的嘴唇动了动,一句硬话没憋出来,灰头土脸地挤出了人堆。走出十几步,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正低头整理脉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里一下子开了锅。

      "神了!老四那咳嗽我听说过,一到冬天就出不来炕!"

      "他那毛病,连他媳妇都不知道,衍子咋看出来的?"

      "要我说,人家是真有本事。你没看六爷那腿,刚才还拄着拐,这会儿拐都不要了。"

      "先别急着吹。"也有唱反调的,"看病这事儿,得看长久。今儿碰巧说中了两个,明儿要是诊错了,那可砸了招牌。"

      "砸什么招牌,人家分文不取,又不指这个吃饭。"

      "我来我来,小顾大夫,先给我看看!"

      第一个坐上长凳的妇人还没把脉,人群后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让让,都让让。"顾六爷拄着枣木拐,分开人群,一屁股坐下,"衍娃,六爷这个'改日',改到今天了。"

      顾衍笑了。合眼半息,睁手,两指搭上老爷子的腕,又让他褪了裤腿,按了按膝盖外膝眼下那两个凹陷。

      "膝眼。"他说,"六爷,忍着点。"

      三棱针下去,捻转,得气。左膝,右膝,各一针,留针一刻。

      起针的时候,顾六爷扶着桌子站起来。迈第一步,他愣了;第二步,他加大了步子;第三步,他干脆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走回来,眼圈都红了。

      "松了!"老爷子一拍大腿,冲着满场的人嚷,"十几年了!这腿头一回这么利索!往后谁再嚼舌根,说衍娃没本事——先来问六爷这条腿!"

      晒谷场彻底热闹了。长凳前排起了队,妇人抱着娃,老人拄着拐,顾衍一个一个搭脉,该叮嘱的叮嘱,该开方的开方,分文不收。日头爬到正顶,队伍还有七八个人。

      有个抱着娃的妇人坐上来,娃在怀里哇哇哭。顾衍先没搭脉,拿指头在娃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又凑近看了看舌苔:"婶子,娃这几晚是不是睡不安稳,夜啼,手心热?"

      "可不是!"妇人忙不迭点头,"一到半夜就嚎,怎么哄都不行。"

      "积食,加上有点惊风。"顾衍在草纸上写下两味药,"山楂、钩藤,各一小撮,煮水,放温了喂两勺,喝三天。白天多抱着走走,别老闷屋里。"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个是个瘦小的老头,坐下先叹口气:"小大夫,我这腰……"

      顾衍搭完脉,让老头撩起后腰看了看,又让他弯腰试了试:"叔,您这不是腰,是筋。坐得太久,岔气岔的。回去拿热毛巾敷敷,明儿好了大半。要是还疼,再来找我。"

      老头半信半疑:"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衍笑,"病不分大小,对症就行。"

      队伍排着排着,有几个原本站外围看热闹的,也悄悄排到了队尾。晒谷场上飘着草纸和药香,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挪。

      排在队尾的,是个五大三粗的黑壮汉子,叫陈二黑,村里出了名的好力气,一人能扛两袋化肥。这么热的天,人人都摇着蒲扇,他倒是件旧褂子扣到领口,人还微微缩着膀子。

      轮到他,他把胳膊往脉枕上一放,咧嘴笑:"小顾大夫,给俺也瞅瞅。俺能吃能睡,浑身是劲,没病,就是凑个热闹。"

      顾衍搭上脉。

      搭上去,他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

      脉沉,伏,迟,像一根冻在冰底下的弦。再看舌苔,淡紫,白滑;顺势捏了捏他的指头,指尖凉的,六月天,凉的。

      "二黑哥。"顾衍的语气还是随意的,"夜里睡觉,是不是得盖厚被?冬天炕烧得再热,脚也是凉的,后半夜暖不过来?"

      陈二黑挠头:"你还真说对了……俺就这毛病,从小怕冷,俺娘说俺是寒底子,胎里带的。"

      "下过冬水没有?"

      "下过一回。"陈二黑想了想,"十……十几年前吧,腊月里,队上的牛掉河里了,俺下去拽的。就那一回,冻得半死,在炕上躺了三天。"

      顾衍不说话了。左手把完,把右手。两根手指压在寸关尺上,压得极慢,像是在数什么。

      他数的是脉率。沉伏迟的脉里,藏着一股极细的寒劲,像冰层底下暗流,压得越深,越能摸到。这股寒劲,不该是一回冬水能浸出来的。他又让陈二黑伸出舌头,舌下青筋怒张,紫黑。

      半晌,他松开手,笑了一下。

      "没啥大事。"他说,"你底子厚,扛得住。回去多吃姜,少沾凉的,别再下水了。"

      "得嘞!"陈二黑乐呵呵起身,扛起他的锄头,晃着膀子走了。

      顾衍坐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个混进人堆的宽厚背影,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寒毒入骨,深伏两肾,这不是一回冬水能浸出来的。这个深度,按着年头往回推,至少,浸了十几年。

      可陈二黑说,他就下过一回水。

      一回水的账,对不上。

      日头西斜,队伍散尽。顾衍收拾脉枕的时候,手指在桌角停了一瞬,陈二黑方才坐过的长凳上,留着一圈湿印子。六月天,他坐过的地方,潮了。

      他把那圈湿印看了两眼,拿草纸擦了擦,收好家伙什,往回走。母亲在村口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草纸卷:"累坏了吧?灶上温着水,洗把脸。"

      "娘。"顾衍忽然问,"陈二黑家,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顾玉梅愣了愣:"陈二黑?他家……他爹走得早,他娘带着他改了嫁。后来他娘也走了,就剩他一个,跟他大伯过。"她想了想,"哦,对了,他那大伯,早年间跟人跑过山货,后来不知道咋的,瘫在炕上了。陈二黑没少伺候。"

      顾衍点点头,没再问。跑山货的,常年走阴坡湿谷,寒湿入骨,十有八九。可陈二黑这一身寒毒,跟他大伯的瘫病,有没有关系,他一时还说不准。

      他把这事记在心底。改日,得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05章 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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