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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章 第七款 祠堂里,印 ...

  •   祠堂里,印泥盒已经摆上了供桌。

      日头爬到祠堂檐角,青石村半村的人都挤到了祠堂门口。有人搬了条凳坐在墙根,有人踮着脚往里探,连晒谷场上的鸡都没人赶了。青石村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顾广财坐在太师椅上,红光满面。两名族老分坐左右,钱老三抱着膀子靠在门柱上,斜着眼。堂下黑压压站着半村的人。

      "衍娃。"顾广财慢条斯理地开口,"昨儿说要想。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他朝供桌上的文书努了努嘴:"那就画押吧。你娘一个妇道人家,这字,你替她签。"

      他嘴上说得和气,心里却在盘算:这小子昨天说要"想",想什么?一个十八岁的落榜娃,还能翻出花来?他昨晚特意又让钱老三去后院外头转了一圈,确认那小子没连夜找什么人撑腰。没有。孤儿寡母,家里连个能说话的长辈都没有。这文书,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顾玉梅站在顾衍身后,手指抠着他的袖口,抠得发白。

      她低声说:"衍儿,要不……就听你大伯的?那两百块,够咱娘俩过一阵了……"

      "娘。"顾衍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稳,"您坐着看。"

      他往前一步,没看文书,先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顾六爷。

      老爷子七十出头,拄一根油亮的枣木拐。

      "六爷。"他忽然开口,"您这腿,是不是阴雨天加重,夜里更甚?走路迈不开步,膝盖里像灌了铅?"

      顾六爷一怔:"你个小娃儿,怎么知道?"

      "您这是风寒湿三气杂至,着痹。病根在膝眼,不在腰。"顾衍说,"您这些年贴的膏药,都贴反了地方。"

      满堂静了一瞬。

      顾六爷盯着他看了半晌,捋着胡子不说话了。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落榜娃什么时候懂这个了?

      "神了。"墙根有人压着嗓子,"六爷那腿,全村都知道,一到下雨天就出不了门。这小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光看出来有什么用,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听他说的,什么痹什么膝眼,一套一套的,不像瞎蒙。"

      顾广财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行了。装神弄鬼,签——"

      "字,我不签。"

      顾衍终于把文书拿起来,一页页翻。翻到第二页,手指按住中间一行。

      满堂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走。顾广财的心提了起来,喉结滚了一下,那小子按住的,正是他昨晚亲手补上去的那一款。他眯起眼,心里冷笑:看出来了又怎样?一个落榜娃,当着两个族老的面,还能翻出什么证据来?

      "第七款。"

      他抬起头:"自分家之日起,凡未载明之田产、宅基、山场,尽归长房。大伯,这一款,是后来添的吧?"

      顾广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放屁!白纸黑字,族老过目的!"

      "墨色。"

      顾衍把文书递到顾九爷面前:"九爷,您戴眼镜看看。前三款、六款,墨色发灰,一笔到底。独独第七款,墨深了三分,字挤着写,还怕人看见似的。写文书讲究一气呵成,这一款,是晾干了才补上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昨儿我借着看文书,摸过这纸。后添的字,纸背会留下第二道笔压的痕。九爷,您翻过来摸摸。"

      顾九爷颤巍巍掏出老花镜,凑到光底下,看了足有一炷香。又依言把纸翻过来,指腹在第二页背面来回摩挲了两遍。

      老爷子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广财。"他把眼镜摘了,"这一款,是后添的。"

      祠堂里"嗡"地炸了锅。

      "后添的?那不就是吞家产吗!"

      "我说呢,凭什么没写明的都归长房……"

      "七叔公昨儿还替广财说话,这会儿脸都绿了。"

      顾广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子:"誊抄的时候笔蘸墨多了!你们懂什么!"他喘了两口气,到底是老江湖,眼珠一转,话锋拐了个弯,"罢了!族老面前,大伯不跟你计较,这一款,当场划掉!大伯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个黄口小儿泼脏水?"

      他划得干脆,姿态摆得漂亮。

      顾衍却没接这茬。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昨夜拟好的字句,双手呈给两位族老。

      "既然划了,那就重新写清楚。良田十二亩,归大房,我无异议。祖宅三间、后院、后山那片药田连同山场四至,归二房,白纸黑字,一条一条,念给全村人听。"

      "你——"顾广财眯起眼。

      他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良田十二亩,旱涝保收;祖宅是三间破土房,后山是片连牛都不去的阴坡荒地。这小子落榜落傻了,专挑破烂拿。

      "好!"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叹气,"大房吃点亏就吃点亏!谁让你爹不在……衍娃,往后有什么难处,还来找大伯。一家人,血浓于水。"

      话说得漂亮,指头按印泥的时候,指甲缝都是白的。

      文书重写,念毕,三方画押。

      念文书的是顾九爷,嗓门不高,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祖宅三间、后院、后山药田连同山场四至,归二房顾衍。"念到这一句,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顾广财一眼,才接着往下念。

      祠堂门口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有人嘀咕:"后山那片坡,草都不长几根,二房拿这个有什么用?""你懂什么,好歹是块地。""我看广财这回是捡了便宜还卖乖,十二亩良田呢。"

      散场的时候,顾六爷拄着拐走到顾衍跟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娃儿,六爷那腿——"

      "改日。"顾衍拱了拱手,"等我把家里安顿好。"

      祠堂外的墙根底下,顾广财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压得只有钱老三听得见:"急什么。荒山给他,他还能种出金子来?"

      "那老子的后院——"

      "镇上陈大福,专收药材的。"顾广财眯着眼笑,"那小子不是抱着药田当宝贝吗?药,得卖出去才叫钱。陈大福那一关,他过不去。"

      钱老三眼睛亮了,又啐了一口:"文墨的事老子玩不过。拳头的事,老子来。"

      当天下午,顾衍背着背篓上了后山。

      阴坡地潮,腐叶土黑得流油。他前世走南闯北认药,这片山在他眼里不是荒山:柴胡成片,一丛丛挤在石缝边,条粗、质实;金银花攀在灌木上,正是花蕾饱满未开的时候。背阴的石壁根下,他扒开草丛,蹲了下去。

      七叶一枝花。重楼。野生的,少说长了七八年。

      茎秆挺直,叶轮七片,叶片肥厚,根须扎进石缝深处。他掐着部位下锄,先松周围的土,再沿着根须的走向往下刨,一寸一寸,不伤须根。柴胡留芦头三寸,重楼连须起土,金银花专挑将开未开的花蕾,药效最足的时候。手上不停,心里也在盘:这几样都是清热解毒的君药,镇上国营药站常年收。采大留小,挖老留嫩,籽,随手按回土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背篓满了大半。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眼,望着坡下那片祖宅的方向。院子小小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母亲又在灶上忙活了。他抿了抿嘴,把背篓重新背上肩。

      前世仁心堂的老规矩:采药不留后手,是断子孙的财路。

      第三天一早,他搭了进镇的班车。

      国营药站的收购柜台前,老收购员捏起一枝柴胡,先是不经心,捏着捏着,眉头动了。

      "条粗,质硬,断面黄白,芦头去得干净。"老头抬眼,"谁采的?"

      "我。"

      "几岁?"

      "十八。"

      老头不吭声了,一样一样过秤、验级。柴胡四斤,一等;金银花两斤,一等。算盘珠子一响:"十一块八。柴二两块二,花子一块五,你自个儿算。"

      他报完价,又盯着那堆药材看了一会儿,补了句:"下回要是还有这个成色,直接找我。别让中间人过手。"

      顾衍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大叔,收药这行,还有什么讲究?"

      老头瞥了他一眼:"讲究多了。新鲜的晒干了再卖,压秤;花蕾摘早了药性不足,验级过不去。你这两样都占着,是老手教的。"他顿了顿,"回去别跟人说是我提点的。省得有人说我老李头吃里扒外。"

      顾衍点头应下。

      钱递过来,两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八毛毛票。他拿过来先掂了掂,才收进贴身的布袋里。

      十一块八,不多。大伯那两百块的利诱,他拒了;这十一块八,是他两世为人挣的第一笔干净钱。

      转身要走,目光扫过柜台边斑驳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红头告示。

      "县中医院启:本院现收治疑难重症一例,遍访名医未效。即日起公开征集民间验方、会诊高人,凡有一得之见者,皆可投书……"

      顾衍站住了。

      那病例他熟。前世他在县中医院待了十几年,老主任翻旧档案时骂过不知多少回:九三年夏天那例怪病,寒热错杂,真寒假热,前后十几位大夫,全被表面热象骗了,一路寒凉药灌下去,人差点没了。最后是一位路过赶集的赤脚郎中,三剂药救回来的。

      那病历,他闭着眼都能背。

      守在药站柜台后头的抄方先生注意到这个盯告示的少年,笑道:"小兄弟,看什么看,你才多大,也懂验方?"

      顾衍收回目光,笑了笑,没答话。

      回村的班车上,他把那张告示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车窗外,后山连绵的绿色一路往后退,那片"没人要"的阴坡药田,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老李头那句"别让中间人过手",还在他耳朵边转。陈大福那一关,他记在心上了,药行的深浅,他迟早要自己趟一遍。

      夜里,油灯下。他把十一块八和"仁心堂"的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前世,他等一个进县中医院的机会,从十八岁等到三十五岁,等来的是一盅夺命的酒。

      这一世,不用等了。

      那张告示底下落了款,下周,县中医院会诊,征集截止。

      顾衍把纸条重新收进贴身处,拇指抵着拇指指节,慢慢摩挲。

      下周,县中医院的会诊名单上,就会多出"顾衍"两个字。

      这个机会,前世他等了十七年。这一世,一天他都不想再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3章 第七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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