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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一碗药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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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后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竹竿被踩断的声音。
晨雾还没散,后院墙头趴着一层湿漉漉的潮气。顾衍披衣出门,绕过柴垛,看见钱老三正肩抵着篱笆门框,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踩断的正是自家那排老篱笆桩。他身后跟着两个歪戴帽子的闲汉,一个已经在往院角挪鸡窝,一个拿脚踢着柴垛,试探虚实。
鸡窝被拖出半截,母鸡惊得满院扑腾,咯咯叫着往墙根缩。那只芦花鸡是母亲从娘家抱来的,养了三年,一天一个蛋。顾衍的目光从鸡窝上移开,落在钱老三脚边那截断篱笆上。
母亲顾玉梅站在院里,蓝布褂子都没来得及系全,两只手攥在胸前:"三、三哥,这后院……"
"叫什么叫。"钱老三唾沫横飞,"这地老子看上就是你的!你男人死了三年,地荒着也是荒着,老子拿来堆料,是抬举你们!"
他斜眼扫过顾玉梅煞白的脸,嗓门更大:"再说了,你大伯点的头。怎么,大伯的话,比不得你一个病秧子?"
他说话这工夫,两个闲汉已经把鸡窝挪到了院角,一个蹲在那儿扒拉窝里的草,另一个抬脚把柴垛最底下那几根湿柴踢出来,滚了一地。他们干得熟门熟路,像干过一百回:先占一角,再占一片,等主家反应过来,地已经姓了别人的姓。
院墙外扒了几颗脑袋。有人小声嘀咕:"钱老三这是欺负孤儿寡母啊……"没人敢上前。
顾衍走过去,没看钱老三,先扶住母亲的胳膊。入手冰凉,还在抖。
"娘,进去。"他说,"风大。"
然后他才转过身,站在断了的篱笆桩前。
钱老三比他高半个头,胸口的横肉一颤一颤。他把顾衍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嗤笑出声:"顾衍?没长毛的小子你算老几?昨天不是挺能问的吗,今天……"
他原以为这少年会像他娘一样,缩着脖子,求两句软话。他钱老三在这十里八乡收"地皮钱"收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先是怕,再是躲,最后认命。这小子昨天在堂屋里还能说几句话,可那又怎样?嘴皮子再硬,也就是个落榜娃。
"三叔。"顾衍打断他,声音不高,"我问你三个事。"
钱老三一愣。
"第一,分家文书签了没有?没有。第二,这祖宅的户主是谁?我爹。我爹销户了没有?没有。"顾衍一句一顿,"第三,你拆的这一排篱笆,是顾家的篱笆。文书没签,户没销,你今天拆一寸,明天对账,我请族老当场量一寸,记你一桩。三叔,这笔账,你划得来吗?"
院外"嗡"地一声。
"这娃儿……说得在理啊。"
"是啊,地又没过户……"
钱老三脸上的横肉僵住了。他不耐烦听这些弯弯绕,可"族老""对账""记账"这几个字,偏偏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名目。他下意识往院墙外瞥了一眼,扒着的那几颗脑袋,眼睛都亮着,等着看他的笑话。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抡起来,又生生停在半空。
屋里,传来顾玉梅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像一把钝刀,从肺里一路刮上来。钱老三的手,终究没落下来。他把手缩回裤兜,铁青着脸,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皮子硬。"他抬脚把断篱笆又碾了一下,"明天对账,你大伯请的对账!不来,老子砸你门!草包玩意儿,替你娘收尸都得排队!"
两个闲汉讪讪地跟着走了。
走到院门口,那个扒拉鸡窝的闲汉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昨天那小子还缩在屋里不敢出声,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院墙外那几颗脑袋这才散了。有人咂着嘴:"这娃儿,昨儿在祠堂里还没这么硬气……""你没听他说?文书没签,户没销,钱老三那套就吃不住他。""可钱老三那人记仇,你看着吧。"
顾衍没追着骂。他转身进屋,把门闩插上,才觉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十八岁的身子,到底还是虚。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钱老三这种人,记仇,记性还好,今天这一出,往后有的是后账。但他没空怕,母亲那声咳嗽,才是眼前最要命的事。
母亲歪在床沿,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额上全是冷汗。顾衍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搭脉。不好。
脉由昨日的沉迟,转为散乱。寒饮上逆,凌心射肺。她的嘴唇在发紫,指甲盖一片青灰。
这就是昨天他心里那个"不对"。记忆里,母亲的病,是三五年后才下不了床的。可现在这一咳,来得又急又凶,凶得不像病,倒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他脑子里闪过镇上那方药:温补的底子,掺着凉血败胃的配伍。当时只当是医术平庸。
平庸的大夫,能把温药和寒药配得这样严丝合缝、日日见效?
顾衍眼底沉了一下。他没说破,只做了一件事,把灶台上那半罐没煎完的药,连罐倒进了茅坑,渣子埋进灰堆。
倒药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先捻起一撮药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温补的底子没错,黄芪、党参、白术,都是常见的。可指尖捻开其中一味,一股极淡的酸涩味钻进鼻腔。他不动声色地把药渣埋进灰堆,心里那本账又记了一笔。
"娘,那药不吃了。"他说,"以后,我给你煎。"
"胡说……"顾玉梅喘着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你才十八……你别为了娘,去学那些……你爹当年就说,学医苦……"
"娘。"顾衍握住她的手,"爹留下的东西,不止一匣子药。"
顾玉梅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油灯下,他的眉眼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落榜娃。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他爹教他认药,他蹲在药柜前,一蹲就是一下午,认得比谁都认真。那会儿他爹就说:"衍儿这双手,是端药碗的命。"
当夜,后灶。
顾衍闩了院门,掩了窗,灶膛里只留一点火。他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用粗布裹了三层的小包。
昨夜他再入玉坠,把那三分药田走了一遍。畦上果然有几垄药苗,品种杂,大多是寻常草药;唯独田角老泉眼边上,独独立着一株老参,参龄不知几何,须子俱全,透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莹光。田边那口清泉,他试着用葫芦瓢舀,舀满一瓢,泉水就矮下去一截,再舀,没有了。
一天,就这一瓢。他记下了。
他蹲在泉边又试了一次,第二瓢舀下去,泉水只涨回浅浅一层,够不着瓢底。他收回手,盯着那口泉看了半晌。这空间的规矩,一天就这一瓢,多一滴都没有。往后用药、浇田、给母亲配药,都得从这一瓢里省。
现在,粗布里裹着的,是从老参上掐下来的一小截参须。药田里的东西,不能见外人,不能拿去卖,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可给娘续命,天经地义。
武火滚开,转文火,他掐着灶膛的火候,不敢多烧一分。药汤翻滚间,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气漫出来,压过了整间灶房的烟火气。
他守在灶前,看着火舌舔锅底。前世他煎过无数回药,从没像今夜这样,手心攥着汗。汤色由清转浓,那缕清气越来越盛,他不敢多熬,掐着时辰滗出药汤。药渣晾在灶台边,他顺手捻开看了,参须已经煎得只剩一层薄皮,须芯里的精气,全进了汤里。
一碗药,煎成小半碗,色如琥珀。
顾衍端进里屋,扶起母亲。顾玉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了:"这……这是什么药?"
她认药。当年父亲在世时,她替父亲翻晒过药材,数过参须,手都是抖的。这一口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路熨到心口,十几年来,她的胸口头一回这么松快。
"爹留下的。"顾衍说,"别问了,娘。喝。"
顾玉梅看着他。油灯下,儿子的眉眼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落榜娃,倒像他爹当年坐在药柜后头的样子。她鼻子一酸,把那半碗药,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后,咳意平了。一个时辰后,她的呼吸慢慢匀长,两颧那层病态的青灰,褪开了一线。她攥着顾衍的手,声音又轻又哑:
"衍儿……娘这心口,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
说着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淌进白发里:"他爹,你要是还在,你看看你儿子……"
顾衍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沿没动。
母亲睡熟了。他伸出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终于有了根。
可他自己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药效好得过了头。一截参须加一瓢泉水,不该有这么大的力道,除非母亲的底子,早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掏空的量,一天一天,跟吃饭喝水一样准时。
他白天埋进灰堆的那撮药渣,那缕极淡的酸涩味,又浮上来了。
是药,还是人?
顾衍在油灯下坐着,拇指抵着拇指指节,慢慢摩挲。
他仔细把这两天的线索理了一遍。母亲这病,拖了十几年,镇上老中医的方子日日不断,可那方子温里掺凉,一边补一边拆,喝得再久,底子只会越来越虚。昨天搭脉,脉沉迟细;今天一咳,散乱无根。分明是有人算准了日子,一步步把她的身子往死里拖。
他又想起那撮药渣里极淡的酸涩。那味儿不是寻常药材的气味。可惜他这具身子还是十八岁,辨味的火候差了点火,只能先记下,容后慢慢查。
明天对账。顾广财摆好了文书,备好了族老,钱老三在外头抡着膀子。这一桌菜,等的就是他。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完,脸上也没热气。
也好。账,就该凑在一块儿算。
灯芯烧到了头,他剪了剪灯花,起身把明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那本记着药方的旧本子,压在枕头底下;玉坠贴着胸口,温温的。临睡前他又去母亲房里看了一眼,她睡得沉,呼吸匀长,两颧那层青灰已经褪了大半。
天蒙蒙亮,他刚把给母亲熬的米粥端上灶——
"咣!咣!咣!"
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隔着门板,钱老三的破锣嗓子撞了进来:
"顾衍!你大伯请你过去对账,可别叫我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