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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重生1993 院门被人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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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人拍得山响的时候,顾衍睁开了眼。
土坯墙,发黑的房梁,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头顶那只白炽灯泡拉了根麻绳,一晃一晃,晃得他眼晕。
不是医院值班室,也不是仁心堂后堂那盏台灯。
"衍娃!开门!"
这声音他记了一辈子。顾广财,他的大伯。
两世记忆一起灌进脑子里。前世,他三十五岁,县中医院的中医骨干,手里握着仁心堂的古方秘册,被师兄柳明达请去喝了一盅酒,回来的路上刹车失灵,车翻进了河里。落水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岸边柳明达那张脸,温和,一点不慌。
再睁眼,是1993年6月,青石村,高考放榜第二天。
他落榜了。
窗外是六月天的早晨。日头还没爬过东屋脊,院里的槐树蔫了半边叶子,昨晚下过一场闷雨,地皮还潮着,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混着牲口棚的干草气。这是1993年的青石村,穷,热,安静。可他耳朵里还响着水声,河水的,冰凉彻骨。
他躺在硬板床上,肋骨硌得慌。
"衍娃!死屋里了?大伯跟你说话!"
顾衍撑着床沿坐起来。十八岁的身子,瘦,掌心一层薄茧。他没应声,先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抵着拇指指节,慢慢地摩挲。
前世的老习惯,做重大决定之前都是这个动作。
先想,别急。
记忆里,这一天,大伯带着族老上门,逼母亲签分家文书。父亲失踪三年,尸骨没找着,东西先被人惦记上了。前世这一天的他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听母亲一个人在堂屋挨训,听族老把"族规"两个字砸在桌上,一句一句,跟钉棺材似的。
母亲那声压抑的咳嗽从堂屋飘过来,闷的,带着痰音。
顾衍眼底那点涣散收住了。
他下床,趿上布鞋,推门出去。
堂屋里乌泱泱坐着五个人。大伯顾广财坐上首,烟袋别在腰上没点。左右两个族老,顾六爷和顾九爷。八仙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红糖水。母亲顾玉梅坐在下首的矮凳上,背弓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角压着一方印泥盒。
檀木的,边角磨得油亮,一看就用过些年头。顾衍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瞬。前世他没注意过这东西。如今再看,它就摆在桌角压着纸角,不偏不倚,像是特意摆在那里,等着他看,又等着他看不见。
"哟,醒了。"顾广财先开口,声音放得又软又长,"衍娃,来,坐大伯跟前来。"
他抬手拍了拍顾衍的肩,手劲不小,把人往桌边按。
"落榜了不碍事。"顾广财叹气,"庄稼人,读书不成,回来种地,天经地义。可你这家里……"他朝里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看顾玉梅,"你娘这个身子骨,药罐子不离灶,一年喝掉多少?你爹又三年没个信儿。族里老少爷们商量了,长兄如父,这家里的事,大伯得替你撑起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在顾衍脸上转了一圈,见这少年低着头不吭声,心里先松了半截。到底是十八岁的落榜娃,吓一吓,再给个甜枣,就软了。他当年分家分到的那些祖产,就是这么一块一块,从几个"不懂事"的侄子手里"帮衬"过来的。
顾六爷敲了敲桌面:"广财说得在理。族规摆在这儿。"
"分家。"顾九爷补了一句,"不是撵你们,是替你们减负担。"
窗外不知何时扒了几个脑袋,说话声顺着窗纸缝往里钻。有人压着嗓子:"广财这回来真的?连族老都请动了。""你懂什么,人家那叫师出有名,长兄如父,族规压着,孤儿寡母敢不签?""听说后山那片药田,还有这后院,都是顾家祖产,这要是归了大房……""嘘,小声点,让六爷听见。"
顾衍站着没坐。
他听得明白。这话术两世没变过,先定你不行,再定你可怜,最后掏刀子,还得你谢他。
顾广财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票子,两指捻出二十张十块的压在桌上。
"这两百块,大伯给你安家。"他语重心长,"后山那片药田,还有这祖宅的后院,归到大房名下。衍娃,那药田在你手上也是荒着,你一个落榜娃,懂什么药材?大伯替你经营,年年分红给你。大伯不疼你,疼谁?"
他说着,烟袋在掌心磕了磕,还是没点。老习惯了,话说得越软,手里越得攥着个东西,跟攥着理似的。
族老们纷纷点头。窗外又有人嘀咕:"两百块呢,他大伯真舍得。""签了吧,落榜娃还犟什么。"
顾玉梅忽然咳起来,侧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咳完,她声音发颤:"衍儿,听……听你大伯的。"
她怕。她这辈子被人踩惯了,只想让儿子别出头。
顾衍的目光却落在母亲脸上。
就一眼,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面色萎黄,两颧浮着一层病态的青灰,鼻梁山根隐隐透青。再看她搭在膝上的手,指甲床发白,指尖凉。他上前行了两步,借着搀扶的姿势,三根手指搭上母亲的手腕。
寸口脉,沉,迟,细得跟丝线一样,指下隐隐有弦意。
寒饮伏肺,命门火衰。这病拖了十几年,一年比一年沉。
可记忆里,镇上老中医开的那张方子他记得,温补的药里掺着凉血败胃的配伍。治标,压症,越喝,底子越寒。
这方子不对。
一个"不对",他没说出口。现在不是时候。他把手收回来,替母亲把褂子领口拢了拢。拢领口的时候指腹擦过母亲的颈侧,皮肤发凉,微微黏,像蒙了一层潮气。他脸上没露什么,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衍娃?"顾广财催了,"愣什么?"
顾衍这才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开口:"大伯,文书我看一眼。"
顾广财一怔,随即笑了:"看,看!都是一家人,你还怕大伯坑你?"
文书推过来,三页纸,毛笔字。顾衍一行一行看,看得极慢。看到第二页中间,他的指头在纸面上停了半息。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别处深,写得挤:"自分家之日起,两房各立门户,祖上田产、宅基、山场,凡未载明者,尽归长房。"
未尽事宜,尽归长房。这个"尽"字用得好。
前世的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今生一眼就看到了骨头缝里。
他把文书原样折好,推回去:"大伯,两百块钱是好钱。分家也是大事。"顿了顿,抬起眼,"我得想想。"
屋里静了一瞬。
"想想?"顾六爷的拐杖顿地,"你个落榜娃有什么好想的!族规摆在这儿——"
"六爷。"顾衍不急不恼,"我爹还没销户。他的东西,文书上得有他的名,还是得有我的名,您给我说道说道?我今晚琢磨明白,明天给话。"
他话少,句子短,不吵不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三个长辈面面相觑。窗外有人低低"咦"了一声:"这娃儿……跟从前不大一样了啊。"
顾广财的眼睛眯了一下。这跟他预料的不一样。他原想着两百块拍在桌上,落榜娃的眼珠子该挪不开了,可这小子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往那沓票子上落过。他随即又堆起笑,摸出烟袋在掌心磕了磕,还是没点:"好,好。衍娃长大了,知道动脑子了。"他起身,拍了拍顾衍的肩,又是用力过猛的一下,"那就明天。大伯等你的话。一家人,和气最要紧。"
一行人出了门。脚步声过了影壁,顾广财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半句,压得低:"……放心,那文书上的字,跑不了。"
顾玉梅扶着桌沿站起来,摇摇晃晃要去收拾茶碗,被顾衍按住:"娘,我去。"
"娘没事……"她摆摆手,声音轻得跟叹息似的,"就是老毛病。"
夜里,顾玉梅睡下了。
顾衍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把父亲留下的那只旧药匣搬上桌。樟木的,几十个格子,装着些寻常药材的空壳,还有一枚玉坠。
玉坠用红绳系着,温的,贴手。
这是父亲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前世他贴身戴了半辈子,出事那天,玉坠也随他沉了河。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捻着玉坠,又想起白天母亲那双手,指甲床发白,指尖凉。寒饮伏肺,命门火衰,这在医理上叫"脾肾阳虚",不是一朝一夕能拖出来的。那方子又是温里又掺凉血,一边补一边拆,日日不断,像有人掐着时辰喂的。
他先前只当是镇上大夫医术平庸。可平庸的大夫,能把配伍配得这么"恰到好处"?
指尖摩挲过玉面的时候,他左手的旧茧忽然裂了道小口,白天叫门框刮的。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玉坠上。
玉坠烫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
恍惚间,顾衍眼前展开一幅画面:三分薄田,畦垄齐整,土色黑得发油。田边一口清泉,泉水幽幽泛光。田埂尽头立着一间小屋,檐下挂着的,分明是炮制药材的竹匾。
一晃,画面收了。屋里还是那盏油灯,那方旧桌。玉坠躺在他掌心里,温润如初。
顾衍坐了半晌,拇指抵着拇指指节,慢慢摩挲。
随身空间,药田,灵泉。两世为人,他只在最古的残卷上见过记载。是真的,就在他手里。
他没急着再去碰那枚玉坠。心不静,路就走歪。这个家眼下四处漏风,母亲的病,大伯的文书,明天要给的那句"话",哪一样都比一夜暴富要紧。
空间是底牌,底牌就得压在牌底。
他把玉坠贴身收好,开始归置药匣。母亲的病拖不得,先把匣里的药性理一遍,哪几味还能入药、哪几味陈化了,心里得先有数。明早他还要进一趟后山,那片"荒着"的药田,他前世后来才知道,是青石村最好的一片阴坡地。
收到最后,他的指尖顺着匣底摸索过去,忽然一顿。
匣底有条缝。
极细的一道,藏在最底层的木隔底下,不凑近油灯根本看不出来。顾衍屏住气,用刀尖轻轻一挑。
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他捻着那角纸,缓缓抽出来,凑到灯下。纸旧得发脆,上头是父亲的字,笔画瘦硬,就三个字。
仁心堂。
顾衍的呼吸猛地停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的纸片轻轻发颤。上一世,他在仁心堂的古方秘册上见过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笔画。父亲,认得仁心堂的人。
窗外夜风灌进来,灯芯又矮了一截。他把纸条小心折好,贴着玉坠,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