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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与伞 苏州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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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上一秒天还亮着,下一秒乌云就从太湖方向压过来,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住了整座城。雨点先是稀稀拉拉地试探,然后哗地一下倒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苏晚柠扛着器材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密了。她的帆布包里装着镜头和硬盘,不能淋水,她就把包抱在怀里,弓着腰往修复室的方向跑。石板路湿滑得很,她跑了几步就放慢了速度,怕摔了器材。
正盘算着是冲回去还是找个屋檐躲一躲,头顶忽然撑开了一把黑色的伞。
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衬衫,一手撑伞,一手插在裤兜里。雨丝从他肩膀旁边掠过,打湿了他半边衣领,他浑然不觉。
"你怎么出来了?"苏晚柠惊讶地抬头。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她伸手抹了一把。
"听见下雨了。"他言简意赅,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我怕你淋雨",不是"我来接你",就是"听见下雨了"。好像他只是碰巧出门,碰巧带了伞,碰巧走到了她身后。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和他并肩走进了雨里。
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声在头顶的伞面上敲出密密的鼓点。巷子两边的屋檐挂着一排水帘,水珠从瓦当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溪流,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淌。
苏晚柠的器材包太大,挤在两人中间,硌得谁都不舒服。沈砚之便往旁边让了让,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雨打在他的衬衫上,深一块浅一块,他像毫无知觉。
"你淋湿了!"苏晚柠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没事。"
"什么没事,这把伞明明够大——"她不满地瞪他,"你每次都这样,把伞往别人这边偏,自己淋着,你是受虐狂吗?"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两寸。
苏晚柠伸手去够器材包的带子,想把它换到另一边肩上,好腾出空间。她侧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下面的积水溅了她一裤腿。她整个人重心一偏,往旁边一歪——
沈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茧的粗糙和手心的温度。力道不重,稳稳地托着她,像怕她碎了。
苏晚柠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浅灰色的镜片,雨水在镜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深潭里的暗流,翻涌着什么,被压得很深,只在水面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漩涡。
那情绪太深了,深到她来不及辨认,就已经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沈砚之很快松开了手,重新把伞撑好。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第5集
苏晚柠低头走了一步,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红痕——是刚才扶她的时候,被她器材包上的金属扣划的。
"你手划破了。"
"不碍事。"
"回去给你贴创可贴。"
"不用。"
"沈砚之,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说'不用'?"
他没说话。
那天他们走了很久。从巷口到苏晚柠的住处,正常走路只要十分钟,他们走了快半小时。雨越下越小,从瓢泼变成牛毛,最后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空气里湿漉漉的,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沈砚之送她到住处楼下,看她上了楼,灯亮了,才转身往回走。
雨已经停了。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路灯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收起伞,慢慢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鞋底踩过水洼,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刚才扶住她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落进心底的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压不下去。
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上个月整理书房时,无意间翻出的那枚清代银簪。那是曾祖父留下的旧物,簪头是一朵极精巧的玉兰花,花瓣薄得透光,雕工细腻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簪脚有一道细裂纹,可能是当年不小心摔的,也可能是岁月自己啃噬的。
他修了大半个月。用修复古籍的耐心和手指,一点一点补上簪脚的裂纹,打磨,抛光,直到裂纹消失,簪身光滑如新。
修好之后,他没有放回柜子里,而是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等自己能够确定——
不。他很确定。
从她第一次推开那扇门,举着工作证笑得眉眼弯弯的时候,他就确定了。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他想起祖父。
沈鹤年,沈氏修书第二代传人。四十岁那年彻底失明,之后的三十年,再没走出过那座老宅。每天坐在书房里,用手摸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藏书。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抚摸自己已逝的岁月。
沈砚之小时候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后来学了医,知道这是家族遗传——遗传性视神经萎缩,他比任何人都有可能走上同一条路。
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也从没想过,在他还来得及看见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人闯进来。
她像一阵风,翻开了尘封的书页,让阳光照了进来。
可他这册书,迟早要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