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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湖的黄昏 七月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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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苏晚柠的拍摄进入收尾阶段。
《姑苏匠造》纪录片的素材已经拍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场外景——太湖日落。这场戏需要沈砚之现场配音,念一段他自己写的关于古籍修复的解说词。
“最后一场外景,去太湖拍日落。”她翻着分镜头脚本,铅笔在纸上戳来戳去,“沈老师,你得跟我一起去。”
沈砚之正在收拾工具,把镊子、竹签、浆糊罐一样一样放回抽屉,闻言抬头:“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场的解说词是你写的那段啊,”苏晚柠理所当然地说,“需要你现场配音。放心,只录声音,不拍脸。”
“……”
“而且太湖落日那么美,你就当散散心呗。你整天闷在这间屋子里,不闷吗?
沈砚之看了看窗外。七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热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上一次离开苏州城区,还是两年前去南京图书馆出差。
“而且,”苏晚柠补了一句,“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傍晚晴转多云,日落时分云层刚好散开,光线最佳。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周。”
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晚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开车来接你。你穿浅色衣服,太湖的夕阳配浅色好看。”
“你连我穿什么都要管?”
“当然,我是摄影师嘛。”她理直气壮。
第二天下午,两人驱车到了太湖边。
苏晚柠开的是林知夏借来的一辆旧SUV,后座塞满了器材。沈砚之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苏州城郊的风景从白墙黛瓦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芦苇荡,最后视野豁然开朗——太湖出现在眼前,浩渺无边,水天一色。
“好大。”他轻声说了一句。
“是吧。”苏晚柠笑着看他,“你多久没来看湖了?”
“很久。”
车停在湖边一片碎石滩旁。苏晚柠跳下车,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太湖的空气都是甜的!”她转头看沈砚之,“你看,那边有白鹭。”
沈砚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芦苇荡的边缘,几只白鹭正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偶尔展翅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细碎的水珠,在夕阳里碎成一串金色的光点。
“架设备要多久?”他问。
“半小时吧。”苏晚柠已经蹲在地上 unpacking 器材了,“你先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好的取景点。”
沈砚之沿着碎石滩慢慢走了走。湖风吹来,带着水草的腥甜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他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站住,面朝湖面。
太湖的黄昏果然名不虚传。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从西边的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云层被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湖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起伏闪烁,像一匹抖开的织锦。
远处有几艘渔船,帆影在暮色里慢慢移动,像水墨画里的几笔淡墨。
“就站那儿,对,面向湖面。”苏晚柠架好设备,回头叫他。
沈砚之依言站好。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风从湖面吹来,掀起他衬衫的衣角,他抬手按住那一页讲稿。
“念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她写的解说词——不,是他自己写的,她只是帮他打印出来了。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他在修复台前,一边修书一边想出来的。
他开口念了:
“古籍修复,修的是纸,补的是字。可我们真正在修复的,是时间。”
他的声音低沉清润,像傍晚的潮水,缓缓漫过沙滩。
“每一道折痕都是百年风雨,每一个虫洞都是岁月留痕。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沉睡了太久的故事,重新开口说话。”
苏晚柠从取景器里看着他,忽然忘了呼吸。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像一尊被光线雕刻的铜像。他念解说词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温柔,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深情——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那些他修了一辈子的书,对那些沉睡在纸页间的故事。
她违反了自己的承诺——摄像机不知不觉移了角度,把他整个侧影都框了进来。
漫天霞光里,他站得像一棵孤松。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他抬手按住那一页讲稿,指节修长的手指在暮光里微微透明。
“卡!”她突然喊停。
沈砚之转过头:“有问题?”
“没有没有,”苏晚柠慌忙低下头,假装去调参数,“特别好,特别好。”
她没敢说,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把“喜欢你”三个字喊出来。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怕麦克风收进去。
她蹲在摄像机后面,假装检查素材,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站起来。
拍完素材,太阳已经沉到湖面以下,只剩天边一抹余晖。两人并肩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一点点消散。
湖风凉了下来,苏晚柠打了个寒颤。沈砚之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你不冷吗?”她侧头看他。
“不冷。”
他的衬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打底,风一吹肯定冷。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温度对他来说不存在。
苏晚柠裹了裹外套,外套上有他身上淡淡的糨糊和旧纸的气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砚之。”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接了这个项目。”
沈砚之侧头看她。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胭脂色。她的眼睛在暮光里亮得惊人,像湖面上那最后一缕碎金。
“为什么谢我?”
“因为拍这个纪录片,我遇到了你。”她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人,可以为一件事专注一辈子。不浮躁,不功利,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我羡慕你。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是她让他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人,可以活得那么热烈坦荡。像一团火焰,敢爱敢恨,勇往直前。她冲进他安静如深潭的世界,搅起漫天水花,然后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告诉她,他羡慕她的勇敢,喜欢她的明亮,贪恋她看向自己时眼里那团光。
他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黑暗”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
最近他发现,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需要比以前更早开灯。以前六点半才需要开台灯,现在五点天一擦黑就得开。看书页上的小字也越来越吃力,得把放大镜的倍数调高才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没有去复查。他不敢。
他只是转过头,和她一起看着夕阳完全沉入湖面,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消散了。湖面变成一片幽深的墨蓝色,星星开始在天空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天黑了,回吧。”他站起身。
苏晚柠应了一声,收拾器材。
身后,沈砚之无声地垂下了眼睛。
黑暗。他越来越害怕这两个字了。
不是因为黑暗本身,而是因为——黑暗意味着,他再也看不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