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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酿与老故事 修复室的夜 ...

  •   修复室的夜晚来得格外安静。

      平江路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远远传来,又被巷子里的石墙吞掉。修复室没有装空调,苏晚柠嫌闷,开着窗剪片子。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她缩在角落的旧藤椅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蹙,时不时咬一下嘴唇。她在调一段补书的长镜头,总觉得光线不够理想——沈砚之工作台上的台灯是暖黄色的,打在泛黄的书页上效果不错,但整体色温偏暖,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不搭。

      她反复调了十几遍白平衡,还是不满意。

      "休息一会儿吧。"

      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盏。盏子很小,盈盈一握,釉色温润如玉,盏中盛着淡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桂花的甜香。

      "这是什么?"苏晚柠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浓,带着一丝酒曲的醇厚。

      "桂花酿。我哥自己酿的。"沈砚之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能交谈,远到不局促。苏晚柠后来发现,他跟所有人保持的都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一道无形的墙。

      "度数不高,喝了暖手。"他补了一句。

      苏晚柠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先甜后醇,桂花香在舌尖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喝!"她眼睛顿时亮了,又喝了一口,"你哥手艺不错啊。能卖。"

      "他酿着玩的。"沈砚之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唇角微微翘了翘。那弧度极小,如果苏晚柠不是恰好转头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沈老师,给我讲讲你修过的那些书吧。"苏晚柠捧着瓷盏,整个人窝在藤椅里,双腿蜷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夜风把她的发梢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半遮半掩地看着他。

      "每一本古籍,背后应该都有故事吧?"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脊上。书架是老榆木的,和他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一模一样,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函套、册页和散页。有些已经修好了,用蓝色布面函套仔细包着;有些还在等,纸页碎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散。

      "这一册,"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蓝色布面函套的书,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个孩子,"是明代一位举子的诗集。"

      他把函套放在工作台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被精心修复过的内页。纸色均匀,补痕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对着光看,根本看不出哪些是原页、哪些是补纸。

      "他叫周敬堂,万历年间的举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晚年以卖字为生。"沈砚之翻开第一页,声音低而缓,像在念一首旧诗,"这部诗集是他唯一的作品,自费刻印,只印了三十册。"

      "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书页碎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散。封面只剩半页,书脊全断了,虫蛀的洞比字还多。"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修复后的页面,"我花了整整六个月,一页一页地拼,一个字一个字地补。"

      第4集
      苏晚柠凑过来看,指尖悬在书页上方,不敢触碰。灯光下,那些被修补过的字迹清晰可辨,笔画工整,墨色温润。

      "这个人在书里写了什么?"她轻声问。

      "写他在京城的客栈里看雪,想起故乡的梅花应该开了。"沈砚之翻到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写他路过江南时遇到一个卖花姑娘,送了他一枝白兰。写他妻子病逝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夜晚巷子里的流水声,不紧不慢地流过来。

      "都是些很细碎的事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朝堂风云,不是金戈铁马。就是——一个人,吃饭,赶路,想念一个人,看月亮。"

      他顿了顿。

      "但就是这些细碎,让我觉得——他真实地活过。六百年前的某一个黄昏,他也像我这样,坐在桌前,想着某个人。"

      苏晚柠愣住了。

      烛火——不,是台灯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六百年前的举子,他是在讲自己。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拍下来。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停在泛黄的书页上,像是在触碰一个遥远而温柔的灵魂。

      可是她答应过不拍他的脸。

      于是她悄悄把摄像机对准了他捧着书本的手,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那双修长的手捧着六百年前的诗册,指尖沾着淡淡的糨糊,灯光把指节照得微微透明。手背上有几道极细的旧伤痕,是被镊子和竹签划的——修书人的手,从来不是完好无损的。

      "沈砚之,"她第一次没有叫他"沈老师"。

      他微微侧头。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晚柠不知道的是——那本诗集里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念出来。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那是周敬堂写给亡妻的句子。他修补这句话的时候,花了整整三天,因为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他用放大镜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拼,拼到最后一个"平"字的时候,手抖了。

      不是累的。

      是那句诗太沉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六百年前古人的悲欢。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一个修书的,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哪里来的山海,哪里来的不可平。

      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变成他自己的谶言。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猫叫。苏晚柠打了个哈欠,抱着瓷盏窝在藤椅里,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回去休息。"沈砚之说。

      "嗯……再坐一会儿。"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这里好安静,比我的出租屋舒服多了。"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条薄毯,搭在藤椅的扶手上。

      苏晚柠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很久。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轻浅。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那页宋版书。修复室里只剩下镊子碰纸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桂花酿与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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