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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早春寒(八) 有年的养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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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扩院子添人,有方便叫来现下还在觉非阁伺候的一众仆妇。本来除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居心居常外,觉非阁还有两个值夜丫鬟,但年纪都已上了十八,年前就由有方向韩氏求恩典,赐回家中配了人。于是如今书房前的空院子站着的,全是三十五岁上的婆子。
其中值夜、粗使、厨下的各三人,又有一名姓付的娘子管厨事。这几人照着差事分列站,静听有方说话。
有方说的很清楚:“虽是扩了院子,但主院一侧的仍是老样子,绝不可打扰母亲清净,院中来往走动的规矩还是一样,且过些日子进了新人,还需你们这些做老了的约束管教,你们若要留下的,头三个月一人月钱涨三成,由我这儿出。你们就着母亲的主院伺候,新扩的罩房远,随你们搬动。”
觉非阁不小,东边那一圈池塘距主屋还有百步远,所以迁不迁新地方,全看这些人愿不愿意。有方端坐圈椅上,听底下人一一表态,全都是要留下。
实话来说,有方规矩极严。她当觉非阁的家时,母亲正是最哀痛、有年最脆弱时,她全不要体面了,仆妇但凡一星半点不合规矩,她便扯着母亲守寡的大旗去韩氏跟前哭,该罚的罚、该换的换。后慢慢有了威严,就关起院门自己处理,再添上多一份的院前,总算把觉非阁收拾利落。
这些仆妇有了年纪,不兴什么热闹有趣,觉非阁冷清事少,一头拿着公中的月钱,一头又有有方的补贴,逢年过节有方出手也大方,还有稀罕的舶来货做赏赐,月月年年干下来,十分滋润。
听她们奉承表忠心,有方面色不如何轻松爽朗,一派冷淡,有年坐她下首,面容稚嫩。她看着妹妹的后脑勺,抿了口茶:“我话说在前头,这三个月多的银钱不是白拿,倘若那些新人进来后犯了规矩,不论你们是否用心教导、或是新人耳聋作怪,都要你们来担责。”
下头静默一息,齐齐应下谢恩。
话训完了,有年似懂非懂地被姐姐牵着,一路往池塘去。虞国公府在诸多贵胄府中,既非最奢靡张扬的,也非最寒酸破落的。现府中人口虽多,但并不杂乱,老太太持家甚严,韩氏接手后亦不改其风格,从主子到下人,该是什么规格就是什么规格,唯觉非阁赏点特例,因此府中许多地方都空置着。
将被划进觉非阁的这片小池塘就是,原先考虑着家中孩子多,不管是老太太还是韩氏,都没想着用这块地,池塘水虽不深,可哥儿姐儿们若没看住,不慎有个意外俱是麻烦。有方带着有年去看时,池塘外还围着两层栅栏,塘水也近枯了,多块斑驳的石头散落着,铺着薄薄的一掌未化雪。
下人们的罩房会修在池塘后,与池塘间会有一块较空旷的地。
有方想了想,低头问有年:“你还想养小鱼吗?”
说起这个,有年撅嘴,眼眶红红。她兴致勃勃地要养雪,像姐姐和先生办事前一般,仔仔细细列了条条框框,从晨起到晚间睡下,一天中每个时辰事无巨细,又叫居心给她贴在床头,难得连懒觉都没睡,结果那雪第一夜就化在她的小缸里了。
她不肯死心,画出自己条条框框里不妥的地方,做了修改,又养一捧,还是化了,总算悟出点儿“某些事要靠老天爷”,抱着小缸狠狠哭了一番。赵妈妈心疼得不行,与她说“一骑红尘妃子笑”,荔枝从岭南往长安去犹如新摘,待她再想别的法子,总也能把雪养住。
有年想着“妃子笑”的事,牵着姐姐的手犹豫:“我还想……可是怕小鱼会死。”
有方道:“只要你不是养高兴了就不管,便许你养,好好琢磨,总能让小鱼活得更长。”
有年望着枯败的池塘,询问姐姐:“杨贵妃的荔枝新鲜,跑死了好多匹马,又要竹筒与泉水接力,必有人力先备好东西等着……最重要的是,还要皇帝愿意!”她眸光殷切,“好像光有心吃荔枝不够。”
有方眉头微挑:“那你要养小鱼,还要什么条件?”
有年道:“要银子!还要姐姐和院里的人说,我的小鱼很重要!”
赵妈妈听着有趣:“为何要四姑娘说?姐儿自己说不成吗?”
有年认真想了片刻,才回答:“姐姐的话厉害,说什么便能办到什么。”
有方看一塘底的雪被春阳温温吞吞地晒化,点头:“可以,但银子不能随便给你,你要多少银子养小鱼,一月一支,提前算好与我说。”
有年欢呼起来,绕着池塘转了一圈,又问:“九姐姐说喜欢披风上的鲤鱼,我可以养一头在池塘里送给她吗?”
有方不答,微微侧头反问居心居常:“如今觉非阁里的小池塘归谁管?”
居心居常忍着笑,面色正经:“自然是我们十姑娘!”
有年便欢天喜地奔去书房里重新写养鱼的条条框框,待到第二日她往澄日馆挑丫鬟、见到有衿时,已十分胸有成竹地与有衿商量如何养鱼了。
有衿养在韩氏膝下,吃穿用度金贵非常,便是比起有颜也不差,在澄日馆中有自己单独的小屋,婢仆成群、绫罗绸缎堆着养,却还没有做过一方小池塘的主,听了有年的话很心动,来找韩氏讨主意。
韩氏叫一人上一盏热腾腾的杏仁茶,笑着:“好啊,你十妹妹愿意,你便与她一道养。”
有年喝了半盏甜滋滋的杏仁茶,声音发糯:“大伯母,我养!养得最好的一头送给姐姐,姐姐时时来看就好。”
韩氏道:“既是一起的,也好叫你九姐姐与你帮忙。”
有年煞有介事摇头:“两个和尚挑水喝,与姐姐们一起反倒坏事。”
韩氏叫她逗笑了:“岂不闻‘姊妹同心,其利断金’?”
有年捧着杏仁茶:“那是往一处用力,可我还不会养小鱼,容易与姐姐有不同的法子,放进一塘里,不妙啊不妙!”一厅女孩仆妇们纷纷笑起来,韩氏越看越喜欢,连连点头,吩咐秦妈妈,“届时工匠师傅来了,也问问年姐儿小池塘边想装点甚么假山石头,一道办好。”
有衿却有些失落,小声说自己也想帮忙,被有年一句“旁观者清,姐姐做我的监工”哄得十分高兴。这头宾主尽欢,有颜坐在母亲身边如摆设般,觑着有方淡漠的脸色忍不住嘟囔:“不就是一池鱼。”
韩氏耳边风动,不去理她,她心中不服,侧头想与有犀埋汰两句,直直对上有犀恭候多时的目光,有犀身后嬷嬷如雷电般的眼色不移半寸,她顿时泄了气,被有犀追问“姐姐要说什么”,也闷不吭声。
厅中气氛热络时,有芙姗姗来迟,正要告罪,被身边丫鬟扶着不让跪下,韩氏关切的话接上了:“芙姐儿睡得可好?特意不让丫鬟叫你早起,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多地睡。”有芙的无措没有刚来那几日多,眼中热泪浅浅,十分感恩,坐到一旁捧着杏仁茶慢慢喝。
韩氏道:“既然姐儿们都来齐了,便让人伢子上来,给姐儿们挑挑。”她笑语晏晏,先定了顺序,“都是姐妹,我瞧着,你们几个年纪小的身边人不够,大的还都有一二贴心人,便从妹妹开始选,如何?”
她这么说,无人敢驳,只有颜意兴阑珊,反正她身边是不缺人的。
人伢子是韩氏联络惯的,京中许多高门都常有往来,手中的人都是来源清晰、手续齐全,甚至规矩也教过的。韩氏办事周全,不想叫人拿话柄,是以买人前都特意交代,要从受灾地来的男孩女孩,一个个都眉清目秀,打扮得干净利落,低眉顺眼地站着,眼睛都不敢乱看。
这人伢子是三十多岁的夫人,进来先同韩氏寒暄两句,话语分寸得很,恭敬讨巧又不过分谦卑,待听韩氏说是姑娘们挑丫鬟,便妥帖地和姑娘们介绍起来。厅中待选的女孩们在七岁到十五岁,最先挑的有年站前头看,身边的赵妈妈帮着挑。
有方一言不发,只安静喝茶。
昨夜她已经嘱咐过赵妈妈,全看有年自己的意思,帮着问话即可,不要用话引导。果然,赵妈妈很知道该怎么办,看有年的目光落在哪个女孩身上,就公事公办地问年纪、原先家中是什么情况营生、擅长做什么。
按规矩,有年身边需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她现在先管挑人,级别不妨再过些时候再定。这么着,等赵妈妈问了一圈,她突然发现这里面没有会识字看账的,居心居常自幼在觉非阁服侍,识字看账皆是拿手,她有问题一贯要单独问有方,看姐姐没先同大伯母发问,就压在肚子里,朝别的方面挑人。
有年这片刻思虑的模样被韩氏看在眼里,韩氏侧眼扫去,有方安坐如山,有犀的眼神拼命往某几个女孩身上看,一边警惕看着有年,有芙还在低头喝茶,而自己的女儿有颜正百无聊赖扭着帕子,有衿倒是认真地观察有年。
她心中渐有计较,脸上还是在笑。
有年等赵妈妈全都问完,想了想,自己发话,叫她们把手都伸出来,有方眸色一动。仔仔细细看过后,有年挑了六个约摸都是七八岁的女孩,有的被选中后还是安分垂首,有的则悄悄掀眼飞快打量一下新主子。
被选中的就着人先带下去,等着秦妈妈一道教规矩,后头再移送觉非阁。有年挑的人刚好够贴身侍候,韩氏便道:“这不打紧,一会儿我再挑几个,就分到各处做三等丫鬟。”
接着就是有衿,她身边的人也是韩氏早安排好的,只是看着有年挑人有趣,学着有年看这些人的手,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随手指了两个人添到屋里头;有芙挑的更简单,她头也不怎么抬,奶娘帮着一气把人全挑好了。
有犀在有芙之后,看着剩下的女孩们,快嘴一开急急定了四个,剩下的便怎么也不满意,还拿眼睛看有芙有年,碍于韩氏不敢造次,看来看去,再挑了六个容色漂亮的。挑完后,看韩氏没对她挑的人数有什么异议,先松了口气,又笑着对有方道:“我瞧这些丫头都不错,四姐姐不拘怎么挑,大伯母请的人伢子总是可以放心的。”
韩氏轻描淡写:“给犀姐儿添茶。”
有犀面色讪讪闭嘴了。
挑到这时候,都是剩下的,队伍里不免有几个女孩蠢蠢欲动,纷纷冲有方投去谄媚的眼神,有方将这些人一一掠过,又根据年岁来挑,居心居常都比她大两岁,可她这时候挑,就不好再选比自己年纪大的了,指了四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便算完。
她落座后,有颜动也不动,被秦妈妈戳了戳肩膀,才坐直身体,话语规矩:“母亲给我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就不和妹妹们一齐挑了。”
韩氏又问几位姑娘还有没有能入眼的,确定都挑完后,遣人送走人伢子和剩下的女孩儿们,又派秦妈妈去禀了老太太,就道:“既如此,便等我这头教完规矩给你们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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