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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早春寒(九) 周家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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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氏又留姑娘们用了饭,现下有犀有芙都养在澄日馆,便只差秦妈妈将有方有年送回觉非阁。秦妈妈一路都是恰到好处地关切,将有方姐妹二人送到以后,又在主屋外给周氏磕头请了安,周氏未有反应,廖嬷嬷甚至都不出来照应,秦妈妈也习以为常。
她随着有年有方踱步到书房阶下,状似突然想起,诚恳询问:“四姑娘还领着十姑娘一道住,会否不方便?”
有年已入书房,被赵妈妈解下披风往里榻引,一臂之隔,门口的锦帘半掀着,秦妈妈微垂眼帘,将书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一道屏风将屋中立成两方天地,床榻一侧暖亮,幽香浅浅浮动;另一侧窗户大开,简洁的桌案上砚台笔洗倒着锋利的影,十分规正,旁边架着绣棚,一件未成形的小女孩春衫顺风垂落。
秦妈妈只顺势瞧了一眼,趁有方清清凌凌的眼神扫来前,便恭敬低头,有方双手贴在腹前,淡声:“劳妈妈动问,我与有年这样住足矣。”
侍立在她身后的居心上前,往秦妈妈手里塞了个荷包,分量颇足,她与有方一同长大,即便容颜有十分逊色,神韵也有绝对的相像,面上挂着一分笑,就让人有七分的受宠若惊,居心声音慢慢:“这才出年,妈妈领着教导小丫头这样琐碎又辛苦的差事,我们姑娘一番心意,只是些漂亮石头,妈妈带回去给小孙子顽。”
秦妈妈惶恐:“姑娘折煞了。这是应得应份的,不敢当姑娘赏赐。太太已定了五日后工匠师傅上门,四姑娘还有什么想法,只管遣人来说一声。”又你来我往应付几声,秦妈妈便退出了觉非阁。
书房门轻轻一关,居常抖着有年的披风在手上,一撇嘴:“尽想着怎么将姑娘们拆开,讲个三句两句不痛不痒地惹人烦。”
赵妈妈见有年躺下,在屏风边坐下:“你既知道不痛不痒,做什么放在心上?”她接过居常手上的披风,居常空出手来,往有方身边去,从书阁上抽出算盘,与居心一人一张小几,围在有方身边开始算账。
有方道:“大太太要扩觉非阁时,既没提我与有年分屋的事,秦妈妈今日这句也不过试探,府中事她且有的料理,还不会给我们添乱。”
她们三人人手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居心声音轻细:“姑娘,我看大太太身边的人不会无的放矢,秦妈妈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想必有所图。”居常百忙中抽空抬头看有方,有方指尖划在算盘珠上,声音又轻又重,“她们是有——有年太聪明了,不过,还得等几年。”
赵妈妈听着十分忧虑,早在韩氏提议扩院添人时,她便向有方说,没有七岁上的孩子还与姐姐睡一床的道理,放手要趁早,只是有方无论如何不肯点头,又道身边下人新近,并非最佳时机,她一劲儿追问,有方也不给准话。于是她大概知道了有方的意思,或许直到她们家姑娘出阁,也不会有姐妹分居的那一日。
觉非阁浸在日复一日的算盘声中,澄日馆依旧繁花似锦得如火如荼,这厢,秦妈妈脚程飞快,不到一盏茶就回了韩氏身边,见她家太太懒懒倚在炕上翻着书卷,几个姐儿全被带下去午睡了,低声道:“好容易偷闲,姑娘怎么不去休息?”
韩氏不甚在意:“多少年没睡过了,现下再睡也睡不着。”
秦妈妈打开有方赏赐的荷包,如居心所言,却有一掌多吸睛的彩色小石,讨个稀罕,底下却中规中矩垫着碎银子。韩氏一眼看尽,意兴缺缺扬了扬手里的书,“从前在闺中,母亲总与我说,好姑娘是养出来的,可看着方丫头、年丫头,真是教也教不来这样聪明。”
秦妈妈搁下荷包“哎哟”两声,伸手给她剥起松子:“我的好姑娘啊,说甚么丧气话?姐儿还小,有的掰过来。再说四姑娘十姑娘,未必十姑娘不是靠教的?再往前说几年,十姑娘被管教得多严?我常常往二房去,小丫头就站在檐下哭,不知多可怜。”
韩氏却没附和:“颜儿今岁十五了,还能怎么掰?前些年,老太太虽是在佛堂礼佛,府中甚么风吹草动不知道?我日日警醒着,才叫她终于放了权,便顾不上颜儿,那时也想着家中情形不上不下,议亲的也多是些小门户,总想留她久些做打算,现在看来,不如往小了去,没的日后横冲直撞地受苦,还没有娘家人弹压。”
她支起身体,往嘴里放了个松子肉:“况且,方丫头也只是年丫头的姐姐罢了,三房这些年多少挑唆?孩子还是看秉性,年丫头这么多年不记恨严姐,反一心一意依赖听从,看她昨日在厅上与老太太一字一句,莫说颜儿,便是矜儿也只会一味认错。”
秦妈妈心底也叹气,却道:“姑娘也不必愁,四姑娘心里明镜一样。我方才试探一句,她是绝不与十姑娘分开的,可姐妹二人差七岁,总有她出阁了叫十姑娘一人在府的日子,姐妹俩亲亲热热的,姑娘才更好拿捏。”
韩氏沉吟片刻,“我也不是要与姑娘家家为难,当初嫁给大爷,国公府多风光?可二爷死后,老国公也退了,孩儿们又不出众,难道要我看着国公府在大爷这一代开始凋落么?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朝堂的事老国公自有计较,我看不懂,但后宅的事若再不勉力经营,岂非有愧‘事在人为’?”
秦妈妈安慰:“姑娘苦心多年,老天怎会辜负?大少爷也要娶妻,蒋三姑娘太太看了多久?必不负姑娘这几年苦等的。”
韩氏点头:“烨哥儿是个憨直性子,只盼未来媳妇儿能与他相互扶持了。”
秦妈妈靠近些,低声询问:“那这批新近的小丫头,姑娘是个什么章程?”
韩氏只摇头:“妈妈这些年不会看不出来,你瞧着方丫头是清冷性子,外头看着与我那二弟妹一般与世无争,好像不食人间烟火,金子落了灰都嫌脏不稀罕捡,若真是这样,早被我弄到澄日馆来了。她聪明就聪明在,不拘着一种手段,该哭就哭该冷就冷,这些年我待二房始终优厚,可妈妈你那儿,只怕各房几个姨娘给的孝敬都比她给的多罢。”
秦妈妈不置可否。
她将秦妈妈剥好的一碟松子肉推过去,示意秦妈妈也吃:“她与刚来的芙丫头不一样,清楚我做的只是面子功夫,她感激与否我都只做那些,所以不会讨好我身边的人,若真贴着脸来,反落了下乘。”
秦妈妈本不同意,要说好就是好,顾着面子也是好,可转念一想,这些年她们这群办差的仆妇虽一面觉得有方高高在上、难以讨好,算个半头白眼狼,一面根本无人敢怠慢二房,在韩氏的嘱咐外,皆都小心翼翼伺候着。
韩氏观察到秦妈妈面色的变化,十分了然,一双美眸泛着冷光:“我那个傻丫头若能学到三分,我都不会发一点儿愁了!看看她一日日里在姊妹面前摆架子,有犀奉承两句就找不着北儿,什么好的贵的都送出去!”她本来只与秦妈妈闲话几句,倒是越说越生气。
秦妈妈哄了又哄,才叫她消气。韩氏又萎靡到炕上,“我也不盼望别的了,前几日修书与嫂嫂,祖父一众门生的后辈里有颇多可塑之材,亦是有底蕴的世家,虽外头看起来不甚风光,也适合我这傻丫头。”
她早与娘家通了有无,只待母亲寿宴那日,与秦妈妈合计着:“矜儿与年丫头太小,还是不叫着去了,其余几个一并带上,你注意着方丫头的衣裳首饰,虽早出了孝期,但弟妹还关着自己,她必不肯打扮出挑,别叫送去的东西让她退回来。”
秦妈妈连连应是。
不过,在韩老夫人寿宴来前,周家的人先到了。周家来了大舅母与二舅母,并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她们来前的三日先下了拜帖,韩氏暗自琢磨了许久,周家人多年未登门拜访,年节时互相送礼,此刻突然上门,也没个前兆。她先报与老太太知晓,老太太面色无异,也不说一同见客,只让她好好招待。
这一日,春寒细雨,秦妈妈在觉非阁外等候,有方蹙眉看着外头疏风落雨,再三嘱咐有年:“若是冷了咳嗽,要与姐姐说,姐姐把你送回来。”
有年仰着脖子让她系披风,问她:“姐姐,你见过舅母与表兄表姐吗?”
有方道:“见过,只是很小了,已经记不清了。”她说的是真的,父亲去世后与舅家再不联络,父亲还在时,因大舅三舅皆在外地做官,也是与二舅家更熟悉,一道顽的表兄表姐也是二舅家的,但小孩家家只顾顽,她甚至不知道表兄表姐叫什么名字了。
她亲自举着伞,把有年拥在怀里走,到了接客的厅外,半肩披风已浸了细雨,有年身上暖气未散,她低头:“冷吗?”有年听厅中有妇人们说话的声音,只是摇头不说话。
因披风湿了,有方在厅外就解了下来,牵着有年走进去。厅中,韩氏坐上首,几个姑娘都在。另有两个妇人依次而坐,身边一双儿女各自侍立,后头数名派头极足的仆从站着,见两名亲外甥女冒雨来,只用冷电般的眼神先将她们打量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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