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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早春寒(七) 有年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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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亭亭站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韩氏见谭妈妈进来,先从上首起身,饭也不叫摆了,厅中仆妇丫鬟撤下去数人,在外顽的几个小的被身边的妈妈丫鬟簇拥上来,皓哥儿哭得撕心裂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有芙捂着脸掉眼泪,有年有衿却不凄惨,有衿看了韩氏一眼,收敛神色,有年还有功夫摆弄了下飘到自己襟前的素色三色绕发丝带。
老太太已至庭中,韩氏便什么也不说,只道:“给芙姐儿、皓哥儿擦擦脸。”
有芙放下捂脸的手,腮边很长一道血痕,韩氏当即紧蹙着眉头,有衿大声道:“这是七哥打的!”
有方静静看着,有芙瑟缩着手脚,落泪无声,还在紧张地摇头,话语断断续续、哭腔连绵不绝:“不疼……”她身后的奶娘满眼心疼,捉着她的手不叫她乱动,让小丫鬟用干净的帕子拧在伤口上。
皓哥儿则麻烦许多,他被有年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到地上,两只手掌全擦伤了,血糊糊一片。他撕扯着嗓子叫娘,不肯让丫鬟们处理伤口,被几个人哄着抱着,扭得像条泥鳅,挣扎间直直往丫鬟们头脸上厮打。
韩氏烧了一片火气:“躲着做什么!以为哥儿是琉璃吗?”
丫鬟们得了话,一人一手一脚地扣住,皓哥儿动弹不得,嗓子嘶哑,他贴身一位妈妈、一位嬷嬷没让老夫人换掉,见此大声嚷嚷着成何体统,被韩氏手下的仆妇围住,强行压着跪在厅中。
有方便一个眼色淡淡扫过去,原本随有年进厅后,站在一排紫檀木圈椅后的赵妈妈并居心居常三人,亦绕到厅中安静跪下。有芙的奶娘神色一动,弓着身体飞快嘱咐有芙两句,也过去跪着了。
有芙胸膛用力地一起一伏,泪眼朦胧,看见有犀被新派到身边的嬷嬷压住了肩膀,坐在椅上不能动,又去看韩氏,轻易见她眼下的怒气,两耳便嗡鸣起来,身边丫鬟用帕子摁住她脸上的伤口,连声哄她别哭,她都听不进去。
老太太转着佛珠进来,淡声:“真是一日没有消停。”
韩氏面露愧色,连连请罪,但并不说什么“哥儿姐儿小打小闹”,没搅在事里的几个姐儿安安分分坐着,老太太看了一圈,在上首坐定,先饮了口热茶。待她放下茶盏,谭妈妈便道:“我来时只见六姑娘与七少爷在地上摔成一团,有什么事老太太慢慢问,不要上火。”
老太太拨了两颗佛珠,眯眼见有芙脸上的伤痕:“芙姐儿的脸怎么回事?”
厅堂中,韩氏房中的一个二等丫鬟领头跪着,口齿清晰:“七少爷摔了,六姑娘要去把少爷抱起来,被少爷打中了脸,还挠了一把。”
老太太就示意安抚有芙的丫鬟把人带近,果然看见除了那道刺眼的血痕外,双颊上散着几片红印子,她看着犹在嘶声力竭的皓哥儿,轻飘飘道:“哥儿还没哭累?”厅中皆是女眷,昔日疼惜自己的母亲不在,嬷嬷妈妈如鹌鹑般跪着,皓哥儿向来惯用的招数不好使,他毕竟八岁了,不是看不会场面,嘶扯到这份上也无人护他,他顿感不妙。
于是,他哑着嗓子叫:“祖母!是十妹妹推我!”
丫鬟们松开制住他的手,他没再乱动,直直站着。
有年个头小,与有犀并肩站着,先冲老太太行礼,然后清朗脆声:“是我推的,七哥要抢我东西。”
皓哥儿小脸涨红:“我只是看看!”
有年不急着回话,仰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本微闭着眼,半晌没听两个小的吵起来,睁眼看去,皓哥儿脸红脖子粗,狠狠瞪着有年,有年还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仿佛等她发话。
老太太放下佛珠,沉声:“什么东西比你们兄弟姊妹间的和睦更重要?你不肯,也不可以动手打人!”
有年没有专门用眼神去找有方,只是余光瞥见,十分安心,她没被老太太的神态和话语吓住,开口依旧响亮:“祖母现下让我与七哥把话说清楚,往后我和七哥一样和睦!我才不是记事的人。”
老太太眸色一怔,她瞥了有方一眼,又看有年:“那你说说。”
有年便举起自己颈上的赤金仙桃嵌宝长命锁项圈,这项圈本是当时沈二爷外派前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后来因着沈二爷过世,有方找工匠卸了其上的红宝石,专画了仙桃样子,挑了几船舶来货里的漂亮石头换上去,项圈已没最开始那么值钱,胜在素雅漂亮,也适合守孝的小丫头戴。
有年道:“七哥说我的项圈好看,要我取下来给他,我和七哥说了不可以,他还要拿,那就是抢!”
皓哥儿粗声:“我看过以后就还你!”
有年又看老太太,见她微微点头,便转身正对着他:“我也和哥哥说过了,这是我的宝贝,一时半刻都不可以到别人手上摸摸看看!哥哥明明也听懂了我不乐意,还要动手就是抢!”
皓哥儿:“那是你小气,看也不叫别人看,你让我看够了,我就还了你,我们也不会吵起来!”
老太太看有年不说话,突然慢慢笑了一下,“年丫头,本不是什么大事,你若让哥哥看了,不是什么事也没了?”
有年身边,有衿听了面色一白,压下委屈和生气,轻轻拽了有年一把,有年反手牵住她,大声:“这不对,姐姐和我说了,我年纪小、声音小,有哪里不舒服要大声和哥姐、长辈说,直到没有不舒服为止;我也是,不可以仗着年纪小,就装不懂事,非要哥哥姐姐忍着不舒服让我!”
她说到这儿,面色仍旧是寻常盈盈的红润,不见半点愤然着急:“我与七哥说,他不管是喜欢项圈上的仙桃和彩石,我的小木盒里若有多的,送他也无妨,但是这个项圈不可以给他摸。七哥如果体谅我的喜欢,我们不止不会吵,我还可以把七哥喜欢的送他。”
韩氏注意着有方的淡定,暗暗点头。
老太太又道:“但是你要把话讲清楚,声音太大了,家里会因为你说话变得很吵。”
有年回道:“赵妈妈说我小时候饿了困了只会哭,她与姐姐听我哭,才一点点猜着我哪里不舒服,如今我大了,说什么话她们一听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该听着彼此说话的!”
老太太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你推哥哥也不对。”
有年挺着胸膛:“这个我也不认错!哥哥要来抢,我是想把他推远一点,跑进屋找姐姐帮忙,谁知道他一把被我推倒了,这是他该多吃点儿饭!”
皓哥儿气得结巴:“推就是推!你管我有没有力气,动手就是你不对!”
老太太没看皓哥儿一眼,只问:“若是现在要你把小木盒里的石头找出来,给哥哥赔罪,你们和好如初,你肯不肯?”
有年胸前项圈上长命锁的银穗子一阵响:“我不肯!要我和七哥和好如初,要他承认他抢东西不对,而且我推他没错,我不赔礼道歉。小石头可以明日送、后日送,七哥生辰的时候送,总之现在我不送。”
老太太面色严肃,威严非常:“再问你,你认不认错?”
有年仰着小脸,一点儿惧色也无:“姐姐与先生都这样教我,我没错。我与祖母在小佛堂抄经,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事毕便忘,七哥与我道歉,我绝不记今日事。”
有衿的脸白了又白,借着袖子拼命扯她,几乎被老太太的脸色吓出满身汗。老太太收起稍稍前倾的身子,慢悠悠扯了一个与方才不同的笑,颇有些慈祥:“平日抄经,你的笔握得是牢,原来真记进去了,比你几个哥姐有心。”
有年眸色璀璨,那是一湾与她早逝二儿子一般无二的琥珀色,对着父母长辈时染着蜜意的飞扬神采与恭敬从容,老太太神色真真切切软下去,摸了摸有年的头,对着韩氏:“媳妇儿,这小丫头说久了话,给她喝口甜水。”
韩氏掩唇笑,同时往有衿处也投以赞赏的眼神。
皓哥儿横冲直撞的怒火全数转化为惶恐,老太太终于把眼神投向他,里头没有方才对有年的温情,只有一派冰冷的审视,她重新拿起佛珠,缓声问:“你又知不知错?”他很想学着有年的样子梗着脖子说绝不认错,但连色厉内荏都装不出来:“我……我不该抢妹妹东西。”
老太太看着他身后两个神色愤愤的妈妈、嬷嬷,“你是有恃无恐,觉得在家中可以横着走,总归与兄弟姊妹各打五十大板,什么事也没有。”她看着呆呆愣愣的有芙,“往常,你与你娘回去院门一关,恐怕欺辱两个姐姐还有那个弟弟,都是家常便饭。”
皓哥儿左顾右盼、孤立无援,他不太能听懂老太太全部的话是什么意思,艾艾期期:“我是父亲唯一的嫡子……”
老太太手中佛珠轻巧被被拨开:“你说的不错,你是你父亲的嫡子,可这有甚么了不起?你倒说说,凭什么这样你就能在众兄弟姊妹中任性妄为?”
皓哥儿叫她一句话问住,眸光中涌现茫然,不明白这种相当于问人“为什么要吃饭”的问题要解释。老太太将佛珠一甩,上头金黄色的穗子从她膝头蹭过,“得了,也不指望你能说个什么,好歹也去王先生那念了几年书,话却不如你妹妹讲得清楚。也难怪,谁如你这般读书,便是你两个哥哥,都在书院里受冻备考,你倒是窝在你娘的温柔乡里,一日三趟地往家里跑。”
老太太神色十分无谓:“既然你知道抢妹妹东西是错,那就去反省罢,今日晚饭也不紧着吃了——将哥儿带回我院子里头。”
皓哥儿被谭妈妈请下去,神情飘忽,不明白自己究竟被罚了没有,又看着自己依旧被压在地上的贴身妈妈与嬷嬷,张了张嘴,不敢催促她们跟上,只到了厅外,语气生硬地对谭妈妈道:“妈妈,我累了不想走,叫个丫头来抱我。”
谭妈妈语气恭敬和蔼,却不肯满足他,一步一步把人哄回院子里。
他声音不大不小,正飘进厅中,一字一句都没有关心身边人,两个跪在地上的妈妈、嬷嬷浑身发颤,面色青白,上首,老太太又听方才讲话的丫鬟说了后头厅中的情况,包括这二人冲韩氏放肆的叫嚷。这会儿,另外几个哥儿姐儿的贴心老仆俱在场,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老太太又抿了口茶,丝毫不提规矩,只说:“主家的孩子,轮得到下人心疼么?”
厅中众人面色剧变,由韩氏领着头,纷纷站起来,惶恐的话没说出,老太太却道:“可以摆饭了。”
韩氏要出口的话一顿,先是应下,又轻声询问:“母亲,那皓哥儿身边这两个……”
老太太扶着她的手站起来,佛珠上坠的穗子晃呀晃:“发卖了罢,有意将哥儿姐儿养坏的,其心可诛,若是家生子,便一个也不留。”
韩氏垂首应了,将老太太扶上座,三言两语将这二人与她们的家人处置了,又道:“你们是芙姐儿与年丫头身边的人,护主不力,一个叫姐儿受了伤,一个要姐儿动手,各罚月钱一个月。”
这便是走过场的惩罚,韩氏罚得不轻不重,老太太不再插手,待饭用完,韩氏为老太太奉茶,提了要给觉非阁扩院子的事,老太太沉吟片刻:“你先头往蒋家递了帖子,蒋夫人如何说?”
韩氏满面笑意:“蒋夫人回了礼,说要带着三姑娘来给母亲请安。”
老太太道:“既如此,烨哥儿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成了婚再与父母一处院子也不合适,哥儿新婚的院子呢?”
韩氏早有计较:“划了澄日馆西边的那块地,将竹林一道圈进去,小两口住得松快,也合规矩,离母亲的佛堂近,日后孙媳妇去请安也方便。”
老太太想着二儿子数年不曾出来见人媳妇儿,默默压下叹息:“既然分得过来,就照你的意思办,整好一块动土,省了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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