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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春寒(六) 周家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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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手边有一封还没拆的信,上头有一枚深红赤金的火漆,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周”字小篆,旁侧一行是“甥虞国公府沈有方亲启”,一行“舅钱塘周氏明晖书”。这是今早居心从外并着账本送进来的,赵妈妈撅着脖子盼了半天,有方还没拆,只与她慢慢盘算昨日前厅发生的事。
赵妈妈按捺心绪,帮着摞好账本:“就云集书局那一片全传开了,襄阳侯府的小公子领着蛐蛐笼挨个书院地混,不止我们府上的七少爷,还有令国公府的两个公子、陈阁老的小儿子、曹侍郎的侄子……”她林林总总说了数个官员府邸的名号,“令国公府二爷夫人找上襄阳侯府,出面的太夫人赔礼道歉好话说了一箩筐,谁想那小公子根本不归他娘管,领着一群小厮反打去令国公府要两个公子欠他的银钱。”
居心双臂里托满账本,面色一言难尽:“都说襄阳侯府这小公子混账,好像才八九岁的年纪,还能把别家十二三岁的公子哥都遛得团团转么?”
赵妈妈道:“这岂能全看年岁来论?年岁门第都不可一概来看,便是出自一母同胞,这位小公子的嫡亲兄长,早按军功在沿海做了指挥佥事,哪会知道亲弟弟都在书院做起庄家了?”
有方示意居心把账本送出去,“这么多家的公子都沾了事,倒没有哪家的单被说闲话,皆是襄阳侯府吃排头。”
赵妈妈讳莫如深:“京中勋贵人家怎会不记事?”
听到这儿,本要退出去的居心犹豫道:“今晨从外头取账本回来,请门房的几位妈妈吃酒,听她们聊起来,大太太身边的秦妈妈亲自带人出门采买,仿佛是要准备大少爷的婚事。”
有方与赵妈妈对上视线,居心居常退下办事,屋中安静片刻,只有有年在榻上瞌睡的呼吸声,有方轻声道:“妈妈总叫我多看看大太太,我看着,次次都觉她有本事,手上半点不沾,事却全都妥了。”
赵妈妈想了想:“哥儿们都在书院里读书,我们居在内宅中探不到风,端看平日里姑娘来来往往或是去请安、或与姊妹们说话口角,都是小打小闹,什么事都当不上,哪想大太太这样大的手笔?五姑娘、六姑娘已叫迁去了澄日馆,七少爷、八少爷留在老太太那儿……三太太,只说在院中静心。”
有方手上慢慢拆信,“八弟不是三太太亲生,当初给皓哥儿入王先生门下时,三太太闹了一通,想来轮到八弟启蒙拜师时,我这三叔也没脸再去求大伯大伯母,竟还叫八弟长到八岁,还与有年两个小的在府中闺学混着。”
赵妈妈盯着她手上的信,心不在焉:“七少爷、八少爷就差两个月,三爷哪能不知道?只是三太太闹起来,为着后宅声音小些,便也顾不得小儿子了。老国公与老太太冷眼瞧着不提,谁还能去管?”
雪白澄亮的信纸在有方的手上舒展开,她食指上一枚似是琉璃、又比琉璃更透的靛青色戒指,环着雕了一圈栩栩如生的花草鸟兽,却能透过戒身看见手指肌肤的纹理,是去年年关收账时,外头的掌柜送进来的,说是厦门通商口进来的海外货。
有方用大拇指轻轻摩挲一下,看信上自己这位从未谋面的大舅笔锋凌厉、言简意赅,这是甥舅俩第一次通信,周大舅既不讲些潸然泪下的前尘旧事,也不说对有方姐妹的牵挂,甚至对自己的妹妹只字未提——“已出正月,不日启程往广州,近日将拜府上老夫人”。
信上没有称谓,不过有方料想周大舅也不会亲自上门,多是周家女眷上门。她摊着信纸在书案上,“约摸是舅母要来了。”
赵妈妈自随周氏嫁过来,就没再见过周大舅,倒是周大太太还见过几面。周氏这一代三个嫡出的老爷各司其职,大爷入仕未入翰林院,这些年头在江浙广一带打转,年前回京述职已是福建按察使,此次考核的结果尚且不知;二爷殿试二甲一十八名,多年浸润中央,现任五品侍讲学士;三爷科举名次不过尔尔,正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同知。
沈二爷未亡故前,周氏与父母、次兄皆在京城,倒来往颇多。周氏守寡后,两个女儿也小,她本人不露面,舅家也不好总上门。后来,周老爷子病退辞去次辅之职,与老妻回乡,便只有在京的周二太太逢年过节送礼来。
有方转着食指上的戒指,想起两年前周老爷子再度入阁拜次辅,因周老太太年纪大了不适路途颠簸,没有跟随,按理来说她该与有年去周家拜见长辈,只是周氏依旧闭门,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上门,托请大太太韩氏代她们登门致歉。
从前周家的态度依着周氏的做法顺水推舟,有方交给掌柜的请安信件,自接手周氏嫁妆那年起就有,可偏偏是今年周家回复了,还是周大舅亲笔的信。有方的视线眺出去,觉非阁的小院四四方方,宛如低窄的井,抬眼间赵妈妈也拧着眉。
有方笑:“外头的事知道的太少,猜是猜不到的。”
赵妈妈边点头边叹息:“想来姑娘的二位舅母这次都回来,届时便知道了。”
因三房的孩子全挪了地方,老太太不想在院子里多开火,便又出来众人一道用饭。这样有方与有年就不合适再窝在觉非阁装聋作哑,时辰快到了,她照旧领着有年最先到,韩氏也依旧与仆妇忙前忙后。
有年、有衿跑出去了。
有方立在一边,早春寒气仍在,厅前熏着炭盆,她已解了披风,还是热得胸闷,待见有颜、有犀与有芙进来后,她胸腔堵着的气更烦闷了,女眷们分院居,能见到的时候也不过是与长辈请安用饭,于是她便有种回回吃饭都不安生的印象。唇枪舌战、阴阳怪气,似不是为着吃饭来的。
姊妹们彼此见礼,有方垂眸,面容一派清清冷冷,有颜还是神采飞扬,恍若忘了前些日子被韩氏当众训斥,上前挽住韩氏的胳膊:“母亲怎么又带着九妹妹先来了?都不等我。”
韩氏忙得脚不沾地,鬓边步摇连连打晃:“哪个有功夫与你磨蹭?坐着罢,又与我添乱。”
有颜依言坐下,端着茶品了一口,忽笑着对有方:“四妹妹怎么不坐?”反而对着跟在身后的有犀爱搭不理,有芙怯生生地跟在姐姐身后,手足无措地站着。
有犀神情略有些萎靡,脂粉上得妥帖,容色还是十分漂亮。她几次与有颜搭话都被忽视,一眼一眼看着有方,想要开口,却每每瞥向离她几步远的一名嬷嬷,这嬷嬷神态严肃、眼神锐利,眼不错地看着她。
有方从前没见过这嬷嬷,垂眸以余光观察,发现有犀、有芙两姐妹身边的丫鬟妈妈全换了一轮,唯有芙的奶娘还留着,她暗暗赞叹韩氏的动作,还不待思索,听韩氏叫她一声,她立刻抬头。
韩氏笑着:“也是我忙忘了,你与年丫头年岁大了,便不论外围的杂役丫鬟,两个公府小姐只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妈妈,实在不成,有犀有芙如今身边的人也少,我便叫了掮客来,明日你领着有年来我院子中挑人。”
有方颇有犹疑。
她倒不担心这其中有什么韩氏的动作,很早之前她随韩氏在外赴宴,便觉自己身边的人太少,若是她带了居心居常,赵妈妈寸步不离守着有年不够,还得把廖嬷嬷从正房叫出来。且贴身丫鬟要自小培养,居心居常比她大两岁,与她一同长大、识字读书,有年身边却没这种人,总不好以后走出去只跟着一个妈妈。
有方轻声:“这……只怕人多吵闹,母亲会休息不好。”
觉非阁只留两个大丫鬟,其余都派遣去做浆洗值夜诸事,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仆妇,因周氏听不得一点儿声,小丫头们会不会拘出病不说,便是那些仆妇也私底下抱怨,说入觉非阁宛如做牢子,住在院中旮旯角落,还不许走动,也就有方除公中的月钱外,单独再置一份钱,才安安稳稳干了这些年。
韩氏心中也担心这点,可有方在外走动只两个丫鬟,在府内无外客时甚至一个人也不带,她思虑片刻:“觉非阁许多地方本该修整,因着你母亲,却不好动土。不妨将觉非阁东边那片池塘周围的地一道划进去,离正房也远,距你与有年住的地方却近,修一排后罩房也简单。”
有方眉头轻蹙,更加犹豫:“大伯母关心我与有年,只是现在父亲不在,按我与有年的身份,觉非阁的规格本就逾制,再加一片池塘更不妥了。”
韩氏轻呼一口气,“这有什么?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一会儿我就禀了老太太,明日你带着有年过来挑人,我叫秦妈妈先教着规矩,修几间后罩房也不费什么事,修好了人也教好了,再叫秦妈妈领过去。”
有方便不再推辞,厅里头仆妇有条不紊地领差办事,韩氏好容易歇下来喝口热茶,见有芙局促地站在一边,清清凌凌笑:“芙丫头在澄日馆住了两日,可有住不惯的地方?晚上可睡得好?”
有芙恍然抬头,磕磕巴巴讲不出一句话,她身后的奶娘稳住脸色,轻轻伸手在她后心口慢慢抚着,并不插话,厅中数十双眼睛齐齐盯着她,她白皙的脖颈漫着浅浅的红,微微弯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有颜面色不虞,看她一派怯懦的小家子气,好像在她们澄日馆住不安心般,下巴一抬,就见母亲轻飘飘扫一眼过来,厅中气氛如那日,母亲身边的仆妇亦然,她禁足这些日镇日镇日围着她念经,她面上一赤,羞耻的回忆想起来,没开口了。
韩氏笑颜自然:“这就好,离用饭还有一会儿,出去与两个妹妹顽,不要守在厅里。”有芙下意识看向有犀,又不敢开口问,韩氏坐堂上,她左右为难,有犀逮住机会,脆生生道,“有甚好顽的,大伯母忙着,我们陪在伯母身边解闷才好!”
然后冲韩氏与有颜讨好笑笑,奉茶打趣,有芙更不敢动,不尴不尬僵着,韩氏伸手接了有犀递的茶,道:“既忙着,怎会要你们陪着解闷?芙丫头若想去就去,怕两个小的闹就坐我身边。”
有芙慌慌抬头,看来看去,奶娘也不教她,仆妇们来来往往,从她身边过,她实在站不住,细声细气说出去看妹妹,脚步便急急往厅外去。
有犀这才觉出不妥,身后嬷嬷的视线如芒在背。韩氏没有抓着不放,反道:“颜儿今年夏日里就要办及笄礼,府中姐儿们的学堂不去便不去了。你们几个,待先生从乡来京,三日五日还是去听听课,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寻常,而厅上人谁听不出这是专点有犀的?她虽与有方同岁,但二房情况特殊,有方要当半个家,十岁就不去听先生上课了,每日忙着管觉非阁的账,姑娘们又不考状元,长辈们更不会唠叨。有颜也差不多,韩氏要教她看账管家,她只有实在不耐烦时才去学堂躲懒。
有犀很羞臊,没想出什么话弥补,又听韩氏道:“对了,颜儿,你不是为你二伯母抄了经么?”她冲有方笑,“你这三姐姐属猴儿的,不叫她去打搅你母亲,一会儿你帮着她带去给你母亲。”
有颜求了韩氏许多日,才勉强让韩氏松口,允自己出来吃顿饭,禁足照旧还是在,且特意与她说了出来吃这顿饭的条件。有颜要闷得长草,一口答应下来,这会儿面对有方清明的眼眸,扭扭捏捏从贴身丫鬟手上接过佛经,韩氏看着,哪怕众目睽睽她也不敢避重就轻,只得老老实实为自己那天的嘴快道歉。
有方当然表现得毫无芥蒂,姊妹间言笑晏晏。这边气氛正好,忽听厅外院中一阵撕扯吵闹,韩氏蹙眉遣人去看,片刻,跟着一道进来竟还有老太太身边的谭妈妈。回话的仆妇悄悄看了一眼有方,道:“太太,是七少爷与十姑娘推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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