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早春寒(四) 大太太的手 ...

  •   有年散步后回房,居心居常先为她换了衣裳脱了鞋,便轻声哄她午睡,她爬上床,也不理两个丫头,从床榻这头翻到那头,布偶一个个摸过去,又去晃荡挂在床头的香包,有方隔着一道屏风,起先并不出声,直到听见这小孩长叹了一口气。

      居心居常当即眉头一跳,要哄她去睡的嘴和手都停了,接着,有方不低不高的音调从屏风那头响起:“沈有年!”

      有年被喝了一声,所有委屈涌上心头,眼窝里蓄了一湾泪,她先朝居心居常看去,见这二人低头敛眉,只是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离她一丈远,屏风那边姐姐影影绰绰的身影端坐不动,她能看见姐姐身边的赵妈妈几次抬起手又放下,却不朝这边来。

      她怀里抱着有方绣的布老虎,使劲揪着老虎须,但是心头发虚,犟了片刻,还是怕姐姐叫自己第二次,利索地放下布老虎,自己穿好鞋和衣裳,拽着腰上一串缠了七彩绳的碧玺珠,磨磨蹭蹭走过去。

      有方端坐窗前,午后的光披雪罩在她肩头,她卸了朱钗,长发披下,鬓边一朵苍翠欲滴的轻纱牡丹绢花,缀着米粒大的珍珠流淌在发间,十分风流七分沉静,她眸光轻轻转过来,眼底却皆是疲惫,衬得身后日光无端刺眼。

      有年窜着满腹委屈悄然融化,她低着头,把挂在眼睫下的眼泪眨掉,慢慢走过去,一字一句说:“今日不想午睡,姐姐看我练字罢。”

      有方不再提刚才的那声叹气,只提醒:“今日十五,晚上要与老太太一起用饭,更不可在饭桌上瞌睡。”

      有年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不想睡。”然后仰头看着她。

      有方便点头,示意有年坐好,看她慢慢写了一首定风波,笔捏得倒很稳,字迹幼圆笨重,下笔太沉,墨也点得不甚均匀。写完,她也还是低着头,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片墨色,有方道“很好”,她还是一动不动。有方静静看她抽了抽鼻子,从身后环住自己这个稚嫩的妹妹,细长的手包裹住她玉雪浑圆的小拳头,一笔一划带她写了一遍。

      有年靠在姐姐怀里,满足地被姐姐牵着动作,听姐姐耐心地讲这首词的寓意,十分懵懂,她看笔下的“何妨吟啸且徐行”几字锐利方正,看似舒展疏朗,却像拘束在格子里。

      她若有所感,抬头问道:“姐姐不喜欢这词吗?”

      有方笔不停,回道:“不喜欢。”

      有年继续专注笔下,“哦”了一声,小声道:“我喜欢,因为学堂里先生喜欢。”

      有方摸了摸妹妹的头,轻轻笑了一下。

      姐妹二人又在房中各自忙,待闻府中钟声,有方就带着有年重新梳洗,给她系好新裁的披风,牵着去了厅前。她们来得最早,约摸韩氏前脚刚到,正吩咐手下管事妈妈,见老太太来了就摆放,身边跟着有衿。有衿乃沈大爷房中龚姨娘所处,家中行九,按规矩养在嫡母膝下,因龚姨娘是韩氏陪嫁,倒对这个女儿也十分亲厚。

      有衿只比有年大几个月,安安静静坐在韩氏身边,听了会儿听不懂的账,伸手向嬷嬷要九连环顽。这会儿见有年来了,便抛开九连环,眼巴巴盯着有年给韩氏磕完头,待韩氏冲她点头后,亲亲热热拉起有年:“妹妹好久不来,病好了吗?”

      她与有年站在一起,衬得有年十分圆,倒比有年还矮一些儿,两个小女孩的脸蛋不相上下,都是两口桃红包子,而她浑身衣裙首饰华贵精妙,宛如春日里翩翩蝴蝶,很是吸睛亮眼。

      有年诚实道:“没有生病,我有点咳嗽,四姐姐不叫我出来见风。”

      两句话的工夫,有衿绕着她转了一圈,眼睛黏在她披风上绣的几头鲤鱼,鱼儿们浑身烁金,形状肥胖可爱,姿态灵活有趣,有衿仔细端详:“它们腾云驾雾就是跃过龙门了,应该绣成龙。”

      有年纠正:“这不是云,是雪,四姐姐专门给我绣的,鲤鱼翻雪。”

      有衿用眼睛去看有方,又看披风,只“哦”了一声,上手摸也不曾,掏出随身荷包里韩氏给她装的果子蜜饯:“妹妹吃。”

      有年谢过不吃,只道一会儿要用饭了,她牵着有衿去厅门处,赵妈妈与居心居常等丫鬟有序站好,她叫赵妈妈给有衿展示几方绣帕,花样吉祥可爱,不论是动物花草皆生机勃勃,声音大方疏朗,说要送有衿。

      有衿眼挪不开,还是回头看韩氏。

      韩氏瞧着,笑着没出话搭理,让小姊妹们自玩去,视线落在有方单薄的肩头,语气心疼:“你呀,只顾着母亲妹妹,我送的东西有一半都是给你的,也不见你用。”

      有方立在她身侧,诚挚谢了几句:“闲来无事,给老太太和母亲抄完经,也给几个姐姐妹妹绣了帕子,三姐姐今日不曾来,一会儿便叫九妹妹带回去。”

      韩氏握着有方的手,这双手瘦得恰到好处,骨头突出那么一点、棱角分明,却不显如柴枯,指上薄薄的茧多在握笔处,倒一个针眼不曾见,指甲没有染过蔻丹,是嫩嫩的粉。

      她心中暗暗赞叹,正好将自己手上刻松柏字样镶绿玛瑙的活络金戒,拨到有方的食指上,不等有方推拒,她笑:“你前日送来的那副花开富贵的绣屏实在漂亮,我房中妈妈们都说巧夺天工。本来我娘家嫂嫂要来,正遇上我娘随大哥回京述职办大寿,府中事忙搁置了。好孩子,下月初二你就陪我一同去,届时用这副绣屏给她老人家贺寿。”

      厅外有年有衿嬉戏的声音欢快非常,传到厅中,有方微凉的手被韩氏紧紧握着,她要出口的话顿了顿,低声:“劳大伯母费心了。”

      不多时,韩氏所出的大公子回来了,与几位妹妹见礼后,就去了屏风另一侧男眷用饭的桌前等着。老虞国公这阵子与友人去访名山大川了,便不在府中;二公子现是举人身份,还在读书,住在书院里,一月才回来一趟。待沈大爷、三爷来后,两个小的也不在外头闹了,规规矩矩站在桌前。三太太宋氏迟迟不到,连三房的孩子们都没影,沈三爷脸色不好看,自家兄长正考问儿子六部中事,没说什么,他这才勉强坐着。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厅前一盏盏灯燃在琉璃罩中,这时,一队队丫鬟仆妇入厅摆了碗筷饭菜,沈三爷才更觉不好,脚迈出去两步,老太太果真由着谭妈妈扶进来,她面色一概肃穆,一扫厅前,便道:“老三家的怎么没来?是哥儿又病了吗?”

      话落,她老迈的眼皮又垂下去,仿佛没看见小儿子一人孤零零站着,面色窘迫,慢慢走到主位上。孩子们齐齐磕了头,韩氏才上前一步,攥着帕子,语气为难:“媳妇儿已使人去问了……”

      沈三爷也坐立难安:“儿子回去看看……”

      老太太却拨着佛珠:“后宅妻儿吃个饭的事,要你个当家爷们去做跑腿?”

      这话轻飘飘的,却当着嫂子与孩子们的面,沈三爷很难堪。大哥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传过屏风,示意妻子打圆场。韩氏心知肚明,让有衿有年两个小丫头凑在老太太膝边报吉祥菜名。

      然后,大公子沈景烨躬身在屏风那侧,他现任刑部主事,将自己今日在刑部的日常事务道来。他更像父亲的耿直,没融到半点儿母亲的圆滑,自入仕授官已有四年,他从吏部平调到礼部,又从礼部平调到如今刑部,讲述也不甚动听,虽语句引经据典又能摘律典刑法,但四平八稳的调子,像在念卷宗。

      老太太闭了闭眼,之后不知有意无意,竟直看着有方有年。

      韩氏全看在眼里,面色不变,只做一派焦急不安,频频看着厅门。

      又过半盏茶,老太太已举起筷子了,厅外吵吵嚷嚷声乍起,三太太宋氏总算姗姗来迟,却是泪流满面,牵着自己的儿子,帕子要揪成咸菜,一开口哭腔响了满厅:“母亲!母亲,你可要帮帮皓哥儿!”

      本已落座的女孩儿们纷纷站起身行礼,宋氏拽着儿子的手扑倒在老太太膝头,谭妈妈手足无措,劝着“三太太这怎么成样子”,韩氏已听风识趣,要带着姐儿哥儿们先退下,宋氏头顶像长了眼睛,立时尖声:“大嫂子走什么!见我家皓哥儿出丑了便回房偷乐吗?”

      韩氏瞠目结舌地回头,屏风另一头沈三爷忍不住咆哮:“放肆!你又在闹什么!”

      哥儿姐儿们颇有经验,照各自的路径“打道回府”,再晚些怕又能见三叔三婶大打出手,沈三爷倒无惧妻之名,只是常常挨着“葡萄架”倒了,夫妻二人双双挂彩。有方牵了有衿有年,先将有衿送回了澄日馆,龚姨娘出来接,也不显惊慌,只说自己也正用着饭,姐儿们不嫌弃便留下。

      有方照着对长辈的礼给她送了一副绣字,带有年回了觉非阁。

      居心去叫了小厨房再开火,赵妈妈后脚回来,她方才得了有方的暗示,先往韩氏身边的人打听,韩氏治家颇严,底下的人什么话也套不出来,三房那头宋氏来前朝屋里的姨娘孩子发了一通火,院子锁着,全战战兢兢的。

      赵妈妈犹豫:“三太太常闹,摸不准又是什么针线头脑、鸡毛蒜皮的事。”

      有年坐在小凳上,仰头听着,被姐姐喂了一盏热茶,听姐姐说:“若真是这样,她也该楚楚可怜地给大伯母上眼药,泼妇和病西子状可不是同日语,她这回应是受刺激大了。”

      赵妈妈道:“三太太这样生气,不是三爷有了旁的新欢,就是……七少爷出了什么事?”

      有方沉吟片刻:“七弟在王先生门下……我见屋中的墨块要用完了,旁的用不惯,妈妈托人去云集书局采买新的。”

      云集书局是京中有名的书局,旁侧堆着一众名望煊赫的学馆,三太太宋氏的心肝肉便在其中一位姓王的先生手下读书,除他之外,家中大公子、二公子俱是这位先生的高足。先生收徒严苛非常,座下学子三三两两,几年都多不了一个师弟,因是大太太韩氏祖父的亲传弟子的女婿,才叫虞国公府的公子们有了这个便宜。

      当初有方还听韩氏与手帕交说过,大哥哥、二哥哥仅凭勤勉二字才能偶得他指点,此人恃才傲物,直言两位兄长天资一般。韩氏虽是作玩笑话说的,心里哪能不气。宋氏成婚多年无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宝贝疙瘩,撒泼打滚地要韩氏去卖人情,连老太爷那儿都闹过,还是沈大爷不想家宅不宁,亲自去求的老泰山。

      想起这桩事,赵妈妈也唏嘘:“只怕大太太心里怄到今日,幸好大哥儿、二哥儿早进了学,若还有第三个儿子,如何肯为侄子去舔着脸办这活儿。”

      有方低下头,见有年安静听着,不提问也不犯困,便没去理她,书案上的佛经被风吹翻几页,她伸手关了窗,道:“几日前用饭与见令国公家来的太太、小姐少爷,有犀颇多失言,大太太惯要未雨绸缪,只是,事关家中兄弟读书,恐太大了些。”

      赵妈妈也关注着有年的表情,想起方才在厅上的有衿,忽问:“姑娘以为九姑娘如何?”

      有年立刻仰起头。

      有方点了点妹妹的额头,道:“很好,举止做派比三姐姐都更像大太太。”

      有年眨眼,有方与赵妈妈谁也不理会,赵妈妈先道:“三姑娘只比姑娘大两岁,那时老太太还掌着事,大太太、三太太分管,自然的,大太太没如今游刃有余、三太太手也更长,所以哪有工夫细细教闺女?不是当娘的威严喝止、就是绫罗绸缎金玉巧饰地哄着。”

      话到这里,她却转弯:“但是,九姑娘不是大太太生的。”

      书房一片安静,有方一直沉思,赵妈妈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她轻轻点头:“七弟去读书,虽是大伯求,卖的却是韩家的面子,大太太不肯谁求也没用。那年,因有年的事三太太被夺管家权,我与妈妈说大太太袖手旁观,拿不准还推波助澜,也不是好相与的,妈妈劝我,她虽有私心,但不是损人不利己的性子,最要紧的,她能从一亩三分地的私心里抬头,诸事诸举措未必自己受益,反是国公府受益。”

      赵妈妈轻声:“我明日去探清楚,姑娘只看三爷房里的几个哥儿姐儿如何安排,就知是否大太太所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