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早春寒(三) 有方其心 ...

  •   有方上前一一见礼。

      韩氏看她一身打扮,愈发满意,身侧的大丫鬟忙把备好的手炉捂在有方掌心。五姑娘有犀空手站在那儿,刚想撇嘴,注意着雍容华贵的来客,收敛表情,未隔屏风,她视线开阔,放在对面的施观止身上,余光却不错地打量着这厅上唯一的男子。

      这位“华疏表哥”,是令国公府长房嫡出大公子施华疏,自小随族叔云游求学,小小年纪就在天下闻名的逐鹿书院挂名讲学,及冠后科举入仕,日前正在翰林院授了官,实打实的青年才俊。他今日休沐在家,本要去宗学授课,缠不过母亲的请求,才往虞国公府上拜访。

      对面的表妹从大到小,连刚刚换了牙的都叫来了,母亲是什么心思他很清楚,虽兴致缺缺,但碍于礼节,还是笑得风度翩翩,一母同胞的妹妹朝他挤眉弄眼,他低着眼,开始神游天外。这么一晃神,忽觉眼前的光暗沉下去,然后吹来疏朗春风牵引着一尾裙裾到他眼下。

      他的眼神向上攀,这是一条青色百褶裙,一双素白的手遮在腹前,指尖点着些许颜料墨迹,腕上一只白玉镯,接着同色宽袖轻轻垂落,将手挡住,他无端失落,听一声清清冷冷的“华疏表哥”,于是抬头,见几串珍珠流苏敲在女孩的颊边,这张脸惊心动魄的素美,宛如冷月般。

      施华疏顷刻又垂下眼,拱手:“四姑娘。”

      施大太太面上含笑:“瞧瞧你家的姑娘,个个出挑,都是下凡的仙女,通身气派,还有没出来的姑娘,养在深闺里,想必更舍不得人见罢。”说着,见韩氏确实没有要叫其他姑娘的意思,便掏出见面礼,一人一个簇新金枝百蝶穿花的荷包,捏起来不是珍珠就是金珠。

      女孩们齐齐道谢,盈盈下拜。

      韩氏却眉头似皱非皱,笑容可亲:“你家的二姑娘在这儿,怎好叫性子皮的到你跟前班门弄斧?年岁小的丫头不经风,来来往往容易惹风寒,就不叫来了。”婢女上厅奉茶,她先客人用茶,又叫女孩们都坐下,“也是我的不是,从前与嫂嫂不常走动,便是嫂嫂一家不在京中,也要书信多往来才是。”

      施大太太接话:“你若这样说,往后可别怪我带着孩子们来叨扰。”

      韩氏连称“怎会”。

      女孩们坐在一边,低头用茶,不怎么说话,听施大太太妙语如珠,厅堂中的气氛热络,有方看着清透的茶汤,两耳始终仔细听太太们说笑,厅中尽是女眷,设了暖炉炭盆,她坐久了未免胸闷,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一抬眸,正对上对座施华疏的眼睛,四目相对,他不仅没挪开,反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有方一愣,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有犀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都说表兄文采斐然,还能授课教书,若我们姐妹有什么不懂,还请不吝赐教才是。”

      这话说得冲动又没条理,有方微微侧眼,见她反紧盯着自己看,上首韩氏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盏:“华疏仕途通畅,这样天子门生,莫说教逐鹿书院的可塑之材,便是御前问策也有过,你三句两句,倒把人家贬成教书先生,还不赔罪!”

      施大太太“哎哟哟”笑着,正要打圆场,施华疏却主动站起来,“这是妹妹们厚爱,先生教书育人,华疏不过照本宣科、岂敢自矜,沈夫人抬举了。”

      施大太太便又去看儿子,看他眉眼上挑,笑如春风,她又扫了一眼厅上的女孩们,端起茶盏掩住神色,茶盏放下时,笑容还是热烈,没过几句话,却推辞了韩氏要留饭的请求,“家中老太爷卧榻多日,这也是挂念府上老太太才给我遣了差事,孩子们日日轮流侍疾,便是没轮到也时时注意着,我不好多留,只盼你有空带着你的孩子们来令国公府上才是。”

      得韩氏应下,施大太太就带着儿女们告辞了。

      韩氏拨弄两下茶盖,神色既不见喜悦也不见疲惫,有方捕捉到她面上的若有所思,垂眸等着她赶人。她还是客气了一句:“也到用饭的时候了,哥儿们今日去郊外参加诗集会,你们便都在我房中用饭罢。”

      养在她房中的有衿自不必说,有犀压根没把方才那句话当训斥,拉着同出三房的妹妹有芙就说要留下。

      有方则起身行礼,说辞一贯是不放心母亲和妹妹。

      韩氏只点头,又差人送她,再往三房送口信。有方退出去,韩氏仍在上首深思。

      有方回到觉非阁,有年刚从正房回来,周氏没见她,她只在正房门口磕了个头,佛经送进去了,依旧是袅袅烟火与声声沉沉的敲木鱼声。小姑娘耷拉着脸,见姐姐进来,便腻腻歪歪要往她身上爬。

      有方腰也没弯:“姐姐抱不动你了。”

      有年乖乖站好,仰头看着比她身量高出快一半的姐姐,圆眼里潺潺水光,有方摸了摸她的头:“去净手用饭。”

      这餐饭里,有年不怎么说话,她一早吸了满腔的香火,很没胃口,但姐姐看着,她还是把饭吃完了,丫头们牵她出去消食,她走三步停两步,然后蹲在院中凋谢的梅树下,远远看着正房。

      赵妈妈心疼得直叹气,但看着有方的脸色,并不敢出去哄有年。有方将那件改给有年的狐裘披风收了尾,轻声:“屋子里敞窗透亮,妈妈一叹气,反压得人心里堵。”

      赵妈妈如何不懂,她想说两句话,可张口一声叹息不自主就飘了出去,她只好坐下,慢慢缓着心绪。有方收拾针线,一圈一圈缠着线,她的视线随有方的指尖动,看那双手灵活地挣开缠乱,将线收拢得无比漂亮。

      她的心便飘到肚子里:“姑娘啊……”

      有方声音轻轻的:“嗯?”

      赵妈妈对于两位姑娘的事一向很勤快,闷气叹完,堵在胸口的话连珠炮似地滚了出去:“姑娘陪大太太见的令国公府,早年是显赫非常,咱们觉非阁不听事这么多年,如今再去探听,可谓是天翻地覆。令国公府的老太爷与我们府上的老太爷差不多年岁,较之老太爷与老夫人鹣鲽情深,唯嫡出三子一女,令国公府零零总总光记上族谱的就有十一二人,府上人情诸事杂乱,明明儿媳都娶进门了,竟还叫一个老妾管着家。”

      有方将桌上的茶递给她,让她歇歇嘴:“也不难猜,今日来的这位表兄,听大太太讲来如何少年英才,下场是一举夺魁,但若真能早早进官场,为何要拖到及冠?我们府上大哥哥十三岁下场、十六中举,大伯母尚且不满意。”

      赵妈妈双手捏着茶杯,低声:“问题就在令国公这老妾身上。这老妾年轻时很得老国公宠爱,可连着几个孩子都夭折,人便疯魔了,霸着国公府后院,将正妻逼得郁郁而终,对嫡出子女尤其仇视,国公爷的嫡长子、次子都是她撺掇着放去京城外的。”

      有方只一笑:“想来老国公不拜佛,不信前世今生,位高权重恣意十分,也不管家丑外扬,很是洒脱。”

      赵妈妈狠狠叹气:“姑娘说什么不着四六的话!被逐出京那么久的长子、次子突然叫回来,老国公又病重,想也是要用儿女婚事拉帮结派地打擂台,破船还有三斤钉,国公府只余块牌匾也多的是人争。”

      有方回忆厅上施大太太的一字一句,安慰道:“妈妈何苦操心?你也说了是要打擂台用,人家心中千好万好的儿媳可不是我。”

      赵妈妈深沉老道:“都是儿女婚姻是两家事,这便是从相看开始的。人家是精挑细选,咱们府上自然也是,嫁进去受苦的是姑娘家,女婿名声却是娘家拿。我不是要戳姑娘心窝……二爷还在时,老太爷和老太太可不是如今这样闲云野鹤、深居简出,这就是讲英雄当年勇,我瞧这二位当家人,对府上的老爷、公子作为都不算满意。”

      有方心中一突,要去添茶的手顿住了。

      赵妈妈接过茶壶:“这位施大公子说白了,‘后来居上’这便是有指望的词,名声官声皆有,一个媳妇旺三代,一个男儿却可携三族,父母妻族,诛罪是大祸临头,荣耀也是一马当先。”

      她稳稳放下茶壶,手背上除了千沟万壑的纹路,还鼓着有力的青筋。她与周氏一同长大,周家的日子多好啊,便是陪嫁来虞国公府,也是家风井然,她与她家姑娘一样,弱柳扶风、楚楚细腰,过得金贵舒坦。直到变故突生,她一手牵着有方、一手抱着有年,眼睁睁看着正房的门关上,两个月内硬生生将自己吃得膀大腰圆,一改轻声细语的做派,遇上不怀好意的试探就要粗声粗气将人打出去。

      赵妈妈怜惜地看着有方,有方身形虽瘦,却并不孱弱,似觉非阁牌匾下一条一框的院门。

      她还是叹气:“姑娘啊……”

      有方的视线凝在外溅的茶水上,握住赵妈妈的手腕:“我知道妈妈的意思,若老太太和大太太想定,便由不得我们,令国公府是龙潭虎穴,过不了安稳日子。可你还记不记得,父亲去世头一年,大太太和三太太分管全家,三太太要把着我们觉非阁,有年烧得哭声嘶哑,若不是你用命拦着看家护院,我抱着有年闯到老太爷书房,她早不在了。”

      “老太太出面请了大夫、夺了三太太的管家权,却还是来敲打我,说丧父随母亲寡居的女儿该安安分分过日子。二房已无男丁,我与母亲守着父亲的孝期,这样冷清寂寞,尚且都不是安稳日子。”

      她一双深黑的眼静静看着院中的妹妹,里面只有一潭幽深幽深的水:“这种日子,一定要争、要抢,还要先权财后名利。看什么戏本子里归隐的寻常布衣,来个九品芝麻官便留不下一条命。”

      有方收回视线,朝赵妈妈垂落一个安抚的笑意:“我与有年都会往上走,妈妈在身边,我不会怕。”

      赵妈妈悬着一颗心,只能握紧她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早春寒(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