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娘闲居手记》涧石蒲

12、早春寒（十二） 闺房日常

　　老太太只是笑着。这顿饭吃得众人颇为适足，周大太太冰冷的面孔融化许多，被韩氏送到府门前还牵着有年，小丫头人小手小，她将剩下的两支翡翠镯拨到有年手腕上，有年手腕陡然一沉，诚实道：“好重！”

　　周大太太没有帮她托着，松开手捋平袖口，任有年自己想法儿拿着：“戴不住就取下来。”

　　有年把两支翡翠镯交到赵妈妈手上，牵回有方的手，正经道：“以后我能戴住。”她们送周家人上了马车，见车驶远。午后出了点儿太阳，但路还是湿滑，韩氏便不许姑娘们在外头顽，一个个打发回院子里去午睡。

　　有年回了觉非阁却不肯睡，缠着有方讲她小时候去过周家的事，有方也不太记得，便坐在床头给她绣衣裳，让赵妈妈来讲。赵妈妈坐在床榻前的小凳上，从周老太太、老太爷，一路讲到与她们同辈的表兄姊。有年圆滚的身子在榻上翻了几下，周大太太送她的翡翠镯已妥帖入了紫檀盒，她看来看去，问有方：“大舅母为什么说镯子可以取下来？先生说‘长者赐不可辞’，不止不能辞，还要日日高兴戴着。”

　　有方收了针，“你戴不住。”

　　有年又往腕上比划了一下，追着问：“姐姐没有回答我！”

　　赵妈妈笑：“舅太太是喜欢咱们年姐儿才送，不是为着夸耀她对小辈有多好。”有年又翻出今日收到的两对足金长命锁、表兄们送的双鱼佩和一荷包小金鱼，表姐们的十二只戒指，觉非阁的库房内，还新添了周家送来两箱用以做春衫的绫罗绸缎，屏风后的梳妆架上，有两盒崭新的金玉牡丹与玉兰头面。

　　有年问：“舅母与表兄表姐送这么多，都是因为喜欢我与姐姐么？”

　　赵妈妈也不答她：“这需我们年姐儿自己想。”有年看着也不说话的有方，只得自己苦恼，她趴在榻上，两只手肘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有方剪样子，是很经典的双蝶戏花图案，绣棚侧的架子上，则摊着韩氏送来的布料，她突然问：“舅母送了新料子，这件衣裳可以换舅母送的料子做吗？”

　　有方手上不停：“可以，你自己去挑。”

　　有年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大伯母送的料子可以不用吗？”

　　赵妈妈投来赞许一笑，有方的声音也带笑：“不行。”

　　有年又爱惜地把今日收到的礼摸了一轮，再问：“那舅母送的东西可以一直不用吗？”赵妈妈更收不住笑，有方又是一句“不行”。有年突然兴致缺缺地让赵妈妈把这些东西都收好，闷声，“我知道了，我要去午睡了。”

　　有方不多说话，与赵妈妈转到屏风后，赵妈妈看有年睡熟，微微压低声音：“年姐儿头回见周家太太小姐，一句一句好的夸的听下来，心里哪儿会不想亲舅家？姑娘慢慢教，咱们年姐儿聪明的。”

　　有方慢慢把手上的翡翠镯摘下来：“妈妈只当做我想太多，幼时的事我不记得，今日再见舅母与表兄姊，哪个不是善语善言？姐姐们多会说话，出手也大方，可舅母说的话你信么？外祖何等身份，便是少了个不孝女儿，难道这么多年的经营，会缺几个在京中照顾的人么？”她往窗外看，眸光迷惘又复杂，“但若真只论情分，要我怎么相信？”

　　赵妈妈轻轻叹气：“姑娘无人依靠，谨慎些是对的，年姐儿也肯听你的话，这不，立刻便淡下来了。”有方把镯子收起来，“这东西太贵重了，平日便不要拿出来了，待往外祖家拜访，妈妈再提醒我用上。”

　　有年这一睡便是半个多时辰，醒后亦步亦趋黏在有方身边，上午见新客的雀跃再不复，有方被她缠得不行，一手拨算盘，还要分出一只眼睛去看她练的大字，烦恼间，外头居心通报，说秦妈妈带着工匠师傅来了，有方总算有理由脱身，哄她：“让赵妈妈带你去小池塘，你看看你要怎么布置，将来好养小鱼。”

　　有年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居心跟着一道去了，书房里只有居常与有方对账，账对完后，居常又拿出各处掌柜的请安书信：“掌柜们说如今开了年，也都要回浙江福建一带，不好借着报账的名头在京城懈怠，我已先看过了，除了一些请安的话，也都交代了今年买地扩铺子的事，他们在各处驿站孝敬了东西，若有要紧事，会遣人快马回京报给姑娘。”

　　有方草草一看，照旧道：“扩铺子还随掌柜们自己的章程来，买地的事不急，银钱折在手头就是了，你去回了话，和从前一样来，不许他们在外置办地产庄林，到了年关，一人一家照报上来的银钱抽两成辛苦钱。”

　　居常犹豫：“姑娘，银钱是死的，虽说有个什么事更好出手打点，但钱说白了不能自己生钱。”她与居心一起帮着有方管账，当初沈二爷亡故、有方接手周氏嫁妆的第一年，突然将她们二人的老子娘全恩典放出府去，她们便从家生子成了爹娘在外头的，她和居心万分感激，当差用心，更重要的是，爹娘在外，她们可以时时去家，这才更好走动给有方管手下的产业。

　　而不许下头掌柜买地买林的事，她也想问有方许久了。周氏嫁妆来钱的大头其实是周家在沿海一带为她置办的铺子航船，京中不过一些中规中矩的胭脂头油铺子，水田林地甚少，遇见收成不好时，还得反着供佃户吃饭，实在吃亏。

　　有方手掌下一叠轻飘飘的请安书信：“年前，掌柜们带着新货上京，我让你领着几个小厮乔装去京中几个时兴舶来货的铺子，其他府邸的掌柜们如何？”

　　说起这个，居常很是气愤：“那营收自然比我们的掌柜高出好一截！人家随随便便都是多少黄金白银，还不拘什么稀罕货，我们的掌柜倒好，看着是多，却和外头哪个跑舶来货的都不能比！这也就罢了，他们孝敬上来的东西本该是最好的，我与那几个小厮打听一圈，他们居然敢把最上等私自卖给京中商铺，银钱全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若非有方严令禁止她们对下发作，更不许表现出她们已经知情，居常真想告到有司衙门，惩治这些刁奴。

　　有方看她气愤，直摇头，将桌上的茶壶推过去，要她喝口水缓气，“我的傻姐姐，周氏乃钱塘名门，自祖上一路经营至今，莫说江浙两广与闽南，便是滇贵都有势力，掌柜们从周家出来，你觉得周家的掌柜会比京城这些半吊子更没本事吗？”

　　居常愣住了。

　　有方道：“况且，今日二舅母也说了，周家表姐的未来夫婿便是出身如今在闽抗寇的陈家，那些掌柜身契是在我手上，可走出去却是行周家人的事，沿海的港口关隘，哪个会与他们作为难？”

　　居常肩头缓缓落下：“那是、那是他们还在与周家通有无？”

　　有方还是摇头：“舅母来拜访，通身气派，母亲做姑娘时再受宠，嫁妆也不可能越过兄长的份量，她们自然也看不上这点儿小打小闹。”居常品出点儿门道，这些掌柜其实每年也会往周家拜访，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情，掌柜们自己也说，周家只会问一句当下产业是谁打理，有没有到了虞国公府旁的人手上。

　　按照有方的话，这其实是真的，并非说辞，居常想了想，“姑娘的意思是，这些掌柜们两头骗？”

　　有方：“做下人的，尤其主子管不到，天高皇帝远，这头那头瞒几句话，不是寻常事吗？”她眸光清明，虽有厉色但并不气愤，“我不能出门，你和居心即便能在外头走动，难道还真能离开京城江南两头跑么？周家问一句产业谁在打理，已经是仁至义尽，更不能越过外嫁的女儿去插一手。”

　　居常听懂了，十分丧气：“那就只能任由他们中饱私囊吗？”

　　有方道：“当然不是，只是……现在我没有法子解决。母亲这些年闭门不出，平心而论，这些掌柜做的已然不错了，又有周家暗暗震着，他们贪着利，沿海跑货、贼寇兵祸，他们也是把身家性命栓着为我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不可。”

　　居常愤然不改，语气萎靡：“可他们贪得委实太多了。”

　　有方将这叠请安书信封好：“生意不过那么几样，除此之外，便是开铺子、置地蓄佃户，但他们在沿海跑船我顾不到，难道改种生意我就能管到了么？尤其是买地买林，租地给佃户，一个弄不好，强夺田地，闹出些逼死人命、苛待佃户的事情，我们才是真有大麻烦！”她眼神垂下来，十分耐心，“他们如今在沿海，因借着母亲的关系背靠周家，便会把该做的做好，沿海跑货何等暴利，他们也不需私自去买地买林，赚那么点儿费力的钱，我每年下又多给抽成甜头，这样下来，再安稳也没有了。”

　　居常自然明白有方这一大段的苦心：“我知道姑娘的意思，那些掌柜见着我能演会装，我也没有露馅，姑娘放心！实在气不过就叫居心去，我不给姑娘坏事。”有方无奈，“我将对牌与你们一人一块，你在外头就是我最大的掌柜。”

　　居常便憨笑着，马不停蹄又捧着账本去为有方办事。

　　这么着，又是几日风平浪静，秦妈妈紧赶慢赶，总算在韩氏母亲寿宴前两天，把教了规矩的新进小丫鬟们带来了觉非阁。而院子新扩得开阔大气，池塘边布了新石，塘地栽了新草，引了活水，又移了两棵柳树，柳未成荫，颇有一番意趣。

　　有年十分喜欢这个池塘，但天气还冷，她之前的小鱼就是冻死的，现在也不着急往池塘里放，有方让人给她扎了个秋千，在距池塘数步外的高树下，围了半人高的栅栏，防止她不当心从秋千上滚下来，摔进池塘里。

　　有年坐在秋千上，有方在她身后轻轻推，听居心通报秦妈妈带人求见，便叫她把人往这里领。有年想起自己当日的问题，询问：“姐姐，为什么居心居常还有赵妈妈都会识字打算盘，那些小丫鬟们不会？”

　　有方纤细的指头搭在秋千绳上：“识字看账并非是丫鬟们一定要有的本事，像大伯母身边的一些二等丫鬟，就不认识字。所以人伢子训练这些人，也多是刺绣、煮茶，会认写衣料首饰便罢了。”

　　有年：“我想要她们学什么，她们就学什么吗？”

　　有方低头看妹妹：“你想要她们识字看账，不是容易的事情，她们来你身边，最要紧的是伺候你的起居，倘若分神了别的事，这些事难免会不周到。而且她们不明白你的用意，不肯配合，便更费事。你自己想清楚，你的丫鬟，你自己要做主。”

　　有年小腿蹬着，忽然道：“那天我看她们的手，本想借着手上的痕迹，看看她们平日里干活多少、有没有刺绣留下的针眼，可是待她们把手摊出来，我又想，她们本在人伢子手下讨生活，或许手上茧厚是太笨、欺负受多了，总被别人推着活干的；茧薄的未必是犯懒，也许分内事做好了，又能不被人叫去多做苦力的。”

　　说到这儿，她懊恼看着姐姐：“赵妈妈说她们来自何处、原本家里什么营生，我在看手的时候忘了大半，便不能两相合计，也不好意思在厅上叫赵妈妈再问。”她认真道，“所以我想，这些丫鬟，谁要去识字看账、谁要琢磨刺绣雕花，总要一日日看多一点儿才能知道。”

　　有方指尖勾住她发上的浅紫色丝带，“是，可你的意思是，就是想要识字的丫鬟，倘若她们都不合适呢？”

　　有年理所当然得神采灼然：“我为甚么要去将就？她们都不合适，就去找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