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娘闲居手记》涧石蒲

13、早春寒（十三） 新进小丫鬟

　　有方轻轻推着秋千，眸光铺下一层又细又暖的光：“你自己定。”有年便点头深思，这会儿，秦妈妈也带着小丫鬟到了池塘边，她先笑着给有方有年请安，问着觉非阁新扩的地，她二人是否满意。

　　有方轻一点头，“劳大伯母费心，我与有年很喜欢。”

　　秦妈妈袖中已有一个方才赵妈妈塞给她的荷包，份量颇足，她满脸都是笑，身后丫鬟们分三列站着，她一一介绍：“这四个，是四姑娘当日挑的丫鬟；这六个，是十姑娘的丫鬟，后头是我家太太仔细查问挑选了，来姑娘们手下做粗使伺候的。”

　　半个月过去，这些小丫鬟们比当日人伢子领过来时，更加谨慎安静，穿着统一的白底粉花裙袄，待秦妈妈话落，便齐齐屈膝行礼：“给四姑娘、十姑娘请安。”头也不抬，安安分分等着分派差事。

　　有了韩氏的嘱咐，秦妈妈特意道：“姑娘们放心，这批丫鬟教了单独的规矩，绝不会扰二太太礼佛。她们后头要做什么、怎么做，就全看姑娘的意思，只是丫鬟们分个三等，公中要发月钱，还请姑娘与我说个大概。”

　　有方站在秋千后，推着秋千的动作不停，动作疏懒松弛，冷淡的目光朝下一扫，除了她和有年挑选的十人，韩氏另拨了八个丫头来伺候，浩浩荡荡站满了这片空地，她并不说肯定的话，道：“不急，都是一样从外头进来的，没道理我与有年草草看一眼就定个一二三等，请妈妈回了大伯母，这前三个月，皆按三等丫鬟的份例，后头我再亲自找大伯母说。”

　　由有方、有年亲自挑的两排丫鬟显然气息骚动，秦妈妈也是一愣，但有方眸光直直看着她，她不敢劝亦不敢发问，还是笑：“这便都听姑娘的了。”

　　新来的丫鬟们还是低着头，余光只能看见有年晃在秋千上的两条短腿，觉非阁的两位姑娘好像并没怎么把她们放心上，秋千架上十分轻松，四姑娘话语慢慢，期间还饮了一口大丫鬟手上奉的茶。她们心中各有思量，不知该敬还是该松一口气。

　　有方请赵妈妈把秦妈妈送出去，在秦妈妈还能听见的时候，照旧重复了一遍觉非阁最重要的规矩：“绝不可在主屋附近逗留，那儿也早有安排，不需你们凑上去当差，这条规矩若记不住，便从我这儿离开。”众人又恭敬应是。

　　秦妈妈最后一句听的是，有方让居心代她给这些人派活。她一面应付赵妈妈，一面心中突觉奇怪，哪怕她这样有脸面的管事妈妈，有方尚且不假辞色，现下第一日，该立规矩的时候，怎么训的话听起来却不严厉？

　　她回到澄日馆，韩氏正倚在炕上，几个姐儿们都在她身边，在试过两日要去韩家参加寿宴的衣裳。韩氏膝边坐着有衿，她与有年年岁太小，就不带出去了，其余的不论几房全都跟去。

　　韩氏帮着有衿把一枚松了的络子重新系好，眼神在姐儿们身上扫一圈：“芙姐儿便穿那件海棠色镶缠枝玉兰花的袄子，这几件太素了，你年纪小，穿得喜庆点儿才好，长辈们都喜欢。秦妈妈，再把我给芙姐儿准备的璎珞金项圈拿过来。”

　　秦妈妈“诶”一声，忙去取盒子，丫鬟们又伺候有芙把方才的衣裳重新换上，有芙看着有颜、有犀两个姐姐都是或粉、或紫的浅色，有些犹豫，声音虽小，看着韩氏的眼神一派依赖：“大伯母，是不是太艳丽了？”

　　秦妈妈给她戴好金项圈，哄着：“姑娘年纪小，这么穿才好看，跟年画娃娃似的。”有衿也连连点头，“姐姐这样好看。”

　　单论颜色，有芙虽才十岁，但五官轮廓已能窥见未来的容色，眼窝深深、鼻子高挺，中庭不长、恰到好处，眉眼即便这些年被养出怯懦，也是惹人疼的神韵，莫说这屋里还在攀比的有颜有犀，便是有方也多有不及。

　　韩氏越看越点着头，嘴上道：“别跟着你姐姐们，她们都是大姑娘了，穿着大花袄子再把脸涂红，像唱喜的媒人一样，俗也俗死了！”有颜不依，立时凑过来晃韩氏的胳膊，又揪了一把傻笑的有衿。

　　屋里笑闹成一团，有犀眼神紧盯有芙颈上的新项圈，话不过脑子便飞了出去：“我瞧着前头来做客的惊善表兄，那么大的年纪穿红也好看，我与三姐姐穿也不打紧罢，还是不能抢韩家姑娘的风头！”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骤然消失，气氛近乎窒息。有衿当即低了头装懵懂；有芙眸中蓄着盈盈水光，仰头看着韩氏，不安又担忧；满屋子仆妇冷眼如刀，直直穿透屋间紫铜熏炉中氤氲着股股清透的木樨香，唯有颜还在与韩氏撒娇：“当真如此？我就说母亲不够疼我……”

　　秦妈妈站在韩氏身侧，重重闭眼叹气。韩氏直盯着有犀，不言不语，将有犀看出一身冷汗，终于闭了嘴，她伸手往桌上，早凑过来的有芙两手端茶送到她掌心，声音低低怯怯：“大伯母……”

　　韩氏只一个垂眸便将有芙的眼神端详了个完全，眼中冷笑骤然换上循循亲和，她先抿一口茶，将茶盏递回给有芙，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不以为然：“你既觉得我偏心娘家侄女，不跟着我去也就罢了，往你亲娘家去就不委屈了。”

　　有犀宛如一盆冷水泼下头，胸中急火刹那间熄灭，望见有芙对韩氏殷切的模样，心中又恨又悔。有颜也被秦妈妈握着手肘请到一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神防备又怨怪，仿佛这满屋子里就她一个外人。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泪潸然下，自从被韩氏接来澄日馆，她便日日受韩氏派来的老虔婆监视，一时都不得松快。

　　当初在嫡母宋氏手下讨生活，嫡母惯爱听好话，她讨好三句五句，便将沉默寡言的有芙比下去，父亲共两个妾室，她的生母张姨娘也胜过有芙的亲娘，在嫡母后脚便生下幼弟，虽更受嫡母忌惮针对，但也比旁人更有底气。况且她仍旧攀着嫡母，嫡母也常用她来刺激姨娘，到底是亲娘，她便是帮着嫡母，回屋后姨娘也一句话不会说她。

　　有犀想着想着浑身发颤，只觉自己现在暗无天日，前途凄然。

　　韩氏道：“姐儿看不上我准备的这些，就都收了吧，姐儿回房挑自己喜欢的，在家时时穿。”被遣到有犀身边的邹嬷嬷掐住她的左肩，轻而易举把人拽回房中。侍立两侧的丫鬟将这几件新衣收起来，韩氏也不想看叫自己大为光火的女儿，和善对有芙道：“芙姐儿喜欢，这些都换着穿，你的首饰也不多，明儿叫他们送两盒钗环珠花来。”

　　有衿一边低头扭着手里的络子，好似十分感兴趣，一边飞快冲有芙使眼色，有芙一向软弱的肚肠福至心灵，细声细气点头，朝韩氏屈膝：“有芙很喜欢，明日大伯母遣人唤我，我与姐姐妹妹们一起挑。”

　　见韩氏面色微松，有衿又看了有颜一眼，落地下炕，牵着有芙说要跟着姐姐一道整理衣裳，她二人手牵手走出去，韩氏便沉下脸冲有颜一通说教，秦妈妈也一同苦口婆心，有颜一点儿也听不进，哭喊几句便抹泪跑了出去。

　　韩氏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这个蠢货！”她气得面色几要酱紫，“真是一句好赖话都不会听，虚头巴脑的几句夸、几句挑拨就那么让她高兴！”她想着方才有衿的机灵，就愈发生气，“罢了，再带她去外头看什么？将衿儿换了她去！”

　　秦妈妈贴身伺候她多年，哪能不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又是端茶又是捏肩地哄着：“好姑娘啊，衿姐儿才豆点儿大，便是去了又有什么用？家中老太太与几位太太们都等着姑娘搭手，哪还有空分神管孩子？”

　　韩氏气未消：“她哪儿有衿儿省心！带了她去才叫我耗神！”

　　秦妈妈继续劝：“如今咱们院中女儿们多少啊，姑娘又要个个照顾周到，难免颜姐儿心中吃味，瞧瞧颜姐儿方才与姑娘卖乖那样，全然小女儿样子，哪里是真的觉得姑娘偏心？”

　　韩氏“哼”一声，“我是怪她这个？我是气她没有脑子！”想着早与母亲嫂嫂通气说好要看的几家儿郎，她更加心焦，两指又急又快地在桌上扣起来，指上的松石金戒透着窗外的日光闪耀频频。

　　秦妈妈低声道：“姑娘啊，姐儿是耳根子软些，可说白了，整个府上哪个有姐儿的底气？有父母兄长做靠山，从小到大什么事姑娘都给她安排妥当，若能顺风顺水过一辈子，何苦要给她多添难？”

　　韩氏如何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于是总也狠不下心管教，她眸底隐隐含泪，握拳在桌案上轻锤一下：“从今儿开始，将犀姐儿与颜儿分开，不许她们再缠到一处说话！真真是害人得很，将她接来澄日馆，不说对她多好，却也没有亏待过，便是这样还一味来挑唆颜儿！”

　　秦妈妈连连应下，韩氏又道：“也不许颜儿再镇日一人窝在房中，将她拖着，如矜儿一样跟着我，再耍什么小性子都不要依她！”稍稍平了气，韩氏灌了口茶，这才想起问秦妈妈带丫鬟去觉非阁的事儿。

　　秦妈妈总算能说些别的事来转移她的心绪，将觉非阁新扩的模样详尽说道，又将其有方对新进丫鬟们的处置：“……我瞧着，四姑娘对这些小丫头并不上心，差事叫底下人派，一二三等也不分。”她琢磨着，“没得是周家人来了，叫四姑娘以为有了指望，甚么都不仔细着了。”

　　韩氏放下茶盏，“妈妈昏了头！叫我那儿蠢笨的女儿传染了不成？”

　　秦妈妈想讨她松快的笑容和话全落了下来。韩氏将窗敞得更大，胸口郁气散出一些儿：“方丫头在厅上如何回应周大太太的，你又不是没瞧见？便是心里全无成算的人，舅家多年不见，心中都要嘀咕，更何况是她？”

　　秦妈妈道：“凡统管之事，讲究先紧后松，规矩必要先头立好，第一日只是轻轻巧巧几句话，底下人肯定钻空子。”

　　韩氏哼笑：“是，可要怎么个‘紧’法？妈妈警醒点儿罢，当初觉非阁赶了多少人出来？我看这回也一样，这些丫头送出去就与我们没关系了，妈妈可别做多余的事，到时候叫她拿了马脚来我跟前哭。”

　　秦妈妈只好应下，本心中还在观望，未料三日后，有方身边的居心便派人来请她，她赶着过去一看，就见刚进觉非阁当差的一个小丫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结实捆着，嘴里塞着汗巾，呜呜咽咽地朝她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