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四娘闲居手记》涧石蒲

11、早春寒（十一） 还是周家人

　　有颜顺缝隙看去，寒雨后湖面上一片薄雾，这日天公不作美，一丝暖色也无，周家俩兄弟并肩而立，一人着天青色、一人着大红，周惊善长眉入鬓、眼眸璨璨，言语间神采飞扬，将一身大红衬得俊朗无双，不知与兄长周惊默说了什么，一双长眼弯起来，偶往亭中看去，见有俩小丫头打量，并不放在心上，眉头一挑，笑得狭促又疏朗。

　　掀起的帷幕立时被放下。

　　有颜、有犀如出一辙地心跳砰砰，有颜若无其事地结巴着：“有甚么了不起？我大哥哥十六就考中了进士，这两位表兄看年岁也二十上下，这会儿子才入仕授官，也不算什么。”

　　有犀没说话。她只是三房的庶女，更没有同胞兄弟，即便有，此刻也不会想着拿去与周惊善这样的男子比什么高下。她轻轻又探一眼，周家兄弟还在说话，实话说，周家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偏偏还有一身卓然的气韵，她的眼神落在周惊善的红袍上，只觉灼得双颊都烧起来了。

　　有颜颇有些不自在，又想训有犀两句不知羞，但余光掀起帷幕下的亮光，自己也想凑过去再看一眼。这时，一袭暗紫色的衣裳挡住了她们的视线，有犀如今的贴身嬷嬷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猫着腰朝外看的姑娘。

　　这下什么脸红心跳都变成了心惊。

　　有颜立刻坐直身体，强装无事地去听有方姐妹与周氏表姐说话。这头的几个姑娘，多是有年在与两个表姐说话，有年虽年幼，说话条理清晰、声调糯糯，她们年纪大的说话若不注意，讲个晦涩或是深奥的词，她竟也能接上，反是幼时一道顽过的有方，三句五句才接一句话，态度也不热络，到后来，她们便干脆和有年说着话。

　　稍年长的周扶晦正问有年的先生：“……年妹妹是在国公府自己的闺学读书？先生是谁？”

　　有年坐在周氏两姐妹中间：“也不算闺学，我家八哥哥也与我和姐姐们一道念书，先生是出身河东的辛先生，大伯母请来的。”再深问下去，她也说不出辛先生究竟何许人也，有方更不知道，她十岁前的先生并非如今这位辛先生，后头也再没去过先生处了。

　　得知有方念书不多，周扶晦十分诧异：“那妹妹平日里做什么？”

　　有年先道：“姐姐平日也读书，只是不听先生上课。”她掰着手指头，“读书、练字、看账，还要为我制衣裳。且我在学堂中有什么不会，拿来问姐姐，姐姐什么都懂！”她与有方面对面坐，身子前倾，看着有方直笑。

　　周扶晦忍不住摸了摸有年的头，又找有方说话：“妹妹可会看鱼鳞账么？”另一边的周扶问也来了兴致，“鱼鳞账好难！我与姐姐都看不懂，偏大伯母与母亲逮住时候便考我们。”

　　周扶晦道：“何止！我上回见三婶娘，她也一劲儿问我。父亲与叔父们倒好说话，问些策论诗词，对诗我最在行！可他们又不做母亲和婶娘们的主，帮我们说几句话反挨母亲冷眼。”

　　周扶问也心有戚戚，有方便道：“我也不在行，只是会看，也都是赵妈妈教我的，她眼明心亮，甚么烂账一眼就能看出来。”周扶问与有方同岁，不拘什么架子，凑近了挽住她的手，“好妹妹，那你日后常常来家里，记得把赵妈妈带来。”她是明眸皓齿的好颜色，十分机灵，察觉有方有些僵硬，立刻又往有年那儿靠，把手上统共六个镶嵌各色宝石的戒指往有年随身的小荷包里装。

　　她笑着：“年妹妹，你可听见了姐姐的难处，记得提醒你姐姐把赵妈妈带上。”

　　周扶晦接过有年的荷包，也把自己手上六枚戒指装进去：“咱们周家在京中的宅邸大，现下都还留着姑姑的住处，母亲也吩咐人如寻常打扫，妹妹们来了，多少人、住多久都使得。”

　　有年捧着荷包，喜笑颜开地看着有方，有方眸光闪动，轻轻点头。

　　这边亲表姐妹说着话，也没有忘了落单的有芙，见她总细声细气，说几句话便脸红，更爱逗着她说话，“在京中的雅集里，也很少看见芙妹妹，妹妹琴棋书画可擅长什么吗？蹴鞠、毽子可踢得厉害？”

　　有芙只是摇头，扭着帕子颇为自卑，周氏姐妹仿佛没看见，周扶问大方道：“这才好！芙妹妹何时来家中顽，我带你赏画，外行人看才有意思，懂得多的便先看什么金墨玉笔、名师高徒，烂泥也吹成香饽饽了！”

　　周扶晦瞪她：“又是钱塘周家五小姐的大作罢！”

　　周扶问笑嘻嘻去勾有芙的手臂：“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在下呕心沥血之作！”有芙没忍住笑出来，守在一旁的奶娘眼神殷殷，不动声色给她们换了新茶，看有芙愈发放松，竟也能主动说几句话。

　　小姊妹们天南海北地聊，不多时，秦妈妈揭开帷幕，笑容满面：“姑娘们随我去正厅罢，已摆好了饭，今日老太太也去，正叫我家大太太伺候着慢慢过去呢。”老太太也去，小辈们便不好迟去，当即简单整理了衣襟，纷纷跟随着秦妈妈往前厅去。

　　周惊善俩兄弟落在最后头，袖手慢慢走。雨后路面湿滑，从湖心亭往前厅的一段路，假山假石、布景颇为讲究，春雨后水汽氤氲、草色鲜香。他们半提着长袍，小心翼翼要过面前的鹅卵石子路，周惊善当心走着，突然眼前一花，他反应也快，忙往下退一阶，站稳了长臂一伸，牢牢钳住了滑倒的有芙的手臂。

　　有芙本走得稳，有犀正在她前面，因走得急打滑撞了她一下，她才没有防备地往后跌，被扶住的瞬间手臂剧痛，惊呼也早从嘴里飘了出去，女孩们纷纷回头，因怕连带着摔都不敢动，周惊善手上力道微松，却没完全松手，待有芙的奶娘从仆妇群中挤过来接手，才收回手，后退几步有礼地作了个揖：“冒犯妹妹了。”

　　有芙今年十岁，不过小孩模样，奶娘抱着她对周惊善连连道谢。后边的仆妇一个个上前，分开黏在一起说话的小姐们，挨个扶着慢慢走。她们这头才到厅前，周大太太并周二太太也后脚到了，周大太太下意识地打量着几个孩子，蹙眉看着周惊善红袍下摆的泥点：“外头做客，上蹿下跳些甚么！”

　　周惊善并不回嘴，讨饶笑着：“妹妹们面前，大伯母与我留些颜面。”

　　周大太太又看两个女孩，连一旁的沈家几个女儿都受着这威严目光的波及，暗自站直，有年眸光大胆地往她身上梭巡一圈，又圆又小的身子一顿，站姿微变，腰部以上悄悄往后倾，将胸膛挺起。

　　周大太太注意着她的模仿，乍将自己要说的话忘了，轻一抿唇，不说话了。周家两姊妹本低头等着话训，半晌等不到，微微抬头，就被她缓步略过的衣裙颜色晃住，她走了两步，回头朝有年伸手：“过来。”

　　有年脆生生叫她：“大舅母！”颠着步子过去牵她。

　　周大太太皱眉：“站没站相，走路也乱晃！”有年“哦”了一声，步子迈小了。秦妈妈见状请她们先入座，她便牵着有年一道坐。沈周两家本是亲家，韩氏望风知趣，也不分什么席，摆了一张大桌一张小桌，请周惊善兄弟们单独坐，女眷全坐一桌，周家两位太太一左一右在老太太身边。

　　席一开，周大太太、二太太分别给老太太敬酒，女眷们只饮果酒，甜味很足，席上言笑晏晏，推杯换盏间，老太太问起周扶晦与周扶问，周二太太回话：“问姐儿自然还随我们住在京城，晦姐儿早定了亲，是吴兴陈家的嫡长子，婚期就在今年六月，先叫惊默告假将妹妹送回钱塘老家，与他祖母一道主持婚事，之后婚事完了，惊默又护着他祖母上京来。”

　　老太太执筷：“是陈老将军的嫡长孙？”

　　周二太太浅笑：“正是，陈老将军与我家老太爷一般卸了甲，这回会亲自护送惊默与晦姐儿往老家去，也是为着给孙儿办婚事。”谈及婚事，周扶晦也不羞怯，脸都不红，坦然地回应着桌上姑娘们或隐或明的打量眼神。

　　老太太连连道好：“陈老将军功勋卓著，长子长孙家学渊源、也声名颇佳，门风又正，常年驻海除寇，真是顶好的亲事。”周大太太不说话，又敬老太太一杯酒，周扶晦也起身奉一杯。她状似无意：“姐儿的亲事落定，哥儿却未听说？”

　　周二太太道：“问姐儿也未定，老太太也知道，我们家老太爷有规矩，男儿需身有功名，先立业方能成家，姐儿们也不许草率许了，都要他老人家过问才能定。”这话并非敷衍搪塞，高门显贵的人家中消息灵通，周家的儿女晚成家不是什么隐秘事，当年周氏嫁来沈家已年逾十八，她的三位兄长也都是过了二十五才成婚。

　　这样鹤立鸡群本该引人闲话，但周家自来就是这样的规矩，既是高门望族，儿女又从来都受诸多赞誉，儿媳亦毫不逊色，这么着，名声一代代打下来，到如今便谁也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