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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别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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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宝玉,黛玉眼底的笑意又暗了暗。
悟空看在眼里,啧了一声,转身大剌剌地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那绣墩是紫鹃平日坐的,上头还搭着件半旧的比甲。他也不客气,翘起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神。
“小丫头,俺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他忽然开口。
黛玉微微侧目。
“你哭,是因为舍不得他,还是因为觉得丢脸?”悟空歪头看她,目光清凌凌的,不像凡人说话时总藏着机锋,他就是单纯想问。
黛玉怔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宝玉要娶别人了,她伤心难过肝肠寸断,天经地义。可悟空这么一问,她忽然愣住了,她是舍不得宝玉那个温润少年,还是舍不得“被抛下”这件事本身?如果贾府没有安排金玉良缘,如果宝钗不曾出现,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和宝玉在一起吗?她从来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俺替你答了罢。”悟空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纠结,懒洋洋地说,“你是既舍不得他,又觉得丢脸。舍不得是因为这些年你只认识他一个,觉得丢脸是因为你堂堂绛珠仙魂,竟输给了一桩长辈做主的买卖婚姻。两种心思搅在一块儿,就把你自个儿给熬干了。”
他说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可每一句都正好戳在黛玉心窝最软最疼的地方。她想生气,想拿枕头砸他让他闭嘴,可胸口闷了许久的那团淤堵之气,竟被他这几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久违的呼吸的余地。
“你……”黛玉弱声开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悟空翘着腿晃了晃脚:“火眼金睛,上观九天,下察九幽。你这点心事,在俺老孙眼里跟摊开的书卷似的,想看不见都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恼,俺不是有意窥你私密。只是你这股子悲意冲得太高,把俺从花果山都惊动了,下凡来瞧个究竟,顺手搭把手罢了。”
紫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地插嘴:“这位……这位仙长,您既然能救我家姑娘,可能根治她的病根?太医说了,是肺痨之症,寒气入骨,药石罔效……”
悟空摆了摆手:“什么肺痨不肺痨的,说穿了就是元神枯竭,凡间的大夫治得了身子治不了魂。”他重新看向黛玉,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她的本命元神是株仙草,得用仙灵气养着才不至于凋零。这一世投在凡胎里,先天那口仙气就被压住了,再加上日日以泪洗面,把仅存的一点灵韵也耗尽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丛被雪压弯的瘦竹。背对着黛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俺可以渡你一口本命元气,保你三年之内无病无灾,但你要答应俺一件事。”
黛玉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这一口本命元气对孙悟空意味着什么,那是齐天大圣修炼了千万年的精华,比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还珍贵百倍。但她从那背影的姿态里觉察出,这件事对他而言,大约也不是随手拈来的小事。
“什么事?”
悟空转过身,凤翅紫金冠的两根翎羽扫过门框,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笑意:“别哭了。俺在天上最烦下雨,你这眼泪天天往天上冲,弄得俺花果山的云彩都湿漉漉的。从今往后,你再掉一滴眼泪,俺就去把你那宝哥哥的喜宴搅个天翻地覆,让他洞房花烛夜对着满屋子红蜡烛哭去。”
黛玉被他这无赖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想骂他“胡闹”,可嘴角又不争气地往上翘了翘。
紫鹃在一旁忍俊不禁,捂着嘴偷偷笑了一声。
“仙长说的……可是当真?”黛玉轻声问。
“俺老孙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悟空一扬下巴,那两根翎羽跟着晃了晃,威风凛凛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说罢,答不答应?你点个头,俺就给你渡气。点个头而已,比你写诗简单多了。”
黛玉垂眸看着手中那根金光暗涌的竹杖,又抬眸看了看窗外。窗外红绸依旧灼灼,喜乐依旧喧天,贾府上上下下忙着筹备那场与她无关的大婚。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躺在这里等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回心转意,等了这些年,等来的不过是一碗又一碗苦药和一枕又一枕湿泪。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悟空得了这个头,动作倒干脆。他走到榻边,伸出右手食指,那指尖金光骤盛,灿如朝日初升。紫鹃下意识闭了眼不敢看,黛玉却怔怔地望着那光芒,觉得它温暖而不刺目,像春天第一缕破冰的阳光。悟空将指尖抵在她眉心,那一点金光便顺着皮肉渗进去,直入灵台,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心口那处枯萎的元神之上。
暖。
暖得不像话。
黛玉感觉整个人被泡进了温热的泉水中,从头顶到脚趾都在融化。盘踞在肺腑间三四年的寒毒像见了克星般四散溃逃,胸口那团淤堵的血块被金光一层层剥开、化散、冲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咳了一口,吐在帕子上的竟是黑褐色的浓痰,腥臭刺鼻。紫鹃惊叫一声,黛玉却觉得胸中豁然开朗,像蒙了许久的窗纸被捅破了,新鲜的空气呼地涌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能够顺畅地吸完一整口气。
悟空收手,指尖的金光黯淡下去,他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迅速别过头,装作打量墙上那幅《雪竹图》,将那一点疲态遮掩了过去。等再转回来时,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模样。
“好了。”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三年之内,你不会再咳血。但要根除,还得慢慢养。俺这几日就先住这儿了,你这潇湘馆虽破,胜在清静,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强些。”
“住……住这儿?”黛玉和紫鹃异口同声。
悟空理所当然地点头:“俺不住这儿住哪儿?隔三差五还得给你渡气养脉,总不能来回跑,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虽说不费什么事,但也麻烦。”他说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房梁上那根粗壮的横木上,“那上头不错,宽敞,够俺躺的。”
紫鹃瞠目结舌,黛玉却不知怎的,心头浮起一丝莫名的安心,有人要住下来了,在她这荒凉的潇湘馆里,在那根横木上,守护她三年。这份承诺来得莫名其妙,可从这个桀骜不驯的猴王嘴里说出来,竟比世间所有的海誓山盟都重。
“仙长……”黛玉开口,想说些道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配不上他这一番举动。
悟空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别仙长仙长的叫了,听着生分。叫俺……”他想了想,摸了摸下巴,“叫俺大圣爷罢,威风。”
黛玉嘴角抿了抿,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竹叶尖上最后一滴残雪,簌簌落了地。
窗外红绸依旧漫天,喜乐依旧喧嚣。
明日的新郎官正在前院试穿吉服,对镜自照时不知心里想的是谁。
不过在潇湘馆里,悟空正在喂着黛玉喝药,他的动作笨拙得很,大约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指腹擦过黛玉下颌时还刮疼了她一下。
黛玉嘶了一声,悟空立刻缩手,难得地露出几分懊恼:“啧,你这皮子也太嫩了,比蟠桃还薄。”
黛玉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紫鹃看着自家姑娘的笑颜,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奔向小厨房,她要去重新熬一碗参汤,这回姑娘大约肯喝了。
悟空目送紫鹃跑出去,回头对黛玉挑了挑眉:“这丫头倒是忠心。”
“她是我在世上唯一亲近的人了。”黛玉望着门口,轻声说,“这些年若不是她,我大约撑不到今日。”
“那往后多一个。”悟空在她对面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翘着腿,指尖捻了个诀,将屋角的炭盆重新燃了起来。
火焰噼啪跃起,暖意融融地漾开,将满室寒气驱散了大半。
黛玉看着他熟稔地拨弄炭火,忽然觉得荒唐,她的潇湘馆里住进来一只猴子,这猴子会说话,会施法,还会生炭盆。若叫王夫人知道,怕是要吓晕过去,若叫宝玉知道……她心头又颤了一下,那股熟悉的酸楚涌上喉头,眼眶也跟着发热。
“啧。”悟空头也不回,背对着她开口,“说好了不哭的,刚渡进去的元气,别又拿眼泪冲出去,白费俺老孙的功夫。”
黛玉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她咬了咬下唇,望着榻边立着的那根金光暗涌的竹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决心,至少今日,她不想哭了。
至少今日,她想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猴子到底能给她带来什么。
炭火越烧越旺,满屋暖光摇曳。潇湘馆外的风雪依旧漫天,可屋内的寒气,确实退了不少。
夜幕降临时,紫鹃端了热腾腾的粳米粥进来,配了几碟清淡小菜。黛玉倚在引枕上,竟破天荒地喝了大半碗。紫鹃喜得差点打翻托盘。悟空则盘腿坐在房梁上,不知从哪摸出个桃子啃着,汁水滴下来差点落在黛玉头上,被他一挥袖收了去。
“你上哪儿来的桃子?隆冬时节的……”黛玉仰头问他。
“俺老孙的法术,变个桃子还不简单?”悟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答,“你要不要?给你变个水蜜桃,比这凡间的甜百倍。”
黛玉摇了摇头,她食欲有限,半碗粥已是极限。不过望着梁上那只翘着腿晃脚、吃得满脸汁水的猴子,她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第一次松了松。
夜深人静时,紫鹃在外间的榻上歇下了。黛玉独自躺在内室,听着梁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猴子睡觉居然不打呼噜,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翻个身,金甲甲片蹭着横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攥着那半片干枯的桃花瓣,入神地看了一会儿。烛火映在瓣缘上,那一点残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明日此时,宝玉便是别人的夫君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会痛得辗转难眠。可不知是不是那口仙气的缘故,她竟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轻了些许。她想,也许是梁上那个人说了那句“三年之内无病无灾”。
三年呢,好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她可以暂且不用去想明天的事。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扑簌扑簌地敲着窗纸。黛玉将桃花瓣重新收进锦囊,塞回枕下,闭上了眼。
梁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含含糊糊的声音:“睡了?”
“……嗯。”
“那就睡罢。明儿那呆子成亲,你要是想去看热闹,俺带你上屋顶瞧。”
黛玉没答话,嘴角却弯了弯。
她在满府欢天喜地的红绸灯火里,在明日那场举世瞩目的婚嫁前夕,在梁上那只毛猴子的守护下,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咳醒,没有泪湿枕巾。
窗外风雪漫天,红绸翻飞。梁上金光微漾。潇湘馆内温暖如春。
这大约是林黛玉此生,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