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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总以为 ...

  •   翌日天未亮透,潇湘馆的竹梢上还挂着残雪,林黛玉便醒了。
      她睁开眼时有些恍惚,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周身暖融融的,胸口那团缠了数年的闷痛不知去了哪里。她试着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冷空气灌入肺腑,竟没有激起半点咳意。榻边炭盆里余烬尚温,火光明灭间映出梁上蜷着的一团金色影子,那猴子睡觉的姿势极不老实,一条腿搭在横木外晃荡着,两只手枕在脑后,凤翅紫金冠被他摘了搁在身旁,露出一头蓬松的短毛。
      黛玉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浮起一种陌生的平静。从前她每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确认心口还在疼,眼泪还够流,仿佛那些苦楚是她存在的证明。可今日疼不疼了,她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来填补那空缺。

      梁上那人忽然动了动耳朵,像是毛茸茸的尖耳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口:“醒了?天还没亮透,再睡会儿。”
      “你怎知我醒了?”
      “你呼吸变了。”悟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含混得像是还没醒透,“睡着时缓得跟溪水似的,醒了就带了心事,一听便知。”

      黛玉默然,她确实有心事,今儿是腊月初八,贾宝玉和薛宝钗大婚的日子。天不亮时外头已经隐隐传来人声脚步,仆妇丫鬟们往来穿梭,洒扫庭院、铺设红毡、检查花轿上的缠花有没有脱落。那些动静隔了几重院落传过来,混在晨风里,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黛玉耳膜上。
      她慢慢坐起身,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冷的砖地上。紫鹃昨夜累得狠了,在外间睡得沉沉的,她不想吵醒。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双腿虽然虚软,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像踩在棉花上。她摸到榻边那根金色的竹杖,轻轻握在手中,一股暖意顺着掌心传上来,稳住了她微微打颤的膝盖。

      “要去哪儿?”梁上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醒了几分。
      “……站一站。”
      悟空从梁上一个翻身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金甲上连片灰尘都没沾。他站在黛玉面前,歪头打量她,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中衣,长发散在肩头,赤着脚踩在地砖上,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那双眼眸里,今日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大约是他昨夜渡过去的那口元气起了作用,让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透出了一线微光。

      “把鞋穿上。”悟空说。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有动。
      悟空啧了一声,一转身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双软底绣鞋,弯腰放在她脚边。那鞋是大红缎面,上头绣着并蒂莲,针脚精巧得不像凡物。黛玉愣了愣:“这……”
      “昨儿夜里去月宫串门,顺手找织女讨的。”悟空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月宫是隔壁邻居家,“你那双旧鞋底子都磨穿了,穿着走两步路脚底板疼,换上。”

      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之类的客气话,可看着悟空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慢慢弯下腰去穿鞋,大红绣鞋裹住冰凉的脚,暖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心口。她直起身时,悟空已经走到了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菱花窗,晨光裹着雪气涌进来,满室倏然明亮。
      “雪停了。”悟空望着窗外,两根翎羽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今儿天倒好。”
      黛玉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窗外潇湘馆的竹子上残雪未消,翠白相间,好看得很。远处的楼台檐角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光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更远处有鼓乐声隐约响起来,那是前院在调校乐器了,今日大婚的笙箫唢呐正在做最后的试音。

      她看着那片被红绸覆盖的贾府,目光平静。
      悟空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火眼金睛能看到她灵台深处那团尚未完全散去的阴翳,还有牵挂,还有酸楚,还有一丝不甘心。
      但她在忍,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掉泪,仅凭昨夜答应他那一句“不哭”的承诺,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份倔强,倒让悟空心底生出几分稀奇。他见过多少神仙凡人为情爱要死要活,嘴上说着放下了,转头又跑去阎王殿求还魂续缘。可这丫头是真的在忍,真的在用一口仙气撑着自己的元神,不让它继续溃散。
      “大圣爷。”黛玉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
      悟空挑眉:“看什么?看那呆子拜堂?”

      黛玉没答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红绸最密的方向。鼓乐声正从那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喜庆得刺耳。她攥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悟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行,俺带你去。”
      说罢他一手揽住黛玉的腰,在她惊呼声中腾身而起,瞬息之间便从窗口掠出,轻飘飘地落在了潇湘馆正房的屋顶上。
      瓦片上积雪厚实,被他落脚时踏出一个浅浅的坑,他却稳稳当当立住,连肩膀都没晃一下。黛玉被他半扶半抱着落在屋脊上,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臂甲,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怕。”悟空低头看着她煞白的脸,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掉不下去,俺在呢。”

      黛玉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双颊浮起一层薄红。她站在屋脊上往下望,整个贾府尽收眼底。
      平日里层层叠叠的院落楼台此刻全被红绸贯穿,像一张大喜的网,将这座百年府邸罩得严严实实。
      仆人们穿着新制的冬衣往来忙碌,脸上挂着标准的喜庆笑意,那笑意底下藏着的算计、攀比、逢迎,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黛玉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
      从前读这句话时只觉得酸楚,此刻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她生活了数年的深宅大院,竟生出了几分陌生的疏离感。
      她被关在这座府邸里那么多年,日日盯着方寸之间的天光云影,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可此刻被一个从九天而来的猴王揽着站在屋顶上,她忽然发觉这座贾府,原来这么小。

      “你瞧那边。”悟空伸手指向前院的方向。那里已经搭好了喜棚,朱红地毯从正厅一路铺到垂花门,花轿停在仪门外,轿顶缀着百子千孙的吉祥绣球。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少年正从屋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长串婆子丫鬟。那少年身形清瘦,面容温润,远远望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恍惚,仿佛还没睡醒,又仿佛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宝玉。
      黛玉望着那道身影,胸口还是微微抽了一下。可她随即发现,那抽痛比从前浅了许多,像隔着一层厚棉布去碰一块冷铁,能感觉到寒意,却不再刺骨。

      悟空的火眼金睛将她那细微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从耳朵里掏出一根毫毛,吹了口气。那毫毛飘飘荡荡落下去,落在一棵老梅树的枝桠上,化作一只金翅小雀,蹦蹦跳跳地往喜棚方向飞了过去。
      “你做什么?”黛玉问。
      “替你听听那呆子说什么。”悟空抱臂而立,凤翅冠的两根翎羽在风里扬着,神情懒散,“俺老孙倒要瞧瞧,他披上这身皮时嘴里念叨的是谁。”
      黛玉想阻止,终究没有开口。她承认,她想知道。

      前院的动静隔着几重院落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宾客的寒暄声、赞礼官的唱喝声、鞭炮炸开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热浪,将这腊月寒冬的早晨烘得燥热起来。黛玉看见宝玉在喜棚前站定,身边簇拥着贾琏、贾蓉几个兄弟,众人笑着推他,说“新郎官精神些”“别叫新娘子等急了”。
      宝玉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落在黛玉眼里,轻飘飘的,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一戳就破。

      金翅小雀落在喜棚的横梁上,蹦了两蹦。悟空侧耳听了片刻,眉心微微一拢。
      “他说什么了?”黛玉问。
      悟空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他说……‘林妹妹的病可好些了?有没有人给她送药去?’”
      黛玉身子微微一颤。
      “旁边的人回他说大喜的日子提她做什么,让他专心拜堂。”悟空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就没再问了。”

      黛玉垂下眼,大婚当日,被众人簇拥着走向新娘子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她的病。只一句。被人挡回去之后便不再坚持。
      这就是贾宝玉,她爱了多年的少年郎。他会惦记,会心疼,会偶尔想起她,可那惦记轻得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他终究是个被规矩圈养大的人,骨子里的温柔抵不过世俗的推搡,他永远学不会为了她要死要活地去反抗。
      她忽然想起昨夜悟空说的那句话:“哭,是因为舍不得他,还是因为觉得丢脸?”
      此刻她站在屋顶上,遥遥望着那个穿着大红吉服、即将拜堂成亲的少年郎,心口那团盘桓多年的执念忽然松动了一角。她舍不得的是那个陪她葬花、替她拭泪、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去”的少年。
      可那个少年从始至终只是个幻影,是一个她用诗句和眼泪雕琢出来的虚像。真正的贾宝玉,此刻正站在喜棚前,在众人的推搡中穿上吉服、戴上新郎的红花,乖顺地走向他命中注定的那场婚宴。
      她这些年爱上的,原来是心底那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走吧。”黛玉轻声说。
      悟空挑眉:“不看了?这才刚要拜堂。”
      “不看了。”黛玉握着竹杖,慢慢从屋脊上转身,背对着那片灼目的红绸,“我……有些话想同大圣爷说。”
      悟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轻飘飘落回潇湘馆庭院。落地时他随手一挥袖,那根毫毛化作的金翅小雀便从远处飞回来,重新没入他的掌心。

      紫鹃恰好从屋里推门出来,见自家姑娘从屋顶上下来,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姑娘!您怎么……”
      “紫鹃,备茶。”黛玉抬步往屋里走,步履虽慢却稳,那根金色的竹杖点在青石砖上,笃笃轻响,“我想同大圣爷单独说会儿话。”
      紫鹃愣了一瞬,目光在黛玉和悟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她看见自家姑娘面色不再惨白,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雾霭薄了三分,眉梢竟浮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镇定从容。紫鹃心头一酸,忙低头应了,转身去烧水煮茶。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昨夜的暖意还没散尽。黛玉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来,将竹杖靠在手边。悟空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花果山的石头上,只是那双眼眸清亮亮地望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上的金箍纹路。那纹路细腻流畅,温温热热的,像活物的脉搏。
      “我方才在屋顶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轻轻开口,“这些年我哭,不全是舍不得他。更怕的,是没人要我。“”

      悟空没接话,安静地听。
      “母亲走后我被外祖母接来贾府,说是骨肉至亲,可我总觉得客居。我爹爹死在任上,姑苏老家的房子卖了,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处。”黛玉垂着眼,声音平缓得像冬日冰面下的暗流,“我拼命攥着宝玉不放,是因为那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过‘你放心’的人。我把全副身家都押在那三个字上,押输了,就觉得天塌了。”
      她抬眸望向悟空,眼底那层薄雾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可大圣爷昨夜随手渡了我一口元气,又随口说住下来护我三年。你甚至不认得我,不过是个路过的神仙,却比那些与我相伴数年的人给得还多。我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这些年好像走岔了路。”黛玉的唇角微微弯起来,那笑意里头带着一点自嘲的苦味,可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我总以为只有被人爱着才能活下去,却原来不必。原来不爱了,也不会死。”
      悟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比他想的有意思。一个凡间闺阁女子,困在一座大院里,被情爱缠了半辈子,竟然能在病骨支离之际自己想通这一层。他原以为要费许多口舌开导她,甚至做好了跟那呆子打一架的准备,可她自己就把那根捆了多年的绳索解开了。
      “既然想通了,那往后打算怎么办?”悟空问她。

      黛玉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但至少……不再哭了。”
      “这话你昨夜也说过。”
      “昨夜是答应你的,心里其实还堵着。”黛玉诚实地说,“可方才站在屋顶上看着他走向喜堂,我忽然就不堵了,大约是因为……”
      “因为什么?”
      黛玉抬眸看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窗外的天光,清清亮亮的:“因为我身旁站了个人,比他会护人。”

      悟空愣了一下,他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脸上,头一回露出近似于无措的表情。他抓了抓后脑勺的短毛,咳了一声,硬邦邦地别开视线:“少来。俺老孙只是受你这股灵韵所引,下来瞧个新鲜罢了,护你三年是顺手的事,你别……别想太多。”
      黛玉看着他耳尖那一抹可疑的淡红,嘴角抿住一个浅浅的笑。她没再追问,只端起紫鹃送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一口。茶香袅袅,暖意入喉,她从没觉得茶这样好喝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潇湘馆难得的安宁。
      “林妹妹!林妹妹!”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气喘吁吁的慌乱,穿过竹林,踩过积雪,撞开了潇湘馆虚掩的院门。黛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认得这个声音。她以为他此刻应当在喜堂上拜天地,可那个声音分明就在院外。
      紫鹃慌慌张张从外间跑进来:“姑娘!宝二爷……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贾宝玉已经冲进了屋内。他一身大红吉服还未脱下,胸前的大红花歪歪斜斜地挂着,冠帽也不知扔在了哪里,头发散了几绺,面色潮红,额上沁着细汗,像是奔跑了很长一段路。他站在门槛处,目光越过紫鹃,直直地落在窗边矮榻上那个素衣散发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内一片死寂。
      “林妹妹。”宝玉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你好些了?”
      黛玉放下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她望着门口这个气喘吁吁的新郎官,心头浮起的不是从前的澎湃酸楚,而是一种浅淡的类似于隔岸观火的唏嘘。她应道:“好多了。”

      宝玉似乎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被她的平静弄得手足无措。他上前两步,紫鹃伸手要拦,被他推开。他走到黛玉榻前三尺处停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脸。
      她的脸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惨白如纸,唇上有了薄薄的血色,眼眸里那层死气沉沉的雾散了,整个人竟像被春风拂过的枯枝,隐隐透出生机。
      “我……我不放心你。”宝玉攥着衣角,大红吉服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方才在喜棚前,赞礼官喊一拜天地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我忽然想,若这一拜下去,我就真的把你丢下了。林妹妹,我不能……”

      “你能。”黛玉平静地打断他。
      宝玉愣住了。
      “你已经在喜棚前站着了,花轿就在门外,满府宾客都等着你。”黛玉望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故事,“你来了我这里,然后呢?你还能不回去么?外祖母会答应么?太太会答应么?薛家会答应么?”
      宝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他来了,一路从喜棚奔出来,穿过半个贾府跑到潇湘馆,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可黛玉问他“然后呢”,他便哑了。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办。他只是一时冲动,被心底残存的那点情意推着跑了来,可跑到了之后,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拿不出来。

      “你回去吧。”黛玉说,“别误了吉时。”
      “林妹妹,我……我可以带你走!”宝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哽咽,“我们离开这里!去苏州,去金陵,去什么地方都好!我不娶她了,我只要你!”
      悟空一直靠在墙边看戏,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嗤了一声。那声嗤笑极轻,可在满室凝滞的氛围里清晰得像刀划过瓷面。宝玉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金甲头戴凤翅冠的陌生男子,瞳孔骤缩:“你……你是谁?!怎么在林妹妹房里!”

      “俺老孙?”悟空抱臂走过来,两根翎羽扫过宝玉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俺是护她的人,你管得着?”
      宝玉的视线在悟空和黛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看见黛玉手边那根通体流转金光、根本不像凡间物件的手杖,脸色变了变:“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来人!来人啊!”
      “别喊了。”悟空一弹指,屋内凭空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外面的声音透不进来,里面的也传不出去,“你方才说带她走?带她去哪?你身无分文,除了一座靠祖荫撑着的宅子和一颗自以为多情的心,你还有什么?离了贾府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护她?”

      宝玉面红耳赤:“我……我可以去考功名!我可以谋个一官半职!”
      “考功名?”悟空哈哈大笑,那笑声清越响亮,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来,“你读了这些年书,四书五经背熟了几篇?八股文写得了几行?贾府败落是早晚的事,你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谈什么功名。再说了……”他忽然收起笑,目光锋锐如刀,“你凭什么觉得她愿意跟你走?你以为你来了她就该感恩戴德、涕泪横流地跟你私奔?你也太拿自个儿当回事了。”
      宝玉被他一番抢白,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转向黛玉,声音颤颤的:“林妹妹……你说话,你真的不跟我走?你真的……不要我了?”

      黛玉望着这个曾经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少年郎,心头那根牵扯多年的线,在这一刻无声地断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吐掉了最后一片淤积在肺腑里的灰烬。
      “宝哥哥。”她唤他的旧称,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回去拜堂罢。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从前那些诗稿、那些花冢、那些说过的傻话,我都记得。可我记得是一回事,再跟着你是另一回事。你今日能跑来一次,明日呢?后日呢?你跑得了这一次,跑不了这一辈子。”
      宝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大红吉服上,晕开深色的圆痕,他哽咽着:“可是……可是我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太多人了。”黛玉垂眸,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竹杖,“宝姐姐,云妹妹,妙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丫头们。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分到我这里的不过一小角,可我当年傻,以为那一小角就是全部,如今想来,是我要得太少。”
      宝玉的脸彻底失了血色,他怔怔站在原地,大红吉服衬着他的苍白,可笑又可悲。
      远处隐隐传来前院的鼓乐声——吉时快到了,赞礼官大约在找新郎官找得焦头烂额,有仆妇的声音隔墙传进来:“二爷!二爷您在哪!老太太发了急!”

      宝玉猛地一颤,下意识往门口望了一眼。那个动作极快,却被悟空和黛玉同时捕捉到了。悟空挑了挑眉,黛玉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眼底连失望都没有了,她早已不指望他能留下。
      “你去罢。”黛玉说,“别让老太太急坏了身子。”
      宝玉攥了攥拳,又松开。他看看黛玉,又看看门口,那扇门外的世界压着他二十年的规矩、孝道、荣辱,而他身后这个素衣散发的女子,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要违背全世界的冲动。可冲动终究是冲动,当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时,他腿上的力气一寸一寸地软了。
      “林妹妹……”他最后唤了她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

      黛玉没有看他,她低下头,端起了案上那盏已经温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末,抿了一口。
      那姿态从容得近乎冷酷。
      宝玉终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踉踉跄跄,大红吉服拖过门槛,在青石砖上蹭了一道灰痕。紫鹃追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挂着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快意的神情:“姑娘,宝二爷跑回去了。跑了没两步,被二老爷的人拦住了,连拖带拽地往喜堂去了。”
      黛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茶汤上。

      悟空在她对面重新盘腿坐下,歪头打量她。方才那番镇定自若地拒绝旧情人的姿态,和昨夜那个躺在床上咳血等死的病弱女子判若两人。他心里头那点“路过顺手”的心思悄悄变了味道,这丫头比他想的硬气,比他想的通透,也比他想的有意思。
      “你把他说走了。”悟空说。
      “嗯。”
      “他回去得挨骂,大约还要被打。”
      “嗯。”
      “你不心疼?”

      黛玉终于抬眸看他,那双眸子清湛如水,里头映着跳跃的炭火和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温暖而明亮,她说:“心疼的,但不必再为了这份心疼搭上一辈子。大圣爷,你说过,我是绛珠仙魂,不该为凡夫俗子耗尽仙骨,我如今信了。”
      悟空被她那句“我如今信了”弄得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痒,他连忙挠了挠后脖颈掩饰过去,嘴里却不肯饶人:“这还差不多,俺老孙费了半口元气把你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你要是扭头又跟那呆子跑了,俺就真去搅了他的洞房,让他对着蜡烛哭一整夜。”
      黛玉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那笑意落在眼底、落在眉梢,比她从前那些梨花带雨的哭容动人百倍。悟空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趟下凡值了,比偷蟠桃、比闹天宫都有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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