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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俺乃齐天 ...

  •   隆冬腊月,荣国府里烈火烹油,锦绣堆雪。
      漫天细碎琼花落得温柔,却衬得整座府邸荒唐刺眼。红绸缠满朱栏玉柱,喜字贴遍雕窗画梁,鼓乐笙箫绕着亭台楼阁连绵不绝,人人脸上挂着喜庆笑意,奔走忙碌,只为一场举世艳羡的金玉良缘。
      明日便是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大婚吉日,自贾母以下,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簇新的绛纱宫灯,映着雪光,红得灼目。

      满园喜庆喧嚣,唯独潇湘馆是整座贾府唯一的死地,疏竹萧萧,冷风穿叶,簌簌声响如同无尽呜咽。
      几日大雪压弯了不少竹梢,青翠被皑白覆盖,枯枝败叶铺了满地,无人来扫。窗纸残破,寒气肆意灌入屋内,熏炉里的暖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缕冰凉余灰。
      榻上软枕轻陷,林黛玉斜倚在衾被之中,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往日含露带愁的一双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雾的寒星。缠绵的咳声断断续续,碎了满室死寂。

      林黛玉病了许久,从听闻贾母敲定宝玉宝钗婚事那日起,心头最后一点温存念想彻底崩塌,本就孱弱的身子便一败涂地。
      药石无医,汤药难养,世间名医轮番诊治,终究治不好心头执念,解不了刻骨相思。
      紫鹃守在榻边,两眼肿得像核桃,劝了千回万回,林黛玉只摇头不语,她不肯喝药,也不肯进米水,只望着窗外那丛将死未死的瘦竹发呆。

      “姑娘,好歹进一口参汤罢。”紫鹃捧着一只青瓷小碗,手抖得厉害,“老太太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上好的老山参……”
      林黛玉缓缓阖上眼,气若游丝:“拿去倒了吧。”
      “姑娘!”
      “替我……把灯罩子取下来。”林黛玉睁开眼,声音很轻,“那上头……笼得太暗了,我透不过气。”
      紫鹃哭着去取灯罩,林黛玉便撑着身子,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她指尖纤细无力,堪堪捏着半片干枯的桃花旧瓣,瓣缘已经卷曲焦褐,颜色褪成了黄赭,只有中心那一抹微红还在固执地诉说着往昔。
      那是春日里林黛玉与贾宝玉同葬花时,悄悄留存的信物。
      彼时桃花灼灼,少年少女并肩立在花冢前,一个说“这花瓣落在泥里好生可惜”,一个说“不如咱们替它寻个干净去处”,两双手一同捧起落花,指尖相触的刹那,林黛玉的心像被桃枝轻轻勾了一下,又痒又疼。
      如今繁花尽落,故人将娶他人,旧情成空,只剩林黛玉一身病骨,独守这清冷庭院,静待油尽灯枯。

      窗外的喜乐声层层叠叠闯进来,热闹鲜活滚烫。
      唢呐声高亢刺耳,锣鼓点子密如急雨,远处似乎还有小厮们在彩排迎亲的路径,嚷着“左边灯笼再高点”“右边红绸下垂了”之类的琐事。每一分喜庆都成了扎在林黛玉心口的利刃,翻搅着残存的气血。
      “木石前盟,终究是一场空话……”
      林黛玉气若游丝,唇角溢出一抹浅淡血色,泪珠无声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浅浅湿痕,她闭上眼,只觉心口空空落落,尘世再无半分留恋。
      紫鹃惊得打翻了参汤,瓷碗碎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林黛玉却恍若未闻,她想着,明日大婚吉时一到,凤冠霞帔遮住那个少年的眉眼,红盖头一掀,从此他便是别人的夫君了,而她这缕残魂,大约也会在那时候散尽,不必再眼睁睁看着。

      “紫鹃……”林黛玉轻声唤,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去把窗子打开。”
      “姑娘,外头风大,您受不住的……”
      “开。”
      紫鹃咬了咬牙,推开那扇破旧的菱花窗。
      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卷着几点雪沫扑在林黛玉脸上,她仰面迎着那寒意,喉间泛起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院萧竹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林黛玉这一生。从苏州到京城,从母亲怀中到贾府深院,从明媚少女到药罐残躯,永远在别人的屋檐下活着,永远在等一个人给一个许诺,而那个许诺终究被另一场婚嫁覆盖了。

      就在潇湘馆生机将绝,寒意彻骨之时。
      天地间骤然卷起一阵疾风,不似人间风雪,带着九天云海的凛冽仙气,呼啸掠过荣国府层层楼台。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将檐下新挂的绛纱灯吹得乱晃,灯穗缠在了一处。满园喜庆笙歌瞬间被狂风压断,红灯摇曳,红绸翻飞,一众仆妇丫鬟惊得纷纷驻足,抬头望天。
      贾母院里的婆子们惊呼“妖风”,王熙凤正指挥着人核对嫁妆单子,被风掀了手中的册子,连发间金簪都歪了。

      万里晴空忽起金光,一道璀璨金箍光柱破云而下,稳稳落于潇湘馆庭院正中!
      那光柱粗如合抱之木,通体流转着玄金两色的纹路,光晕所及之处,竹叶上的积雪嗤嗤化为白气升腾,冻土下的草根竟在刹那间抽出了绿芽。轰然落地时激起一圈气浪,将满院枯叶卷成旋涡又抛散开来。
      烟尘散去,人影显现。

      一身锁子黄金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龙鳞,泛着日月光华,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翎羽长及丈许,无风自动,凛凛生威,脚踩藕丝步云履,履底隐隐有祥云纹路流转。
      容颜俊朗而桀骜,眉峰如刀,目含金光,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这天地间没什么事能真正入他的眼着他的心。
      如意金箍棒收作细针藏于耳后,谁也看不出那一根毫毛般的小东西,竟是三界闻风丧胆的定海神珍。
      眉眼桀骜凌厉,一身通天傲骨,正是大闹了天宫,超脱了三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说来也怪,孙悟空本在花果山观云休憩,躺在最高那棵松树的枝桠上,翘着腿啃蟠桃
      忽感人间一缕至纯至悲的灵韵摇摇欲坠,凄苦执念直透九天,竟扰动了他耳后金箍棒的嗡鸣,那灵韵里含着说不清的哀婉,却又有一股凛冽清傲之气,像风雪中最后一枝不肯折腰的瘦竹。他心生诧异,便驾云而来,一路寻踪,落入这烟火凡尘的贾府之中。

      落地时孙悟空皱了皱眉,满府的红绸和喜字扎眼得很,一股子世俗铜臭裹着脂粉气扑面而来,远不如花果山的草木清香。
      他嗅了嗅,目光顺着那缕灵韵的牵引,落在了三丈之外那扇破窗里。
      悟空立在竹院之中,周身凛冽仙气压住满院悲寒,一双看透生死轮回,勘破世间虚妄的火眼金睛,直直望向窗内榻上的单薄人影。

      他见过三界妖魔鬼怪,看过九天仙神繁华,踏过九幽黄泉幽冥,却从未见过这般剔透又易碎的人。
      那不是妖,不是仙,只是一缕落入红尘的绛珠幽魂,温柔到极致,也孤寂到极致,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偏偏骨子里藏着不肯屈服的清傲与执拗。她的魂魄边缘已经有了裂痕,像一块被寒冰封住的玉,内里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那是执念太深、悲恸太过,元神快要撑不住了。

      孙悟空收了眼底的金光,神色难得正经了一瞬。
      有趣。
      当真有趣。
      三界五行里的神仙妖魔,哪个不是拼命求长生躲轮回,偏这丫头一根筋地往死路上走,还走得这般安静,这般从容,仿佛死对她来说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屋内的黛玉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弱地睁开眼。
      漫天寒凉里,一道耀眼金光撞入眼帘,驱散了萦绕她多日的死气阴霾。
      庭院中那个身姿挺拔、风华绝世的来人,陌生又震撼,绝非贾府中任何一位凡俗之人。从未见这般眉眼,无畏无惧,无牵无挂,超脱红尘所有桎梏,自带天地浩荡气魄。

      黛玉怔怔望着孙悟空,忘了咳嗽,忘了心口剧痛,也忘了墙外刺耳的大婚喜乐。
      尘世所有爱恨纠葛、悲欢执念,在这骤然降临的天神面前,仿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孙悟空抬步,步履轻踏,越过满阶寒雪,径直推门而入,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响,门枢上积年的灰簌簌落了。
      紫鹃吓得往后缩,挡在榻前颤声道:“你……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潇湘馆!外头那么多家丁婆子,怎么没人拦着!”

      悟空懒得理她,目光越过紫鹃肩头,定在榻上那人脸上。
      屋内寒凉刺骨,药味苦涩浓重,角落里两只药炉早已熄了火,药渣干在锅底结了黑褐色的硬壳。榻上人愈发楚楚可怜,一缕青丝散在枕上,衬得脸颊瘦削如纸。
      他立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苍白破碎的容颜,桀骜的眉眼竟难得柔和了几分。那点柔和极其细微,不过他微微一蹙眉、嘴角略平的幅度,搁在旁人身上看不出什么,搁在这位齐天大圣身上,却已是破天荒的温和。

      “小丫头,何苦把自己熬成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不似凡人温软,带着天雷落云的清冽厚重,像暮鼓晨钟敲在耳畔,却奇异地抚平了黛玉心头翻涌的悲苦。那声音里有一丝金沙摩擦般的质感,仿佛说话的人嗓子眼里含着雷电和云霞。
      黛玉睫羽轻颤,虚弱地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微弱:“仙长……何人?”

      “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悟空随意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窗外满府红绸喜字,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蔑,“俺游遍三界,见惯生离死别,却从未见有人,为一段错缘,把性命悉数搭进去。”
      他看透了她的前世今生——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那株绛珠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修成女体后誓将一生眼泪还他。
      他看透了木石前盟的虚妄,看透了这贾府的虚伪凉薄,更看透了她满心倾尽一生的痴情错付。
      那神瑛侍者转世投胎成了宝玉,却是个多情又软弱的性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受着礼教规矩的束缚,这辈子注定护不住心头人。一纸金玉良缘,一场世俗婚嫁,便轻易碾碎了数年相伴、泪尽三生的情意。
      人间情爱,最是无用,最是磨人。

      宝玉多情却软弱,身囿世俗礼教,护不住心头人。一纸金玉良缘,一场世俗婚嫁,便轻易碾碎了数年相伴、泪尽三生的情意。
      悟空在九天之上见过多少仙侣孽缘,哪个不是轰轰烈烈开头,灰飞烟灭收梢?他向来嗤之以鼻,觉得那是自找苦吃。可眼下这丫头安静躺在这里等死的样子,竟让他心头某根许久不曾动弹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黛玉垂眸,泪珠再次滑落,轻若蝉翼:“尘缘既定,无可奈何……他明日便要成亲,我这残躯,本也该归于尘土。”
      她生来为泪,泪尽则命绝,本就是命中注定。从进了贾府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是来还债的,是来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的。这许多年她哭过笑过写过诗焚过稿,拼了命去爱一个不该爱的人,到头来一场空。认命罢,她太累了,累到连抬手擦泪的力气都没有。

      可话音刚落,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那只手掌带着微微粗粝的触感,掌心的茧子厚实,是千万年握金箍棒磨出来的。指尖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轻柔得像捧着一片雪花,小心翼翼地搭在她眉心。仙泽暖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驱散了缠身多日的寒毒病痛,胸口淤积的闷痛骤然消散,连沉重疲惫的身子,也多了几分生机气力。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汩汩流淌,像春水融冰,一寸一寸将她冻僵的血管软化开来。
      悟空指尖流转淡淡金光,渡着精纯仙力,淡淡开口:“既定?俺老孙的天地,从无什么无可奈何的既定天命。”

      他大闹天宫,敢逆九天规矩,敢破六道轮回,最不信这束缚人心的世俗礼教,荒唐宿命。玉帝定的天条他翻过,如来的掌心他尿过,阎王的生死簿他撕过,什么天命宿命,不过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给凡人画的牢笼罢了。
      “他要娶凡人的金玉良缘,那是他的红尘俗事,与你无关。”悟空低头看着她含泪的眼眸,语气桀骜却温柔,“你是绛珠仙魂,本就不属于这污浊贾府,何须为凡夫俗子,耗尽自身仙骨?”
      “仙骨……”黛玉怔怔地重复这两个字,觉得它们既陌生又熟悉。
      她是绛珠仙草转世不假,可这二十年来她只当自己是个病弱的孤女,从没人说过她身具仙骨,本非凡胎。她下意识想反驳,喉咙里却涌上一股暖意,那股暖意将她即将出口的自轻自贱的话堵了回去。

      紫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分明看见自家姑娘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干裂的嘴唇也润泽了些许。这位不速之客的一掌,竟比宫里太医开的方子管用百倍。她想上前阻拦,可双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那金甲神仙周身散出的威压虽不凌厉,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造次。
      悟空收回手,却顺势从耳朵里取出那根细针。在黛玉和紫鹃惊诧的目光中,细针迎风一展,不过寸许长短,通体乌金之色,两头套着金箍,正中镌着“如意金箍棒”五个小字。他将棒子随手往地上一顿,那棒子便稳稳立住,毫光流转。紧接着他一抖手腕,金箍棒瞬时化作一根寻常竹杖的模样,长短粗细与潇湘馆外那些瘦竹一般无二,只是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

      “拿着。”他将竹杖递到黛玉手边。
      黛玉茫然:“这是……”
      “日后走路用的。你体虚气弱,俺又不能时时扶着你,这根棒子可护你周全。”悟空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送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收好,别弄丢了,三界里想抢它的人多得很。”

      紫鹃不知道那是什么,黛玉却从那竹杖隐隐的金光里觉察出不寻常。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握住竹杖中段,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掌心渗进来,暖洋洋的,像握住了一个小太阳。她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这根竹杖,似乎比那个说过“你死了我做和尚去”的人可靠得多。
      悟空在屋内踱了两步,靴尖踢到一只翻倒的药碗,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股子苦味,难闻得紧。俺老孙在天上偷蟠桃的时候,什么琼浆玉液没尝过,你们凡人尽喝这些黑糊糊的汤水,也不嫌齁。”

      黛玉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确实是一个笑,她已经许多天没有笑过了。
      悟空正好回头,火眼金睛将她那点微末的笑意逮了个正着。他挑了挑眉,故意凑近几分:“哟,笑了?看来俺老孙比那个什么宝二爷管用。那呆子惹你哭了这些年,俺来半盏茶的工夫你就笑了,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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