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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墓中游 但见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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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钻入地底后忽高忽低,两人一前一后,循着水道而行,令狐冲跟在后面,见杨过越游越慢,微一寻思,便明白过来:“小师弟虽然苦练气功,奈何此刻提不得真气,再在这小小溪底潜行一半,便觉心慌气短,遇有泥石阻路,还要耗费气力提剑劈削,更是后继无力。”连忙游上前去,为他理顺真气。
杨过张口欲语,却不觉四面都是水,只在口中吐出一串泡泡,当即呛咳起来。令狐冲连忙拿出往日一口吸干一葫芦酒的本事,长长度了一口气过去。两人口唇相贴,呼吸之间尽是酒气水光,不由浑身一震,各自退开。
水清无鱼,两人一路且游且渡,却是说不尽的波光粼粼。三柱香时分之后,两人便已钻出水面,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杨过低声道:“我们终于回家啦!”勉力迈步,回到古墓中的居室。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寒玉床上,合上了双目。
睁开眼来,但见桌椅倾倒,床几歪斜,便和那日两人与李莫愁师徒恶斗一场之后离去时无异。杨过心道:“我回来了!可姑姑又去了哪里?”
眼望石室,看着这些自己从小使用的物件,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似是喜欢,却又带着许多伤感。他呆呆出了一会神,忽然瞧见令狐冲点了桌上的红烛,正伸手去拿桌上一页泛黄的纸笺,触手之处,纸笺早已成灰,余烬正自令狐冲指尖缓缓落下。
烛芯“啪”的一响,爆了一个灯花。两人四目交投,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一个坐稳了华山掌门,一个报了林家的血仇,长久来的心愿终于得偿,又回到了旧居,从此和尘世的冤仇、烦恼、愁苦不再有丝毫牵缠纠葛,虽然自知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或许死后便如这纸笺一般早已化为飞灰,要在千百年后才被人发现。但此时此刻,仍是满心平安喜乐,仿佛这忙忙碌碌的两辈子,直到此时,才突然绽放出全部的光辉。
杨过呆了半晌,取出腰间的铁剑,将南瓜劈开来。古墓中积存的食物都已腐败,一坛坛的玉蜂蜜浆却不会变坏。他倒了小半碗蜜浆,用清水调匀,与令狐冲蘸着南瓜块来吃,清甜脆凉,别具风味。两人食罢,又去寻小龙女踪迹。
杨过虽在古墓中住了几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时不敢擅入,她的遗物更是从来不敢碰触,这时为寻小龙女,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过去将床头几口箱子中都提了来,先开了最底下一口箱子。那箱子并不甚重,也未加锁,箱外红漆描金,花纹雅致。
令狐冲“啊”了一声,说道:“这像是女子的妆奁。”杨过道:“这箱中多半是我姑姑的嫁妆。她…她原来嫁了人。”面上神色又是惆怅,又是欢喜。
令狐冲“嗯”了一声,心想:“这妆奁既还在古墓之中,你姑姑又怎么会嫁了人?”瞧着杨过神色,实是不忍心教他失望,再看这口花饰艳丽的箱子,但觉喜意之中,总是带着无限凄凉。便只笑道:“你取出来,咱们瞧瞧是不是妆奁。”
杨过将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开箱盖,果见里面放着珠镶凤罐,金绣霞帔,大红缎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虽然相隔数百年,看来竟仍是灿烂如新。
令狐冲只瞧了一眼,便不再看。杨过却无这许多顾忌,他与小龙女多年相依为命,说是至亲也不为过,此时更知小龙女多半早已香消玉殒,心里只是想到:“也不知姑姑有无在里面留些什么信笺给我。”把一件件衣衫从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只珠钿镶嵌的梳妆盒子,一只翡翠雕
的首饰盒子,梳妆盒中的胭脂水粉早干了,香油还剩着半瓶。首饰盒一打开,二人眼前都是一亮,但见珠钗、玉镯、宝石耳环,灿烂华美,闪闪生光。
杨过少见珠宝,也不知这些饰物到底如何贵重,但见镶嵌精雅,式样文秀,显是每一件都花过一番极大心血。他一眼扫过,瞧见当中一面菱花铜镜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不觉拿起来细瞧。
但见镜中人头束天青巾,身着白罗袍,也正朝着自己凝视。长眉凤目,便与前身无二。
杨过大吃一惊,铜镜脱手,“哐当”一声坠在地上。他心中又是惊骇,又是茫然,叫道:“大…大师哥…”回头一望,却见自己身在桃花岛上的居室。蓝罗帐中伸出一双玉臂,有人吃吃笑道:“杨哥哥,来服侍我穿衣。”
杨过认得是郭芙声音,见她仍是刁蛮如昔,哼了一声,自去捡地上铜镜。郭芙不见他动静,披衣出来,手指便向杨过额上戳去。杨过冷声道:“你敢”
郭芙见他神色凛冽,远不是进来做小伏低百般温存的样子,倒像小时候那样倔强,眼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不觉退了一步。
她虽然心中害怕,口上却不肯饶人,只管叫道:“杨过,你是甚么意思?你娶我的时候答允我事事顺着我的意,如今襄阳城破,我爹妈都没了,你便开始拿腔捏调啦?!我还不如和爹妈弟弟一起死在襄阳算了!”
杨过大吃一惊,说道:“郭伯父和郭伯母都殉城了么?”他心中惊讶之下,竟不知郭芙已掀开他衣襟,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杨过吃痛,正要拉开郭芙,却见她伏在自己身上,乌发泻地,露出一截雪玉似的后颈,细秀的肩头微瑟。
杨过说道:“如今你也成了孤儿啦。”心中一时快意,一时难过。忽然觉出有什么灼热地烙在自己肩头,原来是郭芙的泪水浸过了自己衣衫。心中一软,便不再推开。
以往郭靖在世之时,杨过总是百般疑忌他夫妇二人谋害了自己生父,此时方想起往日郭靖待自己的好,对郭芙便也狠不下心肠了。但他与郭芙这许多年的积怨,实是绝无可解。要他劝慰郭芙,却也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