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平舟》长庚十七

2、Chapter 2 有一回，许

　　有一回，许哲舟和志愿者一同前去分发从国内运送来的物资，飞机轰鸣声在辽阔的蓝天中响彻云表。小型炮弹就直直落在他的眼前，几分钟前还笑着冲他手里摄像机打招呼的青年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

　　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目睹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皮底下顷刻间化为乌有。

　　是何晏扯着他的手，一遍遍喊着“许哲舟”才让他回过神来。

　　何晏急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许哲舟！找掩体！”

　　无差别轰炸并没有停止，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许哲舟看到痛苦叫喊的难民躲在要塌未塌的建筑里。

　　许哲舟这才真正意识到，这次和他从前去援助过的地区完全不同。

　　回到临时营地的许哲舟愣愣抚摸过那枚月季钥匙扣，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他清晰地记得青年用着当地的语言祝他这一生幸福平安。

　　忽然一股清凉贴近他的手背，许哲舟抬起头，见到的便是何晏伸到自己面前的一杯清水。

　　“喝口水冷静冷静吧。”何晏似是明白许哲舟的想法。

　　许哲舟接过水，他狠狠抹了把脸说：“太残酷了。”

　　而后他又问：“这种情况是不是经常发生？”

　　何晏沉默半晌后答道：“是。”

　　许哲舟没再说话，他想，夏天快到了。

　　“许哲舟。”何晏喊了他一声，“人道主义和慈悲不一样，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接受已经发生的结果，我们已经做了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们无法做到普度众生，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对抗危机中对人的去人性化。

　　有些人道主义援助者并不像电视里那么幸运，无国界医生也没有镜头下的这么浪漫化，他们是断壁残垣战后的国度于沙漠上团簇茂密的芨芨草，也同难民一样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

　　何晏拍了拍许哲舟的肩膀，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所能预料到的，现下是要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

　　“Ho, I need your help.”

　　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叫何晏过去帮忙。

　　何晏走前深深看了许哲舟一眼，他希望许哲舟能够早些缓过来。

　　傍晚，Sukoon和何晏一起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整间病房里，每个病人的身旁都放着一只千纸鹤。

　　他不知道Sukoon从哪里找来的废纸，这个小女孩天真的希望所有人平安健康，于是叠了一只又一只千纸鹤。

　　说实话，何晏和许哲舟一样也喜欢这个异国的小朋友。可在物资匮乏、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此时，他们无法为Sukoon做其他的事情。

　　他的眸光停留在Sukoon的侧脸，何晏十分恳切地希望，这个女孩子能够平平安安活到战争结束。

　　许哲舟一如既往来到病房，刚迈步进去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在打闹，他觉得这刹那间的欢笑声仿佛盖过了哀鸿遍野的悲恸。

　　Sukoon好似有所感，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霞光，用阿语笑着冲门边那人喊了句“叔叔好”。

　　何晏清明温柔的目光和女孩的笑容猝不及防闯入许哲舟的视线里，他忽而感到心中的重担轻了很多。

　　当晚许哲舟给许母打了电话，受到影响的通讯今夜难得顺畅无阻。

　　夏季的第一场雨猝不及防到来，Sukoon身体痊愈后也在夏初离开了医院。

　　许哲舟也越来越习惯无人机萦绕在城市上空发出机械般的犬吠声，随着摄影机拍到的场景越多，他对于何晏口中的话越发赞同。

　　又是一轮空袭。

　　许哲舟熟练穿梭在掩体底下寻找安全点，却在向前百米处停下了脚步——小男孩站在废墟中央哭喊。

　　他想都没想就跑上去把男孩抱在怀里撤到安全地带。

　　因为惯性，许哲舟往前扑的时候侧过了身，尖锐的石块划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伤口渗出鲜血。

　　“嘶！慢点，慢点……”

　　“你还知道疼啊？”何晏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显然轻上许多。

　　许哲舟看着何晏，一时来了劲儿：“你是不知道那场景，再晚一秒——痛！痛痛！”

　　何晏帮人把纱布裹好，“安全回来就好，至于中途发生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说话要避谶，有些时候做的假设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真。

　　许哲舟：“何医生你这么凶，你对象受得了吗？”

　　说完他愣了一下，他从没听何晏提起过女朋友，难不成——

　　“何晏，你该不会没有女朋友吧？！”

　　何晏皱眉问他，“你有？”

　　许哲舟讪讪一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没有……”

　　何晏收好东西，转身离开前扔下一句话，“那不就得了，我们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何晏明白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和人交往谈恋爱，因此他从来没设想过恋爱结婚这方面的事情。

　　许哲舟不服，他冲何晏的背影大喊：“你都快奔三了哥，我可和你不一样啊！我起码还比你小两岁！两岁！何晏你听到没！”

　　何晏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你有病吗？喊这么大声，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向来稳健的人有着隐隐发怒的倾向，许哲舟识相地将嘴巴拉上。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何晏都被许哲这个人气的半死却又没辙，有时还会皮笑肉不笑接腔暗骂不着调的人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