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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许哲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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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哲舟是在废墟之上见到的何晏,后者在坍圮的建筑下沉着冷静地处理伤员,那身白衣褂满是脏污,有烟尘也有鲜血。
许哲舟拍下了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一张照片。
那是一天中天光大好的时候,救援队和随从的医疗队刨出层层废墟下的难民。
正值北半球的春天,许哲舟记得在出发前,母亲在他的行李箱里放了做成滴胶钥匙扣的月季。
“阿舟,平安回来。”
这是许母送别他说的话。
临上飞机前许哲舟查了月季的寓意——和平美好,万代长春。
深夜,战火萦绕,目之所及是熊熊燃烧的大火,难民衣衫褴褛,医院里是孩童痛彻心扉的嘶吼和哭喊声。
许哲舟举着摄影机愣了神,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却依旧被震撼到。
一张张血污的面孔上透着深深的恐惧,满地裹着血衣的尸骸充斥着一种荒谬的怪诞感。
许哲舟见到被被炸得只剩下半个躯体的人,还有的肠子都露出来了。
被送来医院的孩子最小只有几个月,还是襁褓婴儿却满是鲜血地躺在病床上。
何晏好不容易被人劝着换了班,手里抓着从国内带来的保温杯,席地坐在院门口沾满灰尘的阶梯上,目光眺望仿佛充满亮光的远方答道:“我的名字?或许是海晏河清吧。”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何晏是名无国界医生。在这片土地上,死亡早已经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了。或许几分钟后,或许明天,不久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就躺在白色的盖尸布下。
“你呢,刚刚被那个场面吓到了?”
何晏指的是突然被送进医院的炸了半个身子的人,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病床。
许哲舟艰涩地动动唇,他问:“那个人……抢救回来了吗?”
一时无言,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远方忽而传来炮弹轰炸声,一声接一声。轰炸地点分明离营地很远,可就是让人感觉震耳欲聋。
末了,在轰炸声中,许哲舟听到何晏的回答——“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是对战争残忍结局的陈述。
何晏已经数不过来了,他亲眼见证过多少生命的逝去,在这半年里他数不清。
他抿了口水想润润起皮的嘴唇。
保温杯里的水是凉的,杯盖不复先前的模样,凹凸不平的痕迹是几经辗转时留下的。
“早点休息吧,你刚到这边不适合熬太晚。”他起身对许哲舟说。
许哲舟没有推脱,跟着起身道:“好,晚安。”
何晏并没有应下这一句话,晚安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已经不被人民所挂在嘴边。
事实也确实如此,许哲舟晚上睡得并不好,统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他的耳边还不断响起犬吠声。
今天的日光很足,许哲舟跟着救援队和医疗队一同出发。摄像机被他扛在肩头记录下所见所闻,一面面高墙坍圮,混泥土钢筋穿透伤者的身体,污秽鲜血浸透的残衣裹着模糊血肉,孩童跟在母亲身后哭着前行。
医院里,许哲舟碰到了何晏,后者戴着口罩卸下沾血的手套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许哲舟一整天都在外头适应环境,他皱眉回答何晏的话:“说实话,不怎么好。”
何晏很平静地说:“以后你习惯就好了。”
接着他好像又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交给许哲舟说:“你帮我把这些糖果给那个病房里的小孩,一家子只有她活了下来……”
何晏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护士拉走了,说是又有一批伤员送到。
这间嘈杂的病房里只有一个孩子,女孩子长得很好看,圆乎乎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眸。
许哲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毫不遮掩的恐惧和怯意。
他熟练地用阿语问:“小朋友,你想吃糖吗?”
许哲舟把掌心摊开又说:“这是送给勇敢者的礼物。”
流光溢彩的糖纸格外吸引人,女孩目光停留在许哲舟掌心的糖果上,过了几分钟才慢吞吞拿过那几颗糖。
女孩怯生生地向他道谢,迫不及待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吃了起来,长方形的糖纸被她捏在手里。
女孩看着许哲舟,说了自己的名字——Sukoon。
Sukoon把一颗糖果放在许哲舟未收回的掌心,说:“很甜,你也吃。”
许哲舟把糖放回Sukoon手中,拿过糖纸说:“我需要这个就好了。”
许哲舟照着记忆折了一只千纸鹤,白炽灯照耀下的糖纸颜色绮丽,Sukoon问他:“这是什么?好漂亮!”
“这是千纸鹤。”许哲舟把千纸鹤放在Sukoon的面前,“它代表着美好的祝愿。”
Sukoon很快又说:“叔叔,你能教我怎么做千纸鹤吗?”
她也想给其他人美好的祝愿。
许哲舟点头,手把手教着小女孩。Sukoon细心地折叠着千纸鹤,每一个动作是那么的轻柔而虔诚,她的脸上洋溢着纯真与期待,仿佛那双展开的翅膀真的能带着美好的祝愿将所受苦难之人送达名为“和平”的遥远彼岸。
彩色糖纸在光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许哲舟觉得,那是希望。
他并不能在病房停留太久,许哲舟和Sukoon约定好,每天都会来看看她,直到她痊愈。
许哲舟从医院出来透气的时候看到远处空中落下的东西,他举起摄像机聚焦拍摄——四四方方的包裹顶端系着降落伞,在天空晃晃荡荡飘摇。
一旁约好再出去的同伴和他说,那是空降物资。
物资降落之处是大规模的人群哄抢,里面不乏有小孩。
战争远比人们想象的要残忍得多。
何晏对于每天高强度的救援治疗早已习惯,休息间隙他才敢让自己松口气,双腿忽的一阵发软,下一秒何晏就和往常一样坐在地上。
“何医生?”许哲舟看到倚着墙席地而坐的人忍不住喊了句。
何晏回过头,显然很震惊道:“许哲舟,你怎么没去领饭?”
按照安排,许哲舟一行人现在应该在吃晚饭。
“我不饿。”许哲舟说。
也许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同个民族,异国他乡里何晏和许哲舟相熟得很快。许哲舟有时会问何晏做无国界医生的感受,有时又会问何晏这场战争他觉得什么时候能结束。
何晏说,这是一场屠杀。
炮弹没有避开学校和医院,无差别的轰炸使这个国家的人流离失所。无力垂挂在坍圮废墟上的尸体,是灰蒙尘土盖面的幼童。
鲜血淋漓的建筑,无休无止的硝烟,这个浪漫的国度在春天始终没能拥有一簇希望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