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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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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处炎夏,成群结队的苍蝇盘桓在血腥腐烂的尸体上方,让人远远瞧着就觉得可怖恶心。
许哲舟再见到Sukoon是在塌了一半的建筑下,女孩眼里闪烁的光芒变成了胆怯,她认出了许哲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女孩的衣物沾染灰尘,她眼巴巴望着跟在志愿者服务队后的人。
许哲舟身上还有今天的任务,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走到Sukoon的面前从包里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巧克力饼干,流利地用阿语说:“送给Sukoon的礼物。”
Sukoon向他道谢,随后小手惴惴不安将彩纸折成的千纸鹤放在许哲舟的手里,艰难的吐出一句中文:“平,平,平安。”
许哲舟惊讶地看着Sukoon,他不知道Sukoon什么时候学到的这句中文。
磕磕绊绊的两个字仿佛花光这个女孩的全部力气,Sukoon苍白无力的笑容刺痛了许哲舟的眼睛。
许哲舟同样用中文回道:“Sukoon也要平安。”
看到女孩茫然的眼神,许哲舟又用阿语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祝福。
彼时的许哲舟永远也想不到,Sukoon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当天,那声祝福是女孩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的一句话。
Sukoon的尸体是过后两天才发现的。
她离开时手里还攥着许哲舟送的未开封过的巧克力饼干,和其他因为这场战争失去生命的孩子一样,Sukoon被刨出来的时候满脸灰白,双耳和鼻腔流出鲜血。
许哲舟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当日他跟着的另一支人去援助其他地块的难民。
何晏知道却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两人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个小女孩一面。
许哲舟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敲开门下意识撇过头去看,见到来人是何晏,许哲舟开玩笑道:“何医生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何晏绷紧了脸,严肃的样子让他不禁坐直身子问:“怎么了?一脸严肃怪吓人的。”
入夏后的蟋蟀声很吵,何晏动了动唇,那句话眼看就到了嘴边。
“Sukoon……离开了。”
“什么?”许哲舟嘴角扬起的笑容僵住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何晏又重复了一遍既定事实。
简陋狭窄的屋子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蟋蟀在叫。
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多久,何晏只觉得自己的脚站得都快麻了,许哲舟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何晏以为许哲舟什么话都不会说的时候,后者轻轻应了他一句“我知道了”。
床边随意支起的简陋桌子上放着许哲舟不少的东西,一只小千纸鹤在灯光照耀下十分夺人注目,彩色菱光折射在桌面上就像小道彩虹。
大概是这几个月来见到的太多,许哲舟不像最开始那般有强烈的应激反应,他很平静的接受了Sukoon离世的消息。
何晏从战争开始就待在这里,他太明白许哲舟难以言表的感受了。
安慰和祈祷在战乱的国家里是最无用的两件事情。
钨丝灯泡悬挂在半空中,何晏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电流滋滋闪过的声音,“我以前特不理解我爸,我说过吧,他也是医生。”
“他说‘成为医生后往往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那时的我不明白什么叫无能为力。”
何晏坐在小马扎上,继续说:“直到后来我也成了医生,我参与的第七十二场手术,当时那个病人的手术方案经过院里很多科室讨论研究,但你知道最后结果是什么吗?”
“手术成功了,可人没有挺过观察期。”
病人的冠脉搭桥和换瓣术何晏是副手,术后观察前期数据平稳,所有人都认为病人快要度过危险期的,可意外总是来得太突然。尽管何晏作为当天值班住院医采取了急救措施,但结果并不如人意。
病人是位农民工父亲,有一对儿女,妻子也同样是个工人。
“看到那两个孩子抱着他们的母亲哭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我爸说的那句话了。”
何晏在岗位上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作为医生他比病人都希望自己是神。可他不是,他没办法救活每个人。
许哲舟静静听他说着,何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链说:“战争刚爆发的时候,有个男孩被埋在废墟底下,他用这条手链和我交换,让我救他。”
许哲舟喉结微动,问:“救活了吗?”
何晏深呼一口气,他答:“没有。”
因为倒塌物结构不稳定,底部的再次塌陷将男孩活活埋死。
何晏被搜救队的人在塌陷前拽出来后望着手上的东西出神,他质疑自己作为医生的能力,愤恨连妇女儿童都不放过的战争。
何晏记得那日阳光正好,瓦蓝的天际分明给人一种生的希望。
一个人要长多少耳朵才能听见人们的哭泣?
要死多少人才会知道太多人的已死去?
子弹究竟要飞多久才能成为和平的白鸽?
何晏和许哲舟不知道,在夏季本该是万树枝繁叶茂的时候,他们所在的异国土地寸草不生。
过后的一个月,两国战事一度陷入胶着状态,每天送入医院的伤患都在增加,国际志愿组织已经在讨论是否要将志愿者遣送回各自的国家。
油橄榄树在道路两侧十分显眼醒目,狭长的叶片是油亮的蓝绿色,阳光透过罅隙照射到一隅空地,耀眼斑驳。
“还真别说,你是越长越帅啊。”许哲舟盯着钱包的照片看,末了还对比了一下旁边的证件照:“合着你以前这么白啊?”
何晏抽过钱包,上下扫视一圈许哲舟说:“嗯,你也比刚来的时候要黑。”
许哲舟觉得何晏活该没有对象,这嘴巴是一点情面也没留啊。
“欸!”许哲舟叫住他。
何晏不明所以回过头,许哲舟不知道朝他扔来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
“何晏,生日快乐。”
残留有指尖余温的滴胶钥匙扣就这样到了何晏的手里,他错愕地看向许哲舟,后者尾音带着笑意:“保平安用的。”
“谢谢。”何晏说。
这是何晏在这个国度见到的第一朵花——淡粉色的月季。
日落西斜,极美的霞光染红了整片天空,薄薄的云层仿佛映出地上的惨迹。
许哲舟将画面定格在此时——混乱的人群和黄昏的太阳,以及阖上眼睛感受片刻宁静的风的何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