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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 第九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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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生
婚礼那天早上下了雨。沈墨言站在书房窗前,看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六点四十分。化妆师约的七点半。林清越发来十几条消息,他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手机。
管家敲门进来。“沈先生,早餐吃什么?”
“不吃了。”
“楼下需不需要照看?”
沈墨言沉默了几秒。“不用。”
他上车之前,站在一楼走廊里朝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暗门关着,和墙壁融为一体。他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低鸣,驶入雨幕。
地下室的人醒得更早。凌晨三点多,林清辞被一阵陌生的疼拽醒。那疼从腰底往上窜,像烧红的铁丝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他蜷在床上等那阵过去。过了大概一分钟,退潮了。松开攥被角的手指,满手的汗。
第二波来得很快。他咬住下唇内侧,旧伤口又裂开了。五点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这不是假性宫缩。间隔缩到七八分钟一次。他慢慢坐起来,手托着肚子。孩子在里面翻得厉害。他想喊人,铁门上了三道锁。钥匙在沈墨言身上。今天是他婚礼。
六点,管家来送早餐。隔着铁门敲了三下。“林先生,粥放门口了。”脚步声远了。
林清辞没有力气坐起来去取。疼越来越密,间隔从七八分钟缩到五分钟。他侧躺着蜷成一团,手攥着床栏铁管。每一次宫缩都咬住下唇。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掰。
他看着灯绳上那枚花生玉坠子。铃铛随着床的震动在晃。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八点半,周明远到了。管家收碗发现粥没动过,敲了门没人应。隔着铁门听见里面压抑的喘息。管家拨了周明远的电话。
周明远到的时候,先去保险柜拿了备用钥匙。
“未经沈先生同意不能擅动……”
周明远只说了三个字。“要出人命。”
铁门推开。林清辞蜷在床上,棉衫卷到胸口,腹部紧一阵松一阵。他偏头看见周明远,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产程启动了,”周明远说,“宫口开了六指。叫车来不及,就在这里生。去拿热水和干净布。”
管家跑出去了。周明远掏出手机,拨了沈墨言的号码。
响了一声,按掉了。
拨了第二遍。响了两声,按掉了。
拨了第三遍。
玻璃礼堂里,宣誓仪式刚刚开始。沈墨言站在宣誓台上。林清越穿着定制婚纱站在他身旁。粉芍药和白绣球铺了一路,花香浓得让人窒息。
司仪在念开场白,满堂宾客安静坐着。沈墨言的手垂在身侧。西装内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动。第二下,他也没有动。第三下震动持续得更长,像拨号的人铁了心要等到他接。
他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周明远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司仪念完一段话,全场安静的那一瞬。他按下了接听。
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沈先生。林清辞大出血,产程推进不顺利,孩子卡住了。心率往下掉。我这边人手不够。你过来要二十分钟。”
沈墨言握着手机站在宣誓台上。灯光照在他脸上,宾客席上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的手背上,青筋浮起来一根。
林清越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墨言……怎么了?”
他没有看她。对电话那头说:“把他稳住。我过来。”
挂了电话。转向林清越。“清越。婚礼暂停。我有急事。”
林清越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急事比婚礼重要。”
沈墨言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下宣誓台了。司仪在后面干咳了一声喊沈先生。宾客席嗡嗡响起来。他穿过满堂的花,穿过通道,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头顶直直浇下来。湿漉漉的草地上泛着一层碎金。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引擎点火,像一声闷雷。
从礼堂到老宅最快十八分钟。他把油门踩到底。雨刮器还在扫着前窗上残留的雨水。红灯闯了两个,第三个他停了一下,一脚油门踩过去了。副驾上手机疯狂震动。林清越来电,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十七分钟后车冲进老宅大门。没有熄火,车门没关。三步并两步冲进走廊,撞开暗门往下跑。十二级台阶,他一次跨了三阶。走廊尽头铁门开着,暖黄光从里面漫出来。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冲进去。床上的血太多了,浸透了半张床单,从床沿滴到地砖。鲜红色的,一滩一滩铺开。林清辞躺在那些血中间,白得像一张泡发了的纸。额发贴着眉骨,嘴唇上的旧伤口又裂开了。呼吸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怀里的孩子已经出来了,裹在布里,浑身是血。哭声微弱但平稳。
周明远满手的血,抬头看见沈墨言站在门口。“血止不住。”
沈墨言走过去蹲在床边。他伸手碰了一下林清辞的脸侧。掌贴上去的瞬间,林清辞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里空茫茫的。他嘴唇翕动,但没声音。
沈墨言把耳朵贴过去。气音散在空气里:“……你不在……”
沈墨言攥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拢进掌心里,指缝扣着指缝,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攥出来。
“我在。你看看我。”
林清辞的瞳孔慢慢聚了焦。看着沈墨言的脸。看了好几秒。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浅很短,像灯绳上铃铛晃过留下的影。手指在沈墨言掌心里蜷了一下,垂下去了。
周明远在旁边喊:“别让他闭眼!输血推过来!快!”
沈墨言攥着那只手没放。另一只手覆上林清辞的眼睑。“别睡。林清辞,你听见没有。别睡。”睫毛在他指腹底下颤了一下。像蝴蝶困在玻璃罐里最后扇动的那一下翅膀。嘴唇又动了。沈墨言凑过去听。
“……孩子……”
沈墨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裹在布里的小小一团。伸手把那团温暖的东西托过来,放在林清辞枕头旁边。小孩的手从布里伸出来乱划,指尖蹭了一下林清辞的下巴。林清辞嘴角那根线在那个触碰中松开了一点点,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周明远那边血止住了。擦着满手的血,吐出一口长气。“暂时稳住了。送医院。”
沈墨言把林清辞从床上抱起来。怀里的人轻得超出认知,骨头在臂弯里硌着。他抱着他出了地下室,阳光落下来,林清辞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被光照得像要化掉。
沈墨言把他放进后座,自己绕到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林清辞歪在后座的侧影。头靠着车窗,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那枚花生玉坠子,攥在掌心里,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小铃铛随着车子的启动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被引擎盖过去了。
车开走之后,老宅侧门重新关上了。林清越一个人站在宣誓台上。司仪尴尬地捏着话筒站在旁边。宾客席有人站起来往外走,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林清越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狰狞的、被人当众撕碎面皮之后的扭曲。
她把捧花狠狠掷在地上。粉芍药散了满地,被踩碎的花瓣粘在大理石地面上,变成暗色的污渍。
婚礼取消了,宾客散了,花被撤走了。策划了两个月的玻璃礼堂婚礼,香槟没开蛋糕没切,就死了。
林清辞什么都不知道。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沉进昏睡里了。输血袋一袋接一袋挂在床边。他在疼痛和血泊的尽头,似乎听到有人说了“我在”。
他攥着那枚花生玉坠子,昏沉沉地沉进黑暗里去了。
旁边的小床上,那个刚来到世界的小生命蜷着。小拳头举在耳边,五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梦里练习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