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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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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低垂的云层,成都的灯火在机翼下渐次铺展,随着飞机的航行,天府机场的轮廓在浑浊的夜色中缓缓清晰起来。
深夜十一点半,飞机着陆。
我点开朋友圈,上传了一张降落时舷窗外天府机场的照片——。犹豫片刻,只打了三个字:
“回家了。”
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我便顺着人流,朝机场专线大巴的方向走去。
我想等早上再联系柳心,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再去打扰她。
柳心住在七中旁边的双祥馨苑,于是我便买了夜间五号线“天府机场—双流机场”的车票,打算今晚就住在她附近。
凌晨的机场依旧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大巴上座无虚席,却异常安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看着载满乘客的大巴车,我想,成都是个好地方。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网上总有许多抱怨成都的声音,说它“房价太高,工资太低”,或是“没什么特点,和其他城市都一样”。
可其实无论哪一座城市都有它的优点和不足,但当你怀着对抗的心态与它相处时,难堪的往往是自己。
放好行李。我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大约一小时后,到站提示音将我吵醒。我睡眼惺忪地提着行李下车,正想打车去酒店,才看见柳心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
“嗯,怎么还没睡?”
“睡醒起来上个厕所。”
“我们白天在哪见?”
“今天还有点事,你等我忙完给你发消息吧。”
“好,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
洗漱完躺在酒店床上,我刷着手机打算点个外卖。正要下单时,微信弹出何云海的语音通话。
何云海是我大学同学。原本我和唐晓一个宿舍,大二时他们学院宿舍紧张,一部分人被安排搬进我们楼,我们仨就这样认识了。因为脾气相投,经常一起旷课,上网吧,所以很快成了朋友。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在哪呢老刘?”
“刚到酒店。”
“回家还住酒店?”
“大半夜的,怕吵醒爸妈。”
——我没说的是,每次回家,爸妈总会绕着弯问什么时候和柳心结婚。
以前尚且招架不住,如今分了手,更是头疼。想到这里,我赶紧把刚才那条朋友圈对我爸妈设置了屏蔽。
“出来喝点不?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在飞机和大巴上都睡过一会儿,我倒不困,只是奔波一天没好好吃饭,这会儿正饿。便干脆答应了。
但我真的只想吃东西——刚因为喝酒进医院,现在听见“酒”字都反胃。
川大江安校区附近的烧烤摊,何云海面前的桌上堆满剥开的花生壳。他只剥不吃,这是人烦躁时常见的小动作。看来今晚他心情很差。
等我走近,他才抬起头,挤出一个苦笑。
我递烟过去:“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说来话长,边吃边聊吧。”
“点菜没?”
“点好了。”
……
何云海拿起酒瓶要给我倒,我连忙摆手:“放过我,刚从医院出来,喝不了。”
“怎么回事?还进医院了?”
“喝大了,说多了都是泪。”
“行吧,那你别喝了。”
他显得有些失落,自顾自仰头灌下一整杯冰啤酒,擦了擦嘴角说:“我被公司辞了。现在老婆孩子等着用钱,愁得睡不着。”
“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被裁?”
“项目出重大失误,甲方解约。我作为负责人,得负主责。现在不仅拿不到赔偿,搞不好还得倒赔公司钱。”
“这……不太合理吧?项目黄了怎么让个人赔?不合法的。你准备打仲裁吗?”
“问题就在这儿,”他苦笑,“公司怀疑我和竞争对手勾结,故意搞黄项目。如果他们能拿出证据,我可能被告侵犯商业秘密……到时候就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
何云海又灌下一杯酒,抬眼盯着我,表情痛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吗?”
大学时我和唐晓没什么规划,生活费总不够花,每个月都是靠何云海接济才熬过去。在我心里,他一直是个仗义、大方的人。
但这个社会,单纯善良的人往往举步维艰。那些圆滑算计、趋炎附势的,反而如鱼得水。人要保全自己,哪怕不害人,也得多长个心眼。
我不确定何云海变了没有。
毕竟社会对人的改造,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却又不留余地。
我正想开口安慰,他却话锋一转:“唐晓和李梦准备结婚了吗?”
“没特意问,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明年吧。”
他点点头又问道:“你呢?和柳心有打算没?”
我并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也还对这份感情抱着些希望,便含糊道:“快了,快了。”
何云海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千万慎重,结婚真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
“这话怎么说?”
“你看我跟我老婆,谈恋爱时也是甜甜蜜蜜的,结婚之后,整天就围着钱、孩子、家里转。就说这次吧,因为工作的事,我们已经吵了好几回了。”
大学时的何云海,帅气,挺拔。他爱打篮球,经常在操场上挥汗如雨,也因此练出一身线条利落的肌肉。路过的学妹学姐总为他驻足,他老婆林霖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结婚那天,何云海在台上稳稳抱起笑靥如花的林霖,对着满堂宾客,声音激动得发颤:“我这只飞了一路的鸟,终于有巢了。”
何等的意气风发和幸福。
几年过去,原本的腹肌变成了微微隆起的啤酒肚,他手中热爱的篮球,也换成了谋生的公文包。生活无声地把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男人。
戏剧性的是,你看着他现在的样子,竟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摆摆手:“要是没做好当个成熟老公、贴心爸爸的准备——或者说,没做好‘坐牢’的准备,就别轻易踏进婚姻。”
“有这么严重?”
“更夸张的你还没见过。你没听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坟墓是什么?就是你死后的牢笼。所以结婚,就等于坐牢。”
他有些醉了,身子歪在椅背上,撩起衣服挠着圆润的肚皮,偶尔打两个酒嗝。我没理会他颠三倒四的醉话,只是反复琢磨着他前半句。
什么样才算得上成熟和贴心。
想起柳心离开那天。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要一个成熟的老公。
而我显然做不到。
她的语气里没有控诉,也没有埋怨,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过去、再也无法完成的事。
我没在何云海面前显露什么,只是安静听着他倾诉。
我知道,天亮之后,柳心大概就会给我一个结果。我们之间的事情或许并不像我曾以为的那样乐观,但我既然已经回到成都,无论如何也要等到那个答案。
后来的时间里,我一边吃着烤串,一边听何云海颠三倒四地抱怨公司、同事、社会,还有他老婆。他不停往嘴里灌酒,话语渐渐含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林霖……别怪我……”
我打开手机,屏幕冷冷地亮着:凌晨三点十五。
几乎同时,何云海的手机响了——是林霖。
我替他接起来。电话对面的林霖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心和责备。
挂断电话时,我轻轻笑了笑。
原来这个被生活磨得黯淡的男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惨。任凭岁月如何蹉跎他的精神,他终归还有一个巢——一个会因为他深夜未归而焦急,会一边责备一边等他的家。
买完单,我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何云海,费力地将他塞进出租车。
送他到家门口时,林霖已经等在楼下。她皱着眉接过他,动作却十分温柔。
我想,生活的改造对他而言应该是好事。
我没有多留,转身拦了另一辆车。
回到酒店时,天还沉在黑夜里。我躺回床上,周身疲惫。
我累了。
但好像,又不是身体上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