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遇（先婚后爱）》迟霅

40、释然 原来母爱未

　　“我，我刚刚被那个哥哥吓坏了，不，不是和你一起来的，是之前来的一个……”
　　小萝不等唐文琪反应，又接着说，“我，我知道，这两个月的事，你吓坏了杨老师，我也吓坏了杨老师。”
　　此话怎讲啊？难道是指外面那个？可他们见过面的啊。唐文琪虽然疑惑，但也没直接问，只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小萝面色憔悴，像是生过一场大病从缓过来。
　　窗帘拉着，玻璃窗只开了一条半掌宽的缝，虽然还算明亮，却给人有点封闭憋闷的感觉。
　　唐文琪伸手悄悄挪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窗前的书桌，摆着一摞唐文琪极其眼熟的高中课本、复习资料！
　　高考生？
　　就知道王徐徐那次说的不过是无稽谣言！
　　小萝是杨卉娟四年前为评高级职称支教时教过的一个孩子。那年她刚上初一。
　　这让唐文琪也不由想起她大学期间暑期支教的生活来。
　　她和同班几个同学，以及沈辛灏也去过小萝那个省，好吧，杨老师是在那边正常教学，待了一年的，并不是一个地方，时间也不一样，自然就不可能遇到。
　　但沈辛灏当年没提过啊？
　　那时他们只待了三周，说来也不过是带孩子们玩，陪玩为主？每天读绘本，画简笔画，唱歌，看日落……
　　总归是非常单纯地像度假一样的一次奔赴，一段互为陪伴，一份双向需要的温暖，双方都似乎玩得愉快？
　　他们去的地方，其实和她在老家生活不相上下，或许都有点留守儿童的那种寂寞孤独，却无法想象还有小萝这样沉重的遭遇！
　　*
　　小萝就这样开了头，开始毫无逻辑，断续地自顾自地说着一些话，打断了唐文琪已经宛如隔世的零星回忆。
　　“我想做唐姐姐这样的人，更想做杨老师那样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往下落。
　　“本来不想哭的，我也不知怎么，就忍不住。”或许是想敞开心扉诉说心事，“我很幸运遇到了杨老师。”
　　唐文琪点头，杨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我实在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我阿妈！偏偏是妈妈那么自私自利！能那么，那么伤害我！”
　　唐文琪也很是义愤填膺，很想不通这种母亲，她们怎么就是能被男人同化到这地步！本能的母爱呢？又有一点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
　　“明明那些主动卖掉自己去骗婚的，他们说成是本事！不以为耻！而我明明是受害者，她却骂我！……”
　　小萝因为想不通这些，也因此长久走不出低迷痛苦，可她阿妈却忽然更开窍，拿她的状态向人索要更多的钱财，还得意地和人说，儿子的彩礼差不多也够了，不需要她这个没用的女儿立即嫁人了！
　　她无法再在这样的家里待下去，绝望地逃出，无处可去，绝境里想到了杨卉娟老师，试着寻求安慰。杨卉娟却立即接了她出来！
　　小萝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我本来该上高二，现在回不去了，也不敢回去。刚来这里，都是杨老师抽时间，先带我去检查身体，后来又陪着我去看心理门诊，一趟趟跑。”
　　或许就是这样被人碰到，传出谣言？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后来我才慢慢察觉，那阵子，她心里才更煎熬呢！那也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啊！”
　　小萝不敢抬头看唐文琪，只飞快地说着，“沈老师一直安慰她，可那些痛苦不是劝慰就足够的。我知道。我就也是这样。而我却还不知怎么办才好！是个大窟窿，填不满一样！
　　“杨老师不停揽事，安顿我，也一直惦记着你。她有几天一直不停说你该饿着了，又不敢去见你，谁劝也不肯歇一歇。”
　　小萝抬起眼，直直地凝视，唐文琪抿唇，已然动容。
　　“白天她照常上课，加班熬夜备课，一点不让自己空闲下来。好像手里不停忙着琐事，才能稳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唐文琪指尖微微一收，安静地听。
　　“她有时半夜三更睡不着就起来、起来做事，去厨房，念叨着X城的菜色，点心，该怎么做……那时我也跟着才慢慢清醒，从我自个儿的痛苦里醒过来。”
　　*
　　唐文琪眼睛有点潮湿，掌心轻轻贴在小腹上，喉头泛起涩意。
　　她实在，实在没想到杨老师为她如此！
　　她那时只顾自己，憋着不向任何人吐露痛苦，就是王徐徐，她也总说没事没事……却给杨老师他们带来这样的为难！
　　小萝也看到她眼里晃动的泪花，心里一动，却并不多停顿，自顾说下去。
　　“我也会想到做事分心，我拼命地看小说刷视频，可那只是一时麻木，有时还是会陷入那、那种情绪。我也知道应该继续学习，哪怕以后上个职业学校，先养活自己，不辜负杨老师这一番用心。”
　　窗缝里，那一线阳光渐渐变成一指宽，再慢慢拖长，更宽一点地斜斜在室内地板上。
　　唐文琪有点恍惚地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细小微尘，目光落在搁在一旁书柜上的电脑屏幕，那里之前只觉得非常匀净，阳光晃眼，却又能清晰看到微细的绒毛和灰尘。
　　原来，灿烂的阳光会照亮一切，会让眼睛更明亮，会更多看到平日看不到的瑕疵？但还是给这个屋子，有些封闭的屋子，刺破昏暗、幽深和停滞。
　　她将这些指给小萝看。
　　小萝也睁大了水洗的亮晶晶的大眼，稚嫩的小脸上浮起一点鲜活的光彩，伸手去握她的手，“姐姐！”
　　唐文琪浅浅一笑，看向她：“我们拉开窗帘，开窗透透风吧？”
　　“好！”
　　风进来，屋子里沉闷的感觉散了大半。小萝的情绪平稳许多，轻声说出长久卡在心底的困惑：
　　“为什么呢？明明知道爸爸妈妈不爱我，却还是对他们很在意。17年来，就一直认定他们是爸妈，是最亲的人，一旦剥离，就鲜血淋漓痛彻心骨……”
　　“不用急着剥离，先放一边吧。”唐文琪轻声答，她也没有标准答案，只能拿出自己走过的路和她分享。
　　小萝猛地一惊：“对不起！你怀着宝宝，我说这些不好。”
　　“没关系，我愿意听。”
　　小萝急忙解释，“现在好了，其实我现在好了，好很多了。只是想向你、向你说一说。”
　　想来是杨老师常在她面前提起唐文琪，她心里存了期待，想和她互相说说心事，彼此撑一把。
　　“杨老师带我去医院……又去看心理医生，我都明白那些道理的，只是偶尔还是会、会陷入那种情绪……”
　　肯定不可能完全好啊，不可能就那么一下子了无痕迹。时间还太短，毕竟是小孩子啊。
　　拉上的窗帘，五月温和的暖风只有一线进来，吹不到身上，更遑论心里？
　　“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话没说完，小萝就抢着，“对。杨老师已经联系了一所高中，我会去插班读书读下去的，下周，下周差不多就可以去上学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小萝尽量以上扬的语调，开始憧憬着没有阴霾的未来。
　　“我在这里，准备读个职校，学点本事，日后能靠自己吃饭。”
　　她学习并不太好，心里很清楚，虽对唐文琪A大出身很仰望，不免又带些自卑，但也有自知之明。
　　唐文琪拿才在杂志上看过的B市职业学校招生火爆肯定了她的选择！一时也恍惚醒悟了：杨老师让她来陪小萝，实际上，分明也是让小萝也陪着自己，开导自己？
　　只是，她一个成年人，终究有点不好意思：安慰别人头头是道，自己这里却纠结内耗？
　　小萝小小肩膀承受的，岂非比她唐文琪更孤立无援的亲缘？她好歹父母双全，只是淡漠了点，她……有点惭愧了。
　　她从前总执着于老妈那一份似乎该能交换来的关爱，此刻听见这番话，心里那块盘桓许久的疙瘩，一点点松了。
　　原来母爱未必和血缘相关。
　　她和小萝，一同接住杨老师这一份温柔庇护。相比于小萝亲妈那么多伤害，她老妈那些凉薄，完全可以放在一边，不必反复揪着折磨自己。
　　唐文琪在惭愧里，小萝却也在自我批评。
　　“杨老师说你太独立……我知道她也是担心，她帮不上你，这段时间全用在我身上了，可我、我却又太没用！”
　　“你一点都不没用！”唐文琪认真看着她，“你愿意逃开那个窒息的环境，主动求助，拼命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已经比很多人勇敢。”
　　“真的吗？”
　　得到肯定，小萝破涕为笑。只是说起投奔杨老师这件事，依旧压着包袱，总觉得亏欠良多。
　　“杨老师接下你，不是要让你背着欠她的担子过日子。她只盼着你好好长大，将来能够自立，这就是她想要的。”
　　“嗯！她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小萝重重点头，“她还说，当初你出事的时候，也帮她分走了一部分丧子的痛苦。只是你太要强，她走不进你的世界。后来我去找她，她又有事情可以忙活了，带着我跑医院，还常常在家，做你爱吃的X城菜，一遍一遍试。”
　　唐文琪眼眶彻底湿了。
　　“杨老师说，她不停做事，不只是为我们，也是为她自己。忙碌是她安放伤痛的办法。她愿意被我们打扰，愿意把心思放在我们身上。”
　　小萝说到这里，带着一点怅然看向唐文琪。
　　她们彼此扶持着往前走，苦难催生了一段温暖的缘分，小萝不由天真简单地以为，坏事也似乎成了好事，可伤痛不会凭空消失，伤痕依旧留在那里。
　　唐文琪缓缓点头。既然成了好事，那就去看好的一面吧。伤疤会渐渐消弭，或许会在前行路上磨成脚下的茧，走更远的路。
　　“我们出去吃饭吧，快12点了，外面在摆桌子了。”
　　小萝也哎哟一声，“都给忘了，其实我也会帮杨老师做家务的，杨老师说你不会。我觉得你不会挺正常，一直是学霸啊！我就该做得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