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冬》余鱼iyu

4、第 4 章 老马：老许

　　两人都同时怔在原地。

　　上天真的很会捉弄人，那是许野心里想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在这？”终究还是许野先开的口。

　　“报告，我……散步。”

　　“训练场离这里有两公里，夏冬天同志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

　　见兜不住，夏冬天只好悻悻的从树的后面走出来，“报告班长，是老马让我来找你的。”

　　“找我？”

　　“说是你心情不好，让我来开导一下你。”

　　“……”

　　许野只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痛，脑袋开始变得昏沉，“我不需要别人来开导我，特别是你，回去训练。”

　　夏冬天尴尬的杵在那，他也想走，毕竟跟许野也算不上熟，但他要服从命令。

　　他硬着头皮开口回道：“报告，老马给我批了半天假，说劝不好就不能归队，班长，你让我在这陪你坐半天，那我也算交差。”

　　许野不能拒绝夏冬天，换个说法他根本拒绝不了夏冬天。

　　许野知道那是老马特意给他安排的任务，他就这样回去了，老马也还是会把他推回来，不如就算了。许野没有说话，看了夏冬天一眼就算是默认。

　　夏冬天马上抓住他的眼神，轻轻坐到了他的身旁。

　　两个人安静的坐着，许野表面看起来的淡定，实际内心里，小鹿到处乱撞就快要撞死了。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当然只是许野单方面认为的，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心如鼓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实在不行你就回去吧，你待在这我也不自在。”

　　“为什么会不自在。”

　　许野霎时哑住，他总不能现在就直接跟他摊牌，说我烦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坦白我的感情吗。

　　夏冬天看出他的窘迫，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回答，他很会看人脸色，也明白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只要静静的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许野不经意将头偏向夏冬天在的那一侧，偷偷用余光瞄着，发现他在闭着眼睛小憩，许野伸出手在夏冬天面前晃了一两下，见没有反应，他变得逐渐大胆起来。

　　他谨慎地一点点朝夏冬天靠近，屏住呼吸，生怕动作太大会将他唤醒，许野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冬天。虽然昨天近距离看了夏冬天一下，可眼神根本没有敢聚焦，许野太害怕了，怕自己的心脏会不听他的控制，在脸上显现出心动的痕迹。

　　他还是和从前一般无二，细看才发觉似乎黑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他看得入迷，看得入心，鬼使神差中伸出了手，他想用手细细描绘夏冬天的脸。

　　这个令他思念许久的人。

　　霎时，他停住了，最后残存的理智强制他收回了手，许野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刺痛从他的脸上蔓延，无时无刻不在规戒他。

　　许野，就此打住。

　　许野埋下头深深的吸了口气，迷糊中，夏冬天似是听到有人在身旁痛苦的低吟，他不知道是谁，他只觉得痛苦。

　　逐渐清醒过来，猛地想起许野还在自己身边，夏冬天看着许野，只见他将头埋进膝盖里，周遭的空气仿佛降了几度，他不由得愣了一下，难道刚才那个声音是许野发出来的吗？又或是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他懒得再去回想，不过看到许野这个样子，夏冬天不忍，心想总要做些什么，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将手放在许野肩上。

　　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许野肩膀上的刹那，被刺到般，条件反射的他拍开了夏冬天。

　　夏冬天懵了，许野也懵了。

　　夏冬天这时才看清，许野的脸莫名红肿起来，眼睛布满红丝，自己只是小眯了一会儿，许野的状态看起来反而更糟了。

　　意识到夏冬天在看自己的脸，许野马上撇过脸不让他看，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夏冬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被打掉的姿势。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萎靡不振的许野，下午的阳光此时斜斜地挂在天上，只照到夏冬天，照不到许野。

　　“许野。”

　　这是夏冬天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许野整个人如触电般被电了一下。

　　“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随便你。”他眼睛止不住的乱飘。

　　“你应该比我小，虽然你是我的班长，但是现在，我可以暂时只把你当成我的弟弟吗。”

　　耳尖逐渐染上绯红，几乎是从牙齿里咬出的声音：“可以。”

　　“其实老马并没有告诉我太多的细节，他只同我说，你遇到了这一生中最难以解决的问题。许野，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很崇拜你，谢谢你，在我被刁难的时候替我出头，这个道谢似乎来的有点晚，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这是第一次我在被别人调侃的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我从小就很喜欢看英雄画本，书里的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掉坏人，执剑走天涯，潇洒肆意地过完这一生，我好羡慕那种有能力，可以保护自己的自由生活。你身上有我没有的勇气，你愿意去抵抗这世界的不公，而我不同，我只会妥协，我不怕脏，是因为我早就在泥潭中了。”

　　我不能看你堕落下去，夏冬天想了想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没资格。

　　许野皱眉，语气略重地问：“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夏冬天冲他笑了一下没回答，随后自然岔开了话题：“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许野一惊，心里默默期待着些什么。

　　“你没说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把手向后撑着，盘在地上蜷缩起来的腿也向前伸直舒展开来。

　　“要是我们早一点认识该有多好啊，跟着你的话，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子，小的时候也很羡慕在外面可以无忧无虑玩的小朋友们，而我只能被困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想飞，却飞不出去。”

　　夏冬天自以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狠狠击中了许野，疼，不是普通的心脏被揪紧的酸胀感，而是全头到脚都散发侵入全身都无力与无能。

　　他一直都知道夏冬天的原生家庭是个什么情况，从小在父母嘴里听到关于夏家的谣言也不算少，每次一说他都会捂着耳朵走开，他不想听，不想听夏冬天所受的苦。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很像。”

　　夏冬天偏头看向许野，视线碰撞在一起，许野下意识又想要逃避，可看着他略带笑意的脸庞，他顿住了，因为他要溺死在里面了。

　　“也算不上是认识，名字也不知道，只记得，他总是在房间里偷偷看着我，被我抓到过好几次。”

　　说到这，许野忍不住瞪大眼睛，心脏打着鼓，重重的砸着自己。

　　“我对他印象很深刻，不过后来好像搬走了，我也没能跟他真正的认识，很可惜。”

　　每听一句许野握紧拳头的力量就加重一分，手心止不住的流汗，不敢呼吸，怕因此会打扰到他。

　　“我那个时候总在房间里看着他和其他的小朋友玩，他好像是那群孩子的老大，反正我总是能听到他们喊他小老大，他家是开面馆的，那个面香总是飘到我的房间，我太馋了，可是总是没机会吃上，我还记得，有别的小朋友欺负了他的好朋友，他自己明明也是个半大点的小孩，怎么可能打得过比他还高了一个头的孩子呢，可是他没有逃，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出拳，尽管最后自己也受了不少伤，看起来倒是对面的大孩子伤的更重些。”

　　听罢，许野在这一刻完全的确认，是自己，是他许野。

　　他以为爱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他比这次单方面的重逢来的还要早的太多太多。

　　许野的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努力克制着，生怕被夏冬天发现异样。

　　大脑和心打起了架。

　　“他和你一样，许野，你们都是那种勇敢的人，所以我也很羡慕你。”

　　大脑不断往外蹦出词句，许野清了清嗓子，眼睛始终不敢看向夏冬天，他强装淡定最后说出口的只有：“没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也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我成为不了。”很平静，说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被束缚惯了，就像家养的宠物你永远不能指望它变成雄鹰，因为它已经失去了飞向高空的能力，我曾经试过反抗，但反抗过后我还是选择了逃避。你和我不是一类人，所以不要成为我这种人。”

　　在夏冬天的认知里，他觉得像许野和小老大这种人，身上的炽热和不服输的光芒，会一直环绕在他们身旁，直至飞向更远的彼岸，要站在最高的山顶俯视群雄，要不受掌控的冲向自由。而自己从小被囚禁在牢笼里，曾也渴望过广阔天地却先一步败给了时间，时间没有给他一对好的翅膀，反而消磨了那点零星的意志，随后跟着他一起留在笼子里。

　　就算逃出来，身边也总是有一个无形的狱，困住他自己，困住了那年燃烧自己的夏冬天。

　　许野咬咬牙，手指用力关节跟着噼啪作响，夏冬天在一旁听着跟放鞭炮一样夸张的声音，不由得蹙了蹙眉。许野不知道在自己当兵的这几年里，夏冬天又发生了什么，他舔了舔干掉的嘴唇，低着头无声的无泪的让自己哭了一场。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他有太多想说的，但有点说不出口：“夏冬天，对自己自信一点吧。”

　　两个人都以为不一针见血的话可以起到安慰的作用，可其实，纠结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对方直白的话语。

　　“你要知道，战场上不只是需要能冲在前线的士兵，也需要能冷静分析局势给出计划的策划者，一个部队，光有热血的士兵是万万不够的，你能明白吗，你身上的冷静睿智也是我所羡慕，所没有的。你读的书多，有头脑，部队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战士，所以像你这种有脑子的兵就显得格外珍贵，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导致你如此的不自信，否认自己，但是我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属于你的价值，这里对你来说不是牢笼，是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在这里你也是雄鹰。”

　　许野这辈子第一次讲出这种话，越讲到后面越加激动，就差一个大喇叭向全世界宣告，老马要是在这一定会被吓一跳。看来之前在指导员那读的书没白读，这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因为他真的太想告诉夏冬天，你很好，不要急着去讨厌自己，就算天塌下来，我，许野也会挡在你的面前。

　　夏冬天呆呆地听着看着，随之他看到了，看到许野眼里的光，那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再一次，光照到了他自己身上。

　　明明是过来专门安慰许野的，到最后却反了过来，夏冬天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许野余光瞟到了，但他不敢转过头，他以为是夏冬天嫌弃刚才那番话幼稚，许野抿着嘴不敢说话。

　　“明明是过来安慰你的，结果变成你来安慰我。谢谢你许野，谢谢你相信我，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夏冬天看着许野，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什么约定？”

　　“一起变得更好。你答应我你不要再一个人偷偷难过，我答应你我试着放过自己，如何。”

　　许野微微一震，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让大脑重新开机接收信号，当他反应过来，眼睛重新从黑暗里聚焦，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已经不知道跑出去多远。

　　他回过头看向夏冬天，夏冬天站了起来，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夏冬天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许野就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怎么叫也不应。

　　许野大口喘着气，酝酿着，冲着夏冬天大声的说：“好！”

　　许野此刻所有的血液都涌上大脑，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风吹过自己的耳畔，他仔细感受着风的形状，他确认了，他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