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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干涸荒原 荒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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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没有风。
蜜柑走进去,声音先没了。沼泽里虫叫鸟叫水泡声,到这儿全断了。脚底下咔嚓一声,踩碎一块干泥。声音脆,没传出去多远就散在热气里。太阳顶在头上直晒,地面泛白。她蹲下来摸。硬的,裂成一块一块,边儿翘着,像碎陶片。烫手。
她抽了抽鼻子。土。干土。还有股灰味,石头晒透了的味道。一点水汽都没有。
往里走。脚底越来越热,隔着桑婆的麻布——磨得只剩几层了——热从地缝里往上烘,布脚心发烫。她拣草多的地方下脚。草枯黄,一踩就碎,末子沾在脚背上,痒。
水没了。她舔了舔嘴唇。干。嘴皮裂着,一舔一股咸味。
黄昏时她缩在两块断墙后头。半截古石塔塌在那儿,石头黑乎乎的,像叫火烧过。地上有灰堆。她把身子贴住墙根。石头凉丝丝的,白天吸的热正一点点往外散。夜来得快,热气从地面退得也快。她抱着腿坐。猫眼在暗里撑开。荒原的夜比林子里亮,天上有星,断墙、石塔、远处一道浅沟都看得见。再远就是一片黑。
她听风。风从北边来,细细的,呜呜地响。她耳朵转了转。风里夹着沙。风向没变。听了一阵,她爬起来,跟着风走。
找到河床时天快亮了。干的。底上全是龟裂纹,跟别处一样硬。她蹲下去,拨开表面的碎石。沙有点湿。再往下挖,颜色深了。她把麻布解下来叠成四折,捏起湿沙放进去拧。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少。但能用。她仰起头,张嘴接。凉的,一股土腥味。
一天。两天。水越喝越少。河床再挖不出了。她看见仙人掌,矮,肥,刺竖得密,顶端结着紫红色的果。摘了一颗,用匕首削皮。果肉软,酸里带甜。她吃了三颗。胃里有了东西,渴还在。
第三天中午,她看见了商队。
远。土路那头。几匹驮马,高的两匹,矮的几匹。有人。铃铛声飘过来,叮,叮,很轻。她站起来,想喊,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朝那边走,步子越迈越快。脚底起泡,破了,每一步都疼。她追着铃铛声走。人影近了,四个,也许五个,有扛货的,有牵马的。她看见马尾,看见人头,看见他们停下来。有人回了一下头。
蜜柑挥手,嘴张了张。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
"等……等一下。"
那人没应。蜜柑看见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回头。看她的猫耳。看她的头发。然后队伍动了。马铃响得急起来。他们走得快。鞭子响了一声。
蜜柑站住。手还举着。她慢慢放下来。风从西边卷过来,尘土扬起来,把人和马都遮了。等尘落回地上,土路那头空了。
她站了一会儿。
她用衣角擦了擦嘴。转身,继续走。太阳西斜,影子在身后拉成一条细线。腰左侧还疼,肋下那团淤青又胀起来,她按着,慢慢走。
第四天早上,她翻草根。手伸进一丛枯草底下掏,摸着个湿乎乎的东西,以为是块根,用力一拔——指尖一阵锐痛,像针扎。她猛地缩手。一只蝎子,褐色,尾巴翘着,个头不大。伤口在食指上,血珠冒出来,红里发黑。
疼。先是锐的,跟着变钝,手指烫起来。她看着那只蝎子落回草里,尾巴摆了摆,钻进沙中。
她坐下。头晕。手指肿了,从指尖往手背上漫。低烧顺着伤口往上爬,胳膊发麻,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起莉拉,那瓶解毒剂。解包袱的时候手抖。棕色的小药瓶还在。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苦,浓,像熬焦了的草根。药汁顺着喉咙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
半时辰。手指的麻退了。又过一会儿,肿也消下去些。她用刀尖挑开伤口挤血,黑血出来,慢慢变红。疼。但不烧了。
药瓶放回包袱,手指缠了片布。她起身朝南走。太阳大,没有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
第四天下午,她又听见了声音。
马蹄。驮马,慢走。还有铃铛,叮叮的,跟商队那个不一样,这铃响得散。她抬起头。坡上下来一个人,牵着匹棕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鼓鼓囊囊。那人走路一摇一晃,每一步都像踩实了才落脚。
是个女人。高,壮,棕色的鬃毛扎成短辫,皮肤晒得发红。她先看见蜜柑,停住脚,棕马也跟着停。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晃。"
蜜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嗓子太干。
女人从马背上扯下个水囊扔过来。蜜柑接住,没站稳,退了一步。
"先喝,喝完再说。"女人说。嗓门大,洪亮。
蜜柑拔开塞子灌。太急,呛了,咳得弯下腰。水从鼻子里出来。她还在喝。
"慢点。"女人笑了,笑声在空地上散开,"别把自己呛死。"
她叫铁蹄,跑货的。从北边来,往东南去,沿路给荒原上的小定居点送杂货。她从驮马上解下干粮,掰了半块饼递过来。饼硬,但没桑婆那个涩。蜜柑一点一点啃。
铁蹄看着她。蜜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在看她的脚。麻布早烂得脱了线,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血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右脚大拇指露在外头,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把脚往回收了收。
铁蹄没吭声,转头去翻马背上的包。翻了一阵,拎出一双旧皮靴,棕色,皮子旧了,鞋头带着擦痕。她走过来,把靴子搁在蜜柑脚边。
"大是大点,"她说,"总比光脚强。"
蜜柑抬头看她。
"穿暖和了才走得动路。"铁蹄用下巴点了点靴子,"别磨叽,换上。"
蜜柑解麻布。布烂在脚上,费了半天劲才扯下来。她把脚擦干净,套进靴子里。大。空。可鞋底厚,踩下去石子硌不着脚。走了两步,脚底踏踏实实的。
"谢谢。"蜜柑低着头说。
"谢什么。"铁蹄笑了一声,"荒原上不搭把手,自己早晚也得困死在这儿。我还想多活两年。"
蜜柑从包袱里伸出右手。铁蹄看见了,不笑了,看了看那肿,又看了看蜜柑。
"褐尾蝎。命大。"
"喝了解毒剂。"蜜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朋友给的。"
"那你这朋友是真朋友。"铁蹄点点头,拍拍驮马的脖子,"这样的路,一个人活着走到这儿,不容易。"
她抬手往东南一指:"商道在那边。碎石坡别走,绕。干河床别下去,陷。你就望着远处那座石塔,往它右肩方向走,省两天脚程。"
"你不走那条路?"蜜柑问。
"马驮着货,碎石坡踩不住。"铁蹄说,"我走大路,你走捷径。前头有个渡口,过了河再翻个小坡就是商路,那时候就好走了。"
蜜柑点头。
铁蹄又翻出个水囊塞过来。蜜柑没接。
"拿着。"铁蹄说,"我明天能补。你可不能。"
蜜柑接了。水囊沉,背在肩上压得一边肩膀往下斜。
铁蹄跳上马,手一扬,铃声叮叮地响。她回过头。
"小丫头,叫什么?"
"蜜柑。"
"蜜柑。"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这两个字,"行了,天快黑了,找地方过夜,别再叫蝎子咬一口。"
她走了。铃铛声越来越小,风里只剩铃和马蹄踩碎土块的声响。蜜柑在原地站着,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踩了踩。真厚。
大河渡口。她走了两天半才到。
先听见水。轰隆隆的,从远处压过来,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蜜柑耳朵竖起来,猫耳朝前。那声音又厚又沉,顺着地面顺着空气一起漫过来。空气湿了,有股河泥味,凉的。越走越响,像整条河都在吼。
河面宽。黄泥水翻着白浪,浪头不高,可水底乱,漩涡一个接一个。岸线叫水啃掉半截,几棵半截树泡在泥水里。渡口停着艘木船,旧的,两头翘,缆绳拴在石桩上绷得紧。水拍船底,咚咚响,船身一下一下晃,像随时要散。
熊族男人坐在岸上。块头抵两个蜜柑,灰黑的毛从领口钻出来,胳膊粗得像树干。他在修缆绳,大手搓着绳头,一绺一绺拉紧。看见蜜柑,抬起头。熊脸,厚嘴唇,小眼睛,看着凶。
"过河?"他问。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比河水还低。
蜜柑点头。
"今天水急。"他把绳头咬住再绕,动作慢,"你自己走不过去。"
他站起来。
"上来吧,不收你钱。"
船离岸。熊人划桨。桨入水。没声。出水带起一片水花。船往前顶,船头斜斜切开水流。蜜柑坐在中间,手抓船舷。木头糙,她抓得紧,指甲抠进缝里。水从船外溅上来打在小腿上,凉的,混着泥腥味,她缩了缩脚。船一晃,她更紧了,猫耳贴住头皮压成两条线,尾巴僵在身后。
快到河心的时候,耳朵先听见了。
水声里冒出一个低频的轰响。不是浪。比浪深,像河底在移动。她抬头看上游——一道灰白色的水墙正压下来。洪峰。
"抓紧!"
她喊出来,嗓子撕开了,比在沼泽里喊得还响。熊人回头,桨一横,闷哼一声,两条胳膊鼓起来。船猛地横过去,大浪拍在船舷上,水灌进来。蜜柑全身湿透,船身一倾她往左倒,手一把抓住缆绳。绳子在抖。像活物。她死死抱住。
熊人站在船尾,一步没动。桨插进水里,像钉进去的。船头抬起来又落下去,水从两边涌过,船在浪里打转,舱里积了半船水。蜜柑闭上眼。她不会水。猫族畏水。水漫过脚背,冷到骨头里。她想哭,哭不出来,耳朵里全是河水。
船靠岸了。轻轻一撞,泥岸。蜜柑摔下船,手撑在地上。泥。热的,太阳晒过的泥。她趴着喘气,河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流进眼里,咸。
熊人跳下船把船拖上岸,走过来朝她伸出一只熊掌。蜜柑抓住,被拉起来,腿一软又要摔,熊人扶住她肩膀,等她站稳。
"你这嗓子。"他抹了把脸,"再晚一息,船就翻了。"
蜜柑没说话,浑身湿透,打着哆嗦,抬头看他。很高。但他在笑,厚嘴唇咧开,牙黄黄的,不凶了。
"多、谢……"她牙齿打架。
"谢什么。"他拍拍身上的水,"谁还没个难处。"
他指指前面:"平原,往东南走,有村子。就你这样的,两三天能到。"
蜜柑点头。
"你这孩子,命硬。"熊人说着转身走回船边抓起桨,又回头,"小个子,叫什么?"
"蜜柑。"
"蜜柑。"他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没念过的音。他弯腰把船推下河,"走吧,天快黑了。"
蜜柑站在岸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河。黄水还在涨。熊人把船往对岸撑,桨一下,一下,背影宽宽的。
她转回身。前面是平原,草青,路白,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慢慢变暖。她走了两步,皮靴里全是水,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她没停。猫耳竖直。身后的河声一点点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