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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边境平原
出了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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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渡口,脚下的路终于平整下来。
蜜柑站在河岸,弯腰倒出靴子里的积水。泡在水里太久,脚底皮肤皱得发白,晚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解下湿透的裹脚布条,用力拧干,随手搭在胳膊上。
头顶天很高,四下野草铺得遍地青绿。一条土路笔直朝南延伸,在日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
这里没有树,也没有石块,只剩一望无际的平坦。
南风缓缓吹过来,干燥又暖和,裹着淡淡的草籽清香。蜜柑轻轻抽了抽鼻子,这味道,竟和暖风谷的春日有几分相像。
上路的第一天,她没遇上半个人影。
整条长路空空荡荡,只有野草随风声起伏。偶尔有飞鸟从草丛深处惊起,扑棱着翅膀掠向远方。蜜柑静静望着,直到鸟影落进天际,才低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土路踏实安稳。靴子略微偏大,她往里面塞了一把干草,刚好合脚,走起来不再磨脚。细碎的草叶从靴沿钻出来,晃晃悠悠的,像脚上生出了浅绿的绒毛。
天色彻底暗下来,平原的晚风骤然变烈。蜜柑找了一处背风的草凹地落脚过夜。
她直直躺下,身下厚厚的干草干爽松软,铺着一层陈旧的草木气息。抬眼望去,漫天星光铺满天幕,她的猫眼在暗里缓缓舒展,看得越久,夜空的星子就越繁密。
细碎的虫鸣从草根底下钻出来,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荒原。
她静静躺着,听风声,听虫鸣,听自己平稳的心跳。
噗通,噗通。缓慢又安稳。
她忽然生出一点细碎的感慨。
这一路,没有人等她,她也不必再驻足等待任何人。可她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了,独自一人,心底却异常安稳,半点不慌。
怀里揣着岚留下的匕首,包袱里藏着莉拉备好的药瓶,脚上是铁蹄送她的靴子,兜里还剩两块灰牙攒下的干肉。石锤渡口的河水早已被风晒干,那些陪她同行的人早已不在身边,可他们留下的牵挂与念想,始终陪着她一路前行。
她缓缓合上眼。风声扫过草尖,沙沙不绝,是荒原唯一的声响。
第二天正午,空旷的平原终于有了人烟。
最先入耳的是清脆的铃铛声,叮、叮,节奏细碎,比铁蹄往日挂的铃铛还要密集。紧接着是木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混着马蹄踏地的闷响,还有模糊的人声,悠悠荡荡从远处飘来。
蜜柑从草坡后微微探出头。
远处是一支小小的商队,十几个人、数匹马,拉着两辆木板车,彩色的车棚布被风吹得鼓鼓作响。队伍最前头走着个身形壮实的女人,头顶生着一对灰白色的弯牛角,模样利落又凶悍。她嗓门极亮,回头吆喝同伴的声音隔着老远也清晰可闻,粗粝又敞亮。
蜜柑迟疑着顿在原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橘色的头发,还有头顶一对显眼的猫耳。
荒原的未知让她不敢贸然上前,往日听闻的荒原传闻在心底闪过。风还在吹,铃铛声持续作响,她站在草坡上,双脚迟迟未动,指尖不自觉蹭着袖口,心底反复斟酌。
片刻后,她终于抬步走下草坡,踏上宽阔的土路。不跑不躲,步伐平稳从容。
“喂!小姑娘!”
牛族的雷角最先发现了她,大手一挥,爽朗的笑声先一步传过来,像石块滚过坡地,轰隆隆的,格外有穿透力。
“小猫娘,过来搭伴!”
蜜柑脚步微顿,身后的商队也跟着缓缓停稳。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从马车上探出头,是少见的鸟族,银白的羽发束成细细的小辫,贴在脑后。她歪着头打量蜜柑,一双眼睛清亮又灵动。
“跟着我老雷走没错。”雷角拍着厚实的胸脯,身上的铁甲片哗啦作响,语气格外爽快,“荒原上独自赶路的,撑不过三天。跟着我们,管吃管喝!”
蜜柑张了张嘴,喉咙轻轻动了动,小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不大,却格外沉稳。她往前挪了两步,认真道:“我往东南方向走。”
“那可太巧了!”雷角朗声大笑,“我们正好也是东南路线!上来赶路,今晚让你吃上一口热饭。”
蜜柑轻轻点头。
银发鸟族姑娘立刻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她比蜜柑矮小半个头,背后的翼膜轻轻收拢着。她绕着蜜柑转了一圈,满眼新奇。
“小个子猫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蜜柑。”
“小橘!”姑娘立刻拍手笑起来,“你这头发的颜色,跟熟透的橘子一模一样!我叫风羽!”
蜜柑眨了眨眼,心底没有半分局促不适。风羽性子格外活泼,嘴巴一刻不停,絮絮叨叨跟她说着平原的趣事,说这里的风有多烈,说前方有大片漫山的野花田,还好奇地问她会不会爬树。
蜜柑轻轻点头应声。风羽更开心了,当即约好,改日要跟她比试爬树。
商队的步伐慢悠悠的,车轮嘎吱、铃铛轻响、人声笑语揉在一起,冲淡了荒原的孤寂。有人递来一块刚烤好的麦饼,温热松软。蜜柑小口啃着,安静听着身旁风羽叽叽喳喳的闲话。
没一会儿,前头传来雷角的喊声:“风羽!别偷懒闲聊,去前头探路!”
风羽瘪了瘪嘴,一脸不情愿:“老雷,我刚聊得尽兴呢!”
“聊完再说!先看路况!”
风羽吐了吐舌头,不再争辩。助跑两步,身形一跃,背后翼膜瞬间展开,借着风力腾空而起。银白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借着风势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朝前飞去。
蜜柑仰头凝望,风从薄薄的翼膜下穿过,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像竹哨轻吹,温柔好听。
“这丫头性子野,跟只闲不住的雀子似的。”雷角望着天空,笑着说道。
蜜柑望着天上小小的人影,心头紧绷多日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下来。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隔日午后。
风势忽然变急。
高空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尖锐刺耳。蜜柑头顶的猫耳瞬间竖起,敏锐地捕捉到异动。
风羽从天际急速俯冲而下,稳稳落地,带起一地细土。往日爱笑的脸上没了半点笑意,眉头紧蹙,气息微喘。
“前方三十里,有大沙暴。”她语速极快,“范围极宽,往东根本绕不过去。西边山腰有一处岩洞,足够全队人马躲避。”
她说完,立刻看向雷角等候决断。
雷角抬头望了眼晴空,天光依旧明亮,看不出半分异象。可蜜柑的耳朵却微微颤动起来,她听见遥远的天际传来低沉的闷响,厚重沉闷,像是地底巨石在缓缓碾动。风里也掺进了细碎沙粒,干燥又呛人。
“我听见了。”蜜柑轻声开口,“沙暴很远,但声势极大,躲不开。”
雷角当即不再迟疑,大手一挥:“全队改道,直奔岩洞!速度快!”
商队瞬间提速,马蹄急促,车轮滚动的声响愈发密集。风羽再次腾空,飞在最前方引路。蜜柑跟在队伍里快步小跑,雷角路过时,顺势伸手扶了她一把。
风越来越狂躁,满地野草尽数被吹得倒伏贴地。细碎的黄沙率先席卷而来,打在脸颊上,细密刺痛,像无数细针轻扎。蜜柑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挡风。
不多时,众人赶到山腰的岩洞。黑漆漆的洞口豁然开阔,足够容纳所有人马落脚。众人依次钻进洞内,雷角最后踏入洞中。
就在这一刻,漫天黄沙骤然倾覆而下。
晴空瞬间昏沉暗沉,狂风嘶吼咆哮,卷着黄沙疯狂灌向洞口。天地间只剩漫天昏黄,风沙呼啸的巨响震得整座岩洞微微发颤,像是成千上万的声响在洞外轰鸣叫嚣。
风羽缩在洞口内侧,双翼紧紧收拢贴合后背,满头银白发丝落满黄沙,沾得灰蒙蒙的。蜜柑挨着她坐下,耳边全是轰鸣风声,再听不见半点其他动静。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外头的风声渐渐衰弱,漫天风沙缓缓落定。
洞口堆起半尺厚的黄沙,遮蔽了大半光亮。片刻后,天光重新穿透云层,澄澈的蓝天再次露了出来。
风羽立刻蹦起身,一扫方才的紧张,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怎么样?我这双眼睛从来不会出错!”
蜜柑认真看着她,轻声道谢:“谢谢你。”
风羽骤然一怔,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慌忙别过脸,抬手蹭了蹭鼻尖,小声嘟囔:“没、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沙暴过后,天色尚且明亮。商队没有继续赶路,就近在一座小镇外扎营休整,雷角打算次日上午卸货休整。
夜色渐临,小镇里亮起万家暖黄灯火,人声烟火悠悠传来,温暖又热闹。
蜜柑走到镇口,看见路边蹲着个编草绳的少女。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棕发大眼,模样干净灵动。蜜柑上前轻声询问,有没有通往东南丘陵山谷的路。
少女抬眼,先是好奇打量了一眼她的猫耳,随即弯眼笑了起来。
“你要去东南哪边?”
蜜柑迟疑片刻,没有说出具体村名,只道:“丘陵深处,一处山谷里。”
“我知道那地方!”少女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大路绕得远,还要翻好几座山头,费时费力。不过——”
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独家秘密:“有条老猎人走的密道,只有本地人知道,能省下整整三天路程。”
“真的?”蜜柑眼底泛起光亮。
“骗你做什么。”少女扬了扬下巴,格外笃定,“我常给雷角的商队跑腿,那处山谷我听说过,里面住着猫族的人。”
蜜柑的猫耳轻轻一动,呼吸骤然急促半分,又慢慢平复下来。
“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一程?”她轻声询问。
少女眼睛一亮,立刻应声:“没问题!我跟老雷说一声就行,你在这等我!”
她说完,一溜烟冲进商队营地。没过多久,就听见雷角无奈的喊声:“行行行,小丫头又到处乱跑!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少女背着小小的包袱跑回来,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阿岩!走吧,趁着天没全黑,我们还能赶一段路!”
两人结伴上路。阿岩熟门熟路走在前面,这条猎人小路几乎被野草掩埋,看不出半点痕迹,可她脚步笃定,随手拨开挡路的荒草,精准寻着方向前行。
阿岩性子活泼,一路上不停搭话,问蜜柑走了多久的路。
“一个月。”蜜柑轻声回答。
阿岩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佩服,又追问她一路上怕不怕。
蜜柑低头想了想,老实道:“以前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阿岩笑得更甜了。沿途不停给蜜柑指路,指着远处告知哪里有清甜的泉眼,又反复叮嘱她不要靠近右侧林地,那里有新鲜的兽群脚印,暗藏危险。
天黑之前,阿岩带着蜜柑找到一处避风岩棚。
她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烤上麦饼,分了一半递给蜜柑。微弱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夜色的寒凉。阿岩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话音渐渐低落,没一会儿,便靠着岩壁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安稳。
蜜柑没有睡意。
她静静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身旁阿岩平稳的呼吸声,一双猫眼在暗夜里澄澈明亮。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映出两道相依的歪斜人影,安静又温暖。
接下来的一天半,路途渐渐变了模样。
平坦的荒原褪去,缓缓升起连绵的丘陵,遍地野草肥厚繁茂,和记忆里的暖风谷愈发相似。空气变得温润柔软,裹挟着淡淡的花香,蜜蜂在野花丛中嗡嗡飞舞。
蜜柑的心跳,不知不觉越来越快。
阿岩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翻过前面这片丘陵,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了。听货郎说,东南山谷里,还有层层的梯田,很好认。”
蜜柑抬头望去,眼底满是期许,重重点头。
“我就送你到这里啦。”阿岩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马蹄声。雷角骑着牛快步赶来,风羽也从天际俯冲落地,三人并肩站在草坡上,静静望着她。
雷角翻身跳下,厚重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蜜柑的肩头,语气爽朗温柔:“小猫娘,往后安稳定居了,可别忘了我们这队平原的朋友。”
蜜柑鼻尖微微发酸,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风羽抬手,从翼膜深处摘下一根纤细莹亮的银羽,小心翼翼塞进蜜柑掌心。
“留个念想!”她笑得明媚,“以后有空,一定要来平原找我玩,小橘!”
蜜柑紧紧攥住那根轻盈的羽毛,掌心暖暖的。
阿岩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掌温热有力,眼底满是期待:“姐姐,你安顿好之后,能不能给我写信呀?”
蜜柑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喉咙微微发紧,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我一定写。”
阿岩松开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来路跑去。跑出去数丈远,又频频回头挥手,棕发在风里肆意飞扬,像一团跳动的小太阳。
雷角和风羽也站在原地挥手,风羽喊了几句叮嘱的话语,却被晚风打散,模糊不清。
蜜柑站在丘陵前,轻轻抬手,静静挥了挥。
身后三道人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青绿的草原。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起伏的丘陵。
山谷的晚风迎面吹来,温暖、轻柔,裹着熟悉的药草清香,和祖母小院里的气息,分毫不差。
蜜柑抬步,稳稳朝上攀登。
靴子碾过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头顶橘色的猫耳在风中轻轻晃动,越爬越高。
站在丘陵顶端,她没有回头。
后背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前方山坳深处,一缕缕细细的白烟缓缓升腾而起,是村落的炊烟,温柔又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盛满光亮,抬步朝着山谷大步走去。
身后野草缓缓合拢,掩住来时的脚印。一道纤细的背影,朝着炊烟深处,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