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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雾沼泽   先是耳 ...

  •   先是耳朵不舒服。
      南边来的风变了味,湿乎乎黏在脸上,甜腥甜腥的,像烂草根泡在死水里。蜜柑放慢脚步。地面软下去,鞋底一踩一个坑,拔起来带泥。灰雾从地缝里渗出来,缠着脚踝往上爬。
      她抽了抽鼻子。沼泽味。腐叶、死水,还有一股酸,比铁笼镇后巷的烂菜叶更冲。耳朵里塞满虫鸣,细细密密从雾里透出来。间或咕噜一声,是水泡,不知从哪儿冒上来。
      她往里走。雾到小腿。再走,到腰。
      暖风谷没有这种地方。树矮,黑,弯着腰,根从泥里鼓出来,像抓在地面上的手。水洼上浮着一层油膜,她踩草墩过去,草一沉,凉水渗进鞋里,透到脚心。
      脚踝开始痒。她弯腰看,几个红点,蚊子咬的。没管,继续走。
      天黑得早。雾更浓了。她找到一棵半倒的树,爬上去骑在粗枝上。树皮湿滑,长了青苔。她抱紧树干,猫眼在夜里睁着。什么也看不见,雾把夜封死了,只能听。水泡声,虫鸣,远处不知名的鸟长长叫了一声,像哭。
      昏昏沉沉。
      第二天烧上来了。太阳出来,雾薄了些。她走,脚发飘,看东西有重影,扶着树喘气。手抖,额头滚烫,耳朵却发冷。吞了口口水,苦的。胃里翻,想吐。
      看见小屋的时候,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矮矮一间木屋,门半开着,屋顶压着石头,门前挂了几串干草。有烟。闻得到草药味,苦,涩。
      她朝那扇门走。
      倒下。
      苦味。浓得发腻。
      嘴里被灌了东西,苦得舌头发麻。有人掰着她的嘴,一小口一小口喂。蜜柑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上。耳朵先醒,听见捣药声,笃、笃、笃,很稳。还有火堆噼啪响。一个女人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很低。
      凉东西敷上腿来。湿布,草药渣,刺得她抽气。
      "醒了就喘匀些。"
      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平,慢。
      蜜柑睁眼。火。火旁一个纤细背影,浅金头发,尖耳朵。半精灵。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没笑,没说话,又转过去捣药。
      "别乱动。"
      蜜柑没动。也动不了。头烧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水……"
      女人拿碗,扶她头。水从嘴角漏下来一些。凉的,带点苦。蜜柑咽下去。火烤得脸发烫,胸口却是冷的,她缩了缩。
      整夜女人没合眼。蜜柑醒了好几次,每次她都在——换药,喂水,往火上添柴。天快亮时烧退了,蜜柑重新睡着,这次踏实。
      再醒时,太阳从门缝切进来,细细一条。屋里静,女人不在。蜜柑坐起来,身上裹着粗布。腿上的红点涂了药,绿糊糊一片,已经干了。她低头闻了闻,草药苦得发麻。有月光草。暖风谷后山阴坡上长这个,祖母采过,治热毒,就是这个味。
      门响。女人进来,抱着一捧草,看见蜜柑坐着,点点头,没说话。草放下,分拣,捣。屋里全是草腥味。
      "你烧退了。"她说。
      "谢谢。"蜜柑声音小,嗓子还哑。
      "嗯。"女人没抬头,"你身上有虫咬。这里头的小虫比蚊子毒,没烂算你运气。"
      蜜柑低头看腿。绿药渣掉了几块,露出皮肤,红点已经消了,脚踝也不痒。
      "我叫莉拉。"
      "蜜柑。"
      "猫族的。"莉拉说,不是问,"东南边来的?"
      蜜柑点头。
      "从雾里走出来,没死。"莉拉抬头看她一眼,淡色眼睛,冷,"你命硬。"
      蜜柑把脸别开,不知道说什么。
      莉拉收留了她几天,教她认雾。
      "看颜色。"莉拉站在沼泽边,白雾平铺在地上,"偏绿的,别进。"
      "为什么。"
      "孢子。吸进去伤肺,发烧,咳血。"莉拉折了根草甩了甩雾,"不绿就能走。"
      蜜柑记下。又学认流沙。
      "表面有细裂纹,看着像干泥。"莉拉指着一片,"你看它动不动。踩上去会吸人。"
      她拿树枝一戳,那块地面抖起来,慢慢往下陷。蜜柑后退,脚底的泥在动。
      "草密的地方走,草根抓得住。"
      蜜柑点头。
      "明天我送你过核心区。"莉拉说,"那一段雾最厚,一个人走十有八九回不来。"
      "你为什么帮我。"蜜柑问。
      莉拉站起来,抖掉手上的泥。
      "沼泽大。我不帮,你死了,多副骨头。"她往小屋走,"何况我认得路,顺路。"
      蜜柑跟上。两人穿过浓雾,莉拉在前,走得很稳。她步子和岚不同——岚走路没声,莉拉踩草,一下一下,实实的,像在给蜜柑留脚印。
      "踩我踩过的地方。"
      蜜柑照做。草根缠鞋,泥浆从旁边渗上来。雾浓到三步外看不清,只有前面的浅金头发和脚底草墩的触感是真的。
      "到了。"莉拉停下。
      雾薄了些。面前分出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莉拉指了指东。
      "沿我刻的树走,每棵有箭头。"她指着一棵树干,刻痕不深,一个小箭头朝东,"出口半天脚程,东南边。树刻完了,就出沼泽了。"
      "你不走了?"蜜柑问。
      "药没带够。"莉拉说,"你烧退了,外敷的药只剩半罐,我回去取。明天中午,出口等你。"
      蜜柑张嘴,没出声。想说我跟你回去,又觉得拖累。
      "你走你的。"莉拉转身,"树上的箭头,别信别的记号。"
      她消失在雾里,脚步声远去。蜜柑独自站在沼泽中央,雾从四面压过来。
      第一步,鞋陷进泥。她拔出来。
      走。
      树上的箭头。一个,两个,三个。她数着走。雾时浓时淡,耳朵竖着。有鸟,有虫,远处有大东西翻身落水,噗通一声。她停下来听,没再响,继续走。
      第二天雾变成灰色,能见度十来步。她靠着箭头走,不快。脚底被泥水泡得发白,鞋里进了沙,每走一步都磨。没脱鞋,怕脱了穿不上。
      又走到太阳落下去。雾在夜里变厚,她看不见下一棵树。
      停下,上树。找了棵横倒的枯木蹲上去,脚离了泥水。夜里的沼泽冷了,泥浆白天温吞吞的,入夜凉得快。风吹过来,雾贴着地面爬,虫叫得密。她抱着腿,猫眼扫来扫去,没有箭头,看不远。
      她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第三天雾最浓。
      能见度只有几步,白得发灰。她摸着树走,手指抠住树皮上的刻痕,箭头向东,挪到下一棵,再摸,再走。
      脚探出去。软的,不像草墩,往下陷。
      她收回脚,换方向再探。还是软。全是软的。
      雾里看不见。她蹲下来用手摸,泥地有细裂纹,指头刚碰上去,地面抖了。流沙。
      她退。往旁边摸了半天,找到草密处,刚迈脚,另一只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手撑在湿泥里,冰凉。她爬起来,脸上有泥,耳朵里灌进泥水,甩头,猫耳朵刺痛。
      雾里有声。很近。噗。
      她僵住。脚底的泥在动。
      不冷。温的。什么东西在下面。
      她想抽脚,来不及了。泥水炸开。
      它上来。
      泥浆泼在蜜柑脸上,她看不见,耳朵里全是水声和重喘。抹了一把脸,雾里立着个大家伙——灰黑色,皮厚,像鳄,六条腿,嘴宽,牙齿从嘴唇里翻出来。泥水从它背上淌下来,臭,腐烂味混着腥。喉咙里滚出低响,像石头在水底磨。
      蜜柑叫。尖叫,从嗓子深处挤出来。腿不听使唤,她想跑,泥在脚下吸她。它动了,六条腿,快,泥水往两边劈。
      她侧倒。身体比脑子快,往右滚。它咬在刚才站的地方,泥浆溅起。
      没人会来。
      这念头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桑婆的饼。岚削木条的手。灰牙说,路在山下。
      没人会来。
      尖叫声停了。她握着匕首,手抖,刀柄湿滑。咬住下唇,疼。然后吸气,牙打颤。
      它转过身来。眼睛里没有光,黑的。嘴半张,一股臭味。蜜柑爬,爬上枯木横梁。它追上来,撞,枯木晃,她差点掉下去,手抓住一根断枝稳住。
      它张嘴。大。蜜柑看见上膛,红的,软肉。
      灰牙说过颈动脉。但那是脖子。这脑袋上没脖子。它的喉咙。上膛。它合嘴,再张开,口水滴下来,黏。
      她没想。脚下一滑,从枯木上跌下去。
      刀往上送。
      匕首插进它上膛软肉,不深,手腕被带进去。热,黏,一股血喷在她胳膊上。它疯滚,喉咙里嚎,尾巴扫过来,粗,重,打中蜜柑腰肋。她飞出去,腰撞在树桩上,闷响,剧痛。泥水翻起,她整个人沉进去,半张脸埋在泥里。
      嘴里。泥。血。腥。她咳嗽,泥水灌进鼻子,抬头。
      它在滚。六条腿乱蹬,喉咙里喷血,黑红色淌进泥浆。动作慢了。蹬一下,再蹬一下。
      不动了。
      蜜柑瘫在那儿,泥水从耳朵里流出来,世界嗡嗡响。她看那具躯体,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血。
      开始抖。牙齿打战,然后是胃。她趴着呕,胃里什么也没有,苦水混着泥。手指抠进泥里,喘气,喘一下呛一口。她哭,眼泪混着泥水,没声。整个人像被从里头撕开,抖得停不下来。
      好久。
      她爬起来,站不住,跪着挪,找棵树靠上。后背抵着树皮,腰疼,手抖。她把刀从污泥里捡起来,刀上红黑,擦不掉。
      天在暗。
      她没走,靠树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虫叫在身边,水泡声在脚边。她睁眼,猫眼里只有雾和黑,什么也没想。头痛,腰痛,耳朵也痛。
      后来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全是泥。
      再醒时灰雾里透出白光。天亮了,雾薄了些,光从灰里漏下来。
      她慢慢站起来,腰疼得冒汗,扶着树。一步,两步,沿着箭头走。
      树上的箭头还在。一个,两个,三个,她摸过去。雾越来越薄。最后一棵,箭头划得浅,树皮翘起来。她走过去。
      雾散了。
      眼前是干地。草黄,土硬。风吹过来,干的,有股烫味。她回头看,沼泽在身后,灰绿色一大片,像块吸饱水的旧毯。雾在树丛里慢慢收回去。
      她走出去了。
      出口处有块大石头,她坐上去。石头热。太阳从云层后照下来,暖了。她抬头,天蓝得晃眼,远处有鹰在转圈,没声。
      忽然鼻子发酸。不是怕,说不上来。她坐在那儿看雾一点点散,身体还在疼,脚泡得白皱,手指缝里有干泥。可她还坐着。
      没人。就她。活下来了。
      昨晚没有等任何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刀搁在腿上,泥干了,刀柄还是黏的。她用衣角擦,擦不净,擦到手指破了皮,才停。
      "活着就成。"
      莉拉的声音从后头来。
      蜜柑回头。莉拉站在坡下,浅金头发盘在脑后,肩上挎着包,脸上有汗,像赶了路。蜜柑张嘴想说话,嗓子像糊了泥,试了两次。
      "我自己……杀了一头。"
      声音不像自己的,哑。莉拉没说话,走过来,拿水囊拧开递给她。蜜柑接,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喝,水是温的,带草味。
      "我知道。"莉拉说,"找着你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蹲下来,撩起蜜柑衣服看腰侧,手指按了一下。蜜柑倒抽气。
      "肋骨没断。"莉拉说,"淤了。得静养三天,不能大走。"
      "那东西……"
      "沼泽兽。不常出来。"莉拉把衣服拉好,"它先死了,你活该活着。"
      蜜柑低头,鼻子又酸,咬唇。这回没哭,就是手还抖。
      第二天清早雾散尽了。莉拉要走,把一个小瓶子放在蜜柑手心。棕色,比拇指大点,轻。
      "解毒剂,月光草调的。"她说,"路上被毒虫蛰了喝一口,外敷也行。"
      又递过来一张布。黄的,边角发毛,上面有线条,粗糙。蜜柑认出来是地图,穿过荒原的简图。有个圈标着渡口,一条线往东南斜过去。
      "从这到渡口三天。"莉拉指那条线,"然后过河,河过去有商路。"
      蜜柑把东西收好,解毒剂裹在布里塞进包袱。
      "我……"她卡住。想谢,想说很多,最后说了句,"你那个药,我以后还你。"
      莉拉笑了一声,很轻,像不是笑,只是呼出口气。
      "还什么。别死了就行。"
      她看了蜜柑一眼,淡色眼睛映着天光。
      "你心不坏。"她说,"能走远。"
      蜜柑没反应过来,莉拉已经背过身走。
      "沼地泥厚。"她没回头,"脚印深的地方,踩得实。"
      她往北走,浅金头发在灰绿草叶里越走越小,最后被雾收了进去。
      蜜柑站在原地,攥紧那瓶解毒剂。石头烫脚底,风吹过来是干的。
      她转身往荒原走。云在头上翻,影子从脚边铺开去,一道黑。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
      沙沙沙。草叶打在鞋帮上,声音脆。老皮靴。灰牙说路在山下。
      她走。
      太阳高起来,雾早散净了。前头天边黄成一片,没有边。腰疼,每走一步肋骨下头抽一下,她伸手按着,继续往前。身后沼泽远了,潮湿气散了,荒原的燥从地上返上来,烘着腿。
      她耳朵动了动。风里没有追兵,没有锁链声,没有人说话。
      只有自己出气声。还有脚步声。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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