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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碎山脉   进山之 ...

  •   进山之后,风就变了。
      影木森林的风是闷的,擦着树叶走。山里的风从高处灌下来,干,冷,裹着碎石粉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蜜柑把岚的刀别紧,弓着腰往上爬。第一个山头用了一上午,碎石坡踩上去石块往下滑,脚踝跟着扭,她后来干脆四脚着地,膝盖磨在碎石上,裤子破了,皮也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和灰混在一起。
      到山顶的时候风大得站不稳,她扶着一块岩石喘气,往前看——还有山。一个接一个,灰黑色,赭红色,一重叠一重,连到天边。橘色头发在森林里扎眼,在山里倒不那么跳了,石头本身就花花搭搭的。她没觉得安心,只是少了一桩怕。
      水囊空了。她在背阴的岩缝里找到积雪,脏,掺着沙,抓一把塞嘴里,冰得牙根发酸,含化了咽下去。手指冻得发木,她搓了搓,塞到胳肢窝里暖着。
      夜里蜷在两块大石头中间的凹槽里,拿碎石堵了风口,扯几把干草垫着。冷从石头里渗上来,背贴着冰,她把裹脚的麻布解下来缠在手上,刀抱在怀里。硌得慌,但睡不着的时候能摸到刀柄,心里踏实点。
      第二天翻了两个山头。脚底的水泡破了又长,她已经不觉得疼了,只剩麻。饿过头的胃不叫了,开始泛酸水。她在背风的岩壁上找到灰绿色的地衣,闻了闻没怪味,揪下来嚼,土腥味,苦,但能咽。
      第三天中午,风突然转向。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从东北斜着切过来,像有人拿刀子划。温度往下掉,天边的灰云堆成一堵墙,压着山脊往这边推。她没跑,跑不过。雪下来的时候不大,细的,密的,横着抽在脸上。她裹紧衣服继续走,想着翻到下一个坡背风面就能歇。
      但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像砂子,眼睛睁不开,手抓不住岩壁。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碎石坡滚了十几步,撞在一块巨石上,左边身子钝疼。她试着爬,手撑地,滑,再撑,再滑。
      她靠着石头缩成一团。雪落在身上,先是凉的,后来不凉了。身体也不抖了。她知道这不对,暖风谷的老人说过冻死的人之前会觉得热。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没有遗言。没有祖母的脸。没有走马灯。她只是觉得困,非常困,像三天没睡过觉。雪落在睫毛上,很重。她闭上眼。
      脚步声。踩在碎雪上嘎吱嘎吱的。她以为是幻听。然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力气大得像拎一只兔子。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张脸——灰头发,灰眼睛,眉骨到颧骨一道旧疤。嘴在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
      世界黑了。
      醒过来先闻到松木烟和烤肉味。她躺在兽皮上,身上盖着另一张,火堆在几步外烧着,洞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洞不大,石壁上挂着几把旧刀和几串干肉,地上铺干草,火堆边一把铁壶冒着白气。
      一个男人蹲在火边削木条。灰头发乱蓬蓬的,旧皮袄毛翻在外面,脸上的疤在火光里发红。他听见动静,没抬头。
      "冻僵的猫,捡回来了。"刀在木头上走,沙沙响,"别多想,死在我洞口不吉利。"
      蜜柑没说话。她闻到了——狼族的气味,野物和皮毛混在一起的味道。暖风谷的老人提过狼族,说灰河谷的事,说见着要躲。她往兽皮里缩了缩,手在底下摸——岚的刀不在怀里。她的心提起来,眼睛往男人腰后扫。她的刀插在那儿,和别的几把旧刀挂在一起。
      男人起身走过来,蜜柑整个人绷紧了。但他只是从火边拿起铁壶倒了碗热水搁在地上,又回去坐着。
      "喝。不喝拉倒。"
      蜜柑等了很久,确认他没在看她,才从兽皮底下伸出手把碗拖回去。水烫,她小口喝,热水从喉咙下去,胃像被拧了一把,绞着疼。男人听见了,从石壁上扯下一串干肉丢过来。硬邦邦的,有盐味和烟熏味,她撕不动,用牙咬,嚼得腮帮子酸。
      她在洞里躺了三天才能站起来。男人不赶她,也不怎么理她,每天出去巡山,回来带兔子或者鸟。蜜柑帮着码柴、把洞口散了的干柴堆好。她在洞壁上看见白苔藓,和暖风谷北坡石头上长的一样,撕了闻闻,没坏,揪了一把用热水洗了晾在石头上。男人看见了,没吱声。
      第四天他拖回一头野山羊,在洞口剥皮。蜜柑蹲在旁边看。刀从羊腿划开,皮肉分离的嘶嘶声,血积在石凹里。男人忽然用刀尖点了点羊颈侧面。
      "杀四足兽刺这儿。"他说,语气像在告诉自己,"颈动脉,一刀的事。"
      蜜柑看见那地方皮薄,血管发青。她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夜里两人各坐火堆一边。沉默了很久,男人忽然开口:"你一个猫族,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蜜柑拨着火,声音很低:"被人抓了。关在笼子里。跑出来的。"
      她顿了顿。"想回家。暖风谷。"
      男人没接话。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子舔上去。
      "灰河谷的事你知道吧。"他说。不是问句。
      蜜柑点头。
      "我爹死在那儿。"男人盯着火,"我从小听的是,猫族杀的。"
      蜜柑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她没见过狼族,她想说暖风谷的老人也说狼族不好,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哪一句都不对。她才十四岁,她不知道百年世仇该怎么接。
      男人也没再说。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像睡着了。但蜜柑看见他下巴上的肌肉绷了很久才松下来。
      第五天雪小了,男人说可以走。他们刚出洞口,蜜柑听见头顶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是石头摩擦,细碎的,越来越大。
      男人的脸变了。
      "退!"
      他一把抓住她后领往回扯。蜜柑摔在地上,头顶轰的一声,灰白色的烟尘腾起来,碎石像瀑布一样泻下来堵死了洞口。男人扑在她身上,用背挡了几块小石头,哼了一声。
      尘埃落定,洞里只剩火光。洞口被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细灰还在往下漏。
      蜜柑爬起来,看见男人站在石堆前。他没动。一只手按在最大那块石头上,就那么按着,像在确认什么。火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打在碎石堆上,一动不动。
      "……大叔?"蜜柑叫了一声。
      他没应。她看见他的尾巴垂在地上,毛竖着,整条尾巴在抖。不是冷。
      蜜柑走到石堆前,开始搬小石头。一块,两块,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了也没停。她搬了十几块,男人还是没动。她不搬了,蹲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也许没多久,洞里没有时间——男人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他搓了搓脸,像从水里刚钻出来。
      "搬小的。"他说,嗓子哑了,"大的我来。"
      他们挖了三天。
      男人搬大块,蜜柑搬小块,用双手刨,一把一把往旁边扔。第二天他抱住最上面一块大石猛推,脸涨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吱响,皮袄肩缝崩开了。石头松了一点,又卡住。他喘了半天,退回来,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石头。
      "我叫灰牙。"他忽然说。
      蜜柑愣了一下。"蜜柑。"
      他点了点头,像这就算认识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搬。
      第三天傍晚,大石终于滚出去,天光从石缝里射进来。蜜柑钻出去站在雪地里,天蓝得刺眼,风停了,山在脚下一层一层铺到远处。灰牙跟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兽皮卷捆好搭在肩上。
      "走,送你到山脚。"
      下山的路他走在前面,踩一步回头看一步,碎石松的地方他先踏两脚实了才让蜜柑过。两人一路没说话。太阳照在山脊上,赭红色的岩层发亮。蜜柑看着他的背影,旧皮袄,灰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到了山脚,一条土路横在眼前往东南拐。灰牙停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包干肉塞进蜜柑手里。
      "顺着路走,别翻梁子。"他说,"梁子那边有雪窝子,踩上去就没了。"
      蜜柑点头。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灰牙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刀你拿着。"他说,"钝是钝了,割肉还行。"
      蜜柑摸了摸腰间——她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回她腰上了,她都没注意到。
      灰牙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进山坳里不见了。蜜柑站在路上,打开干肉包,里面除了肉还有一块东西,硬邦邦的。她掏出来看——一块磨亮的骨头,两寸长,刻着个狼头。刻得很粗糙,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骨头放回包里,转身朝东南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还是冷的,但没有山上那么硬了。她走得不快,脚底的泡刚结疤,右肩还在疼。但路是平的,踩上去不滑。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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