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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木森林   进了林 ...

  •   进了林子,溪水声就变了。
      旷野上哗啦哗啦的响头,到了树底下被苔藓和落叶吸掉大半,变成闷闷的汩汩声,像水在地底下走。光线也暗下来,树冠太厚,太阳被切成碎片撒在苔藓上,绿沉沉的。蜜柑踩上去,脚底软得发虚,苔藓没过脚踝,湿冷的气从裤腿往上钻。
      她扶着一棵树干喘气。右肩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能抬到胸口,再高就不行。林子里的味道和旷野完全不同——烂木头、青苔、湿土,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藏在腐叶味底下。
      桑婆的饼昨天吃完了。肚子空了一天,胃不叫了,开始泛酸水,一阵阵往上顶。她沿着溪走,眼睛在矮枝和灌木丛里扫,找能吃的东西。
      她看见了浆果。
      长在溪边一丛矮灌木上,灯笼形状,红得发亮,表皮薄得透光,雨珠挂在上头。蜜柑蹲下来摘了一颗,凑到鼻子底下。甜。很浓的甜香,有一点像暖风谷后山的甜浆果——但只是"像"。她又闻了闻,甜腻底下压着一丝苦,很淡,不仔细闻会漏掉。暖风谷没有这种。大长老说过,山里东西,闻着再像也不一定是一回事。
      她把果子举在眼前看了半天。红色的果皮在暗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小的籽。她的肚子又绞了一下。
      就三颗。也许没事。甜浆果她从小吃到大,能毒到哪去。
      她吃了三颗。第一颗嚼的时候还觉得甜,第二颗苦味就从舌根泛上来了,第三颗她几乎是硬咽下去的。吃完她站了一会儿,等着。什么都没发生。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饿过头了舌头发苦。
      然后胃里一拧。
      不是饿的那种空痛,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她扶住树干弯下腰,冷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第二波涌上来的时候她跪在苔藓上吐了,红色的碎果肉混着酸水溅在绿苔上。她吐到胃里空空的还在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往前栽下去,后脑磕在树根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头顶晃动的树影,绿的,黑的,搅成一团。
      醒过来先闻到烟。湿木头烧出来的白烟味,混着烤鱼的焦香。她动了动手指,身体沉得像灌了泥。火堆在几步外烧着,火舌舔着几根枯枝,上面架着三条溪鱼,皮烤得翘起来,滋滋冒油。
      火边蹲着一个女人。黑发扎成一股,灰绿色短衣,袖口绑紧,背上一张弓,腰间挂短刀。她在用树枝拨火,没看蜜柑。
      蜜柑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她想往后缩,手一撑地,右肩一阵剧痛,整个人又跌回去。女人这才转过头。她比蜜柑想象中年轻,但眼睛不老,像在林子里待了很久的人,看什么都不动声色。
      "灯笼莓。"她说。声音干,像踩在碎树皮上,"这季节正好熟。你运气差。"
      蜜柑说不出话,喉咙干得发疼。她盯着女人腰间的刀,又看了看弓。
      女人像没注意到她在怕,把一条烤鱼从火上取下来搁在平石头上,往蜜柑这边一推。鱼不大,烤得焦黄,尾巴有点糊。蜜柑的肚子叫了一声,响得在安静林子里格外清楚。她没动。
      "吃。"女人说,"毒吐干净了,不吃东西也好不了。"
      蜜柑爬过去。不是走,是爬,左手撑地,右肩垂着。到了石头跟前一把抓起鱼,烫得甩手,又抓回来,吹了两口就咬。鱼皮脆,肉烫舌头,她连刺嚼,三口下去半条没了。吃到第二条的时候胃里才像点了盏灯,不那么慌了。
      女人在火上架了个小陶罐,咕嘟咕嘟煮着什么,苦味飘过来,和月光草的味道有点像但更冲。她把陶罐端下来搁在地上推过来。
      "喝。"
      蜜柑闻了一下,苦得皱眉。
      "不喝拉倒。"女人自己拿过去灌了一口,又递回来,"明天你还想站起来就喝。"
      蜜柑接过来喝。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从舌根苦到耳根,但她咽了。
      她叫岚。蜜柑问的。问的时候岚正在削一根箭杆,头也没抬,停了一下才说:"岚。"像这个字很久没用过了。
      蜜柑在火堆边躺了三天。
      第一天大部分时间在睡,醒了就喝药汤、吃鱼、接着睡。岚天不亮出去,中午回来,有时带鱼,有时带一把根茎,丢进火堆灰里煨熟了掰开,粉的,甜丝丝的,像地瓜但没那么甜。她不问蜜柑从哪来、怎么一个人、要到哪去。蜜柑也不说。两个人围着火,一天说不了五句话。
      第二天蜜柑能坐起来了。她看岚做事情。岚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一个多余的——磨刀的时候刀身和磨石的角度始终不变,理箭的时候每支箭都按同一个方向码齐,添柴只添一根,等烧塌了再添第二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偶尔会冒出几个字,不是对蜜柑说的,更像自言自语。"这蘑菇不能吃。"她在溪边洗一把野葱的时候说,脚边正好有一丛灰蘑菇。蜜柑看了一眼,记住了。
      下午蜜柑自己走到溪边喝水,看见旁边一个死水洼,水面浮着绿沫,她蹲下去想捧——"那个不行。"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死水,喝了拉死你。"蜜柑缩回手,回到溪流边。她没道谢,岚也不需要。
      夜里冷。蜜柑蜷在火边,岚在两棵树之间的凹处砍了细枝交叉搭架,铺苔藓和树叶。她搭的时候蜜柑帮忙递树枝,左手递,右手使不上劲。岚看了一眼她的右肩,没问怎么伤的,只是把架子往她那边挪了挪,挡风。
      第三天蜜柑能走了。岚带她进林子,不是专门带,是她要去巡套子,蜜柑跟着。路上岚踢开一丛白蘑菇:"这个能吃。"又踢开旁边一丛发黄的:"这个不行,闻着就知道。"蜜柑蹲下去闻,白的淡,带泥味;黄的有股腥臭味。她点头。
      她们走了大半天,蜜柑的右肩走久了开始钝痛,她咬着牙没出声。下午在一片高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蜜柑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风,不是水,是沉重的呼吸,一呼一吸,混着风灌进林子。还有一股味道,臊的,腥的,像野兽窝。
      岚的手已经搭上了弓。
      "蹲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面树丛动了。叶子哗啦响。一头熊从灌木后面转出来——灰黑色,大得像一堵长了毛的墙,肩背隆起,鼻头湿润,正低着头拱一块倒木底下的虫窝,舌头耷拉着,嚼得咔嚓响。
      蜜柑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膝盖真的在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蹲在一丛蕨类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岚在她侧后方,半跪着,弓已经拉开了,但没放——距离太远,射不穿头骨,只会激怒它。
      熊抬头了。
      它的鼻子抽了抽。蜜柑看见那双小眼睛转过来,黑的,直的,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块石头。然后它低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脚底发麻。
      岚放箭了。箭扎在熊的前肩,不深,血珠立刻渗出来。熊吼了一声——不是叫,是炸,整个林子都在响——它朝岚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那么大的东西。岚翻身滚开,弓掉在地上,她抽刀往左闪,熊的爪子拍在她刚才蹲的地方,苔藓和泥飞起来。
      "跑!"岚喊。
      蜜柑站起来了。她该跑。她的脚甚至已经转了方向。但岚没跑出来——熊堵在她和蜜柑之间,岚贴着一棵树,刀横在身前,熊又扑了一下,岚缩到树后,树皮被爪子撕下一长条。
      蜜柑低头看见手边有块石头,拳头大,边缘锋利。她捡起来。右手握不住,右肩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黑,她换成左手。手抖得厉害,她用右手托着左腕,咬着牙,朝熊砸过去。
      石头砸在熊的后脑勺上,声音闷,不重。但熊停了。它转过头,小眼睛盯住蜜柑。
      蜜柑僵在原地。血从脸上退下去,她想动,脚像钉在地上。熊朝她迈了一步。岚从树后冲出来,一把抓住蜜柑的手腕拽着就跑。熊在后面追,脚步声地动山摇,树枝抽在蜜柑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被岚拖着跑,右肩被拽得几乎脱臼,疼得她叫出了声。
      她们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矮树丛,枝条密得熊挤不进来。熊在外面撞了两下,吼了几声,脚步声慢慢远了。
      蜜柑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右肩疼得她蜷成一团。岚靠在树干上,脸上有一道血痕,是树枝抽的,呼吸粗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喘气声慢慢平下来。
      过了很久,岚开口:"手破了。"
      蜜柑低头看,左手虎口被石头边缘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她居然一直没觉得疼。
      "你扔得偏。"岚又说。她的声音不是夸奖,也不是责备,就是在陈述事实。她从衣服上撕了条布丢过来,"包上。"
      蜜柑用牙和一只手把布条缠在虎口上,缠得歪歪扭扭。岚已经站起来去捡弓了,弓没断,箭少了两支。
      她们又走了两天才到林子边缘。树渐渐稀了,天光漏进来,刺得蜜柑眯起眼。前面是坡,坡后面是灰黑色的山影,一重叠一重。
      岚站住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刀,旧的,刀鞘磨得发黑,刀柄缠着布条。她没递过来,是弯腰插在蜜柑脚边的泥里。
      "旧刀,钝了,还能切肉。"她说,"翻过山往东南,猫族地界。再往前我没去过。"
      蜜柑把刀拔出来。刀很轻,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她攥了攥,别在腰上。
      "谢谢。"她嗓子发紧。
      岚已经转身往林子里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丢下一句:"浆果别再乱吃了。"
      树影把她吞掉。蜜柑站在林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干的,冷的,带着石头味。她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转身朝山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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