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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旷野   她是怎 ...

  •   她是怎么跑到草垛跟前的,蜜柑自己也说不清。
      记忆是碎的。出了排水沟之后她一直在跑,赤脚踩在泥里,右肩垂着晃一下疼一下,后来疼麻了就不觉得了。雨砸得睁不开眼,旷野黑得像蒙了布。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抓回去。然后路边出现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干草垛,她钻进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小了,成了牛毛。草垛里一股老鼠味,混着干草发霉的潮气。有什么东西从她手背上跑过去,细爪子挠了一下,她没动。浑身都在疼,右肩最厉害,肿得比左边高一截,稍微碰一下就从牙根酸到太阳穴。她试着抬了抬,抬不起来。
      草梗扎着脸和胳膊,她往里缩了缩,把身子弯成一团。雨水从草缝里滴下来,落在鼻尖上,她舔了。和铁笼镇一个味道,脏,发涩。
      她没再睡着。不是不困,是一闭眼就看见火光和铁条,看见那个嚼草根的男人举着灯往笼里照。她干脆睁着眼,看草梗在微光里一根一根立着。有只蜘蛛在她头顶结了半个网,雨丝挂在上面晃。她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看到雨彻底停了,天从黑变成灰青。
      从草垛里钻出来的时候,她腿软得差点跪下去。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旷野铺到天边,灰绿一片,远处几棵歪脖子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湿泥和草根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单衣贴在身上,全是泥,脚上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黑乎乎的。橘色头发一绺一绺挂在脑门上,这颜色在灰绿的野地里太扎眼。她扯了几把草叶编了个圈扣在头上,没用,草叶太软,遮不住。
      胃在叫。叫得很响,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觉得自己可笑——旷野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水。她得先找水。
      她沿着地势低的方向走,脚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碎石子割着脚底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抽一口气。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听见水声——先是很细的叮咚,走近了变成哗啦。一条浅溪,不宽,水从石头缝里流过去,清得见底。
      她跪在溪边把脸扎进去喝。喝得太急,呛了,咳得肩膀扯着疼,趴在溪边干呕了两声,又接着喝。凉水灌进空胃里,搅着疼,她不管,喝到胃鼓起来才停下。
      暖风谷的老人说过,有溪水的地方就有人。她认不出东南西北,但溪水往一个方向流,跟着走就行。
      第一天她走得很快,虽然快不起来。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一有风吹草动就蹲下,等半天确认是风才站起来。夜里她找了棵歪脖子树靠着,不敢睡。远处有夜鸟叫,一声,隔半天又一声,她每次都弹起来,后来发现是同一只鸟,骂了一句,靠着树闭上眼。睡了不到一刻钟就醒了,梦见有人拿布袋套她的头。
      第二天最难熬。新鲜感过了,恐惧也钝了,剩下的是疼和饿。脚底的水泡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右肩的肿消了一点,但还是抬不起来,她用左手折了根树枝当拐。溪水边有几丛她不认识的草,拔起来闻了闻,土腥味,不敢吃。她开始数步子,数到一千就忘了,重新数。下午的时候她对着溪水说话,说的是"紫苏要趁嫩摘",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那是祖母的话。她闭嘴不再说了。
      夜里她蜷在树根底下,冷。三月的旷野晚上还结冰碴子,她单衣湿着,冻得牙齿打架。她起来原地跳,跳了几百下,跳热了又坐下,坐凉了再跳。就这么折腾到天亮。
      第三天她开始出现幻觉。或者不是幻觉,是太饿了。她看见溪水里有鱼,伸手去摸,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中午太阳出来了一会儿,晒得后脑发热,她蹲在溪边把衣服拧干,趁这工夫检查了一下肩膀——肿着,发青,但骨头好像自己回去了,能动一点,疼。她用左手扶着右肩慢慢转了转,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能转。
      第四天中午,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正蹲在溪边喝水,整个人一下子僵住。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从上游方向来。她闪进路边的高草里蹲下,草高过头顶,能遮住她。透过草叶缝隙,她看见一个老妇顺着小路走过来。白发挽了个髻,背着竹篓,拄着木杖,篓子里支棱出几把干草根和枯黄的花。灰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
      蜜柑屏住呼吸。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是把自己缩得更小。
      老妇走到离她十来步的地方,停了。她没往草里看,只是站在路中间喘了口气,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一块干饼。她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前头的路,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把饼放在路中间的一块平石头上,又摸出一个旧水囊搁在旁边,最后从篓底扯出一块灰麻布搭在石头上。
      她背上竹篓,拿起木杖,继续走。走过蜜柑藏身那丛草的时候,她没停,也没转头,只是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溪边长着水芹,能吃。别碰红根子的。"
      脚步声远了。笃,笃,笃,拐过弯,没了。
      蜜柑蹲在草里没动。她等了很久,等到腿都麻了,才慢慢钻出来。她先看路的两头,空的,风过草叶沙沙响。石头上摆着三样东西:干饼,水囊,麻布。
      她走过去蹲下。干饼硬邦邦的,粗面烙的,边上有几道裂纹。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味道,就是面,嚼得腮帮子酸。她吃得很慢,掰一口嚼半天,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冷,是饿狠了之后胃在抽搐。她停下来等了等,再吃。
      水囊里是淡水,温的,有皮子味。她喝了两口塞好。麻布抖开,粗,边缘磨毛了,中间薄得透光。她坐在地上把布撕成两半裹脚,左脚缠完缠右脚,用牙和一只手打结,打得歪歪扭扭。站起来踩了踩,碎石子没那么扎了。
      她把剩下的饼揣进怀里,水囊挎到肩上。往老妇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路弯弯曲曲的,早没人了。
      她没说谢谢。说不出口,也没人听。她只是站在那儿,喉咙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那块堵咽下去了。
      溪水在左边响。她沿着溪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想起来,老妇说的"水芹"她没见过,暖风谷不长这个。但她记住了"红根子的别碰"。
      风从东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泥。她走得比前几天稳一点。不是因为吃饱了——半块饼撑不了多久——是因为石头上那三样东西摆得很随便,像老妇每天路过都要搁点什么在那儿,给谁都行,不给谁也行。
      她没想这是为什么。她只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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