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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笼镇   雨点砸 ...

  •   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密得像倒石子。蜜柑醒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动。铁栏杆贴着右脸颊,冰得那片皮肤发木,她也不换姿势。不是不想动,是动一下手腕上的麻绳勒痕就扯着疼,三天了,肿处泛着青紫,摸上去发烫。
      隔壁笼子有小孩在哭。兔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挨打,一抽一抽的。再远些,牛族老人咳嗽,咳得胸腔里咕噜响。鸟族少女那边没动静,蜜柑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醒着。
      她吸了吸鼻子。铁锈味,烂草味,还有雨水泡过泥地的土腥气。嘴唇干裂,她伸舌头舔了舔嘴角淌进来的雨水,脏的,发涩,还有一点铁皮的锈味。胃里空得发酸,肠子绞在一起,前天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三天前她在暖风谷外采药。两个人从矮树丛后面冲出来,一个套布袋,一个挥棍子。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后脑勺一疼,再睁眼就在马背上了,装在麻袋里颠得直想吐。他们说话口音很重,她只听清一句:"这猫值不少。"
      就两个普通人。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皮靴踩水,不紧不慢。蜜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风灯的光晃过来,先照见一双沾泥的靴子,再往上是旧皮甲,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之间串着几颗动物牙齿,黄的。男人嘴里嚼着草根,走到院中央站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打了个哈欠,然后啐了口草渣。
      "明日一早装车。"
      看守应了一声。
      "运腹地。"
      腹地。正东。暖风谷在东南。蜜柑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让自己去想"越来越远"这四个字,想了就走不动了。
      男人转身往回走,钥匙串叮铃当啷响。走过蜜柑笼子的时候他停了半步,风灯往笼里一凑。蜜柑没缩,也没闭眼,就那么看着他。她看见他脸上有几颗麻子,左眼下面有道旧疤,嘴角因为嚼草根歪着。他看了她两秒,像看一筐货。
      "这只毛色不错,到了腹地能卖上价。别饿着。"
      他走了。灯光晃远,兔族幼童的哭声又尖了一点。蜜柑慢慢松开手,掌心四个月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雨一直下。她时睡时醒,每次睡着都梦见麻袋里的黑暗,然后猛地惊醒,耳朵里全是雨。
      变化是从一声雷开始的。
      雷劈得近,整个棚子都在震。蜜柑刚睁开眼,第二道闪电把后院照成惨白色——她看见仓库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闪电的光,是另一种光,黄的,红的,从仓库门缝里往外涌。
      然后是爆炸声。
      不是雷。油桶。轰的一声,仓库的门被炸飞了,火苗子蹿上棚顶,泼了满地的火油被雨水一浇反而烧得更疯,黑烟裹着白汽往上翻。热浪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
      看守们喊叫起来,脚步声全往仓库那边涌。"火!火!""桶!油桶——"铁门哐当响,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没人往笼子这边看一眼。
      蜜柑爬起来。
      铁栏杆之间有缝。她瘦,肩膀窄,在暖风谷钻树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挤过去。但这笼子的缝比她窄一点。她侧过身,先把左胳膊伸出去,再把头往缝里塞。铁锈刮着颧骨和耳朵,火辣辣的,她不管,继续往前顶。
      肩膀卡住了。
      她吸了口气往里缩,再往前送。不动。她急了,用脚蹬着笼底的横杆借力,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前撞——右肩里面咔地响了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哼叫。她咬住嘴唇,尝到血味。不能停。火已经烧到后院墙根了,热浪烤得后背发疼。
      她把腰一扭,肩膀居然滑过去了。胸口,腰,胯,腿,连滚带爬地摔出来,脸拍在泥水里。
      她趴在泥里喘了三口气。右肩动不了,垂着,大概是脱臼了。她用左手撑地爬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隔壁笼子。两个兔族幼童抱在一起,四只眼睛在火光里黑亮黑亮的,全是泪。他们的笼子栏杆更密,专防小体型的,根本钻不出来。
      蜜柑站在原地。火舌已经舔上了那排笼子顶上的棚布。她已经自由了。院墙缺口就在左边,三步路,钻出去就是巷子。她的脚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哭声又传过来。小的那个在喊妈妈。
      她骂了一声。不知道骂谁。转身跑到那排空笼子旁边,地上横着一根废弃铁棍,是看守拆修围栏遗落的,通体锈迹斑驳,沉甸甸的。她弯腰攥住冰凉的铁身,入手刺骨沉硬,力道压得她胳膊骤然一沉,差点攥不住滑脱。她咬着牙稳住力道,快步冲到幼童的笼子前,高高抡起铁棍,狠狠朝着铁锁砸去。
      第一下狠狠砸上铁锁,剧烈的震感顺着铁棍直贯手臂,震得她整条左臂发麻发酸,铁锁纹丝不动。第二下、第三下,她咬牙借着全身力气猛抡,粗糙的铁棍磨得虎口皮肉开裂,刺痛钻心,铁器相撞的刺耳轰鸣震得耳膜发嗡。她不管不顾,一下接一下狠砸,铁器摩擦迸发的密集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出细碎灼泡。几番蛮力撞击后,顽固的锈锁终于不堪重击应声崩断,哐当落地,刺耳的坠地声混杂在风雨里,她却全然听不见,眼里只剩脱落落地的铁锁。
      她拉开笼门,伸手进去抓出一个小身子,又抓一个。两个孩子软得像面团,吓得站不住。
      "往东跑!"她指院墙缺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缺口!钻出去!跑!别回头!"
      大的那个反应过来,拉着小的往缺口冲。小的跑了两步摔了一跤,大的拽起来继续跑。两个小影子钻进墙洞,没了。
      蜜柑这才往巷子里跑。
      巷子比她想的窄。黑。她的猫眼在暗处能看见东西,但雨幕把一切都糊成了灰影子。她赤脚踩进烂泥,碎石子硌得脚心一瘸一拐。她不认得路,在铁笼镇三天都在笼子里,根本不知道哪条巷通向城门。
      她往左拐。死路。一堆箩筐堵着。她掉头往回跑,心跳砸在耳膜上。身后传来喊叫声,不知道是救火的还是发现笼子空了。她往右拐,这条巷长,跑到底看见火光——正街,全是人,拎桶的扛梯子的,她不敢过,缩回来贴着墙根喘气。
      她强迫自己停下来听。左边有水声,水沟。暖风谷的老人说过,镇子的水沟通常通向城墙外的排水洞。她顺着水声摸过去,水沟在墙根处变宽,上面盖着石板,有一块石板碎了,露出一个洞。她跪下来试了试,能钻。
      洞里全是烂泥和脏水,她匍匐着往前爬,石头棱角划着肚子和大腿。右肩蹭到洞壁,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咬住袖子忍住。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有光,有雨声。她从洞口滚出去,摔在城墙外的草坡上。
      雨浇在脸上。她躺着喘了一会儿,爬起来往旷野里跑。
      身后铁笼镇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泥地上,长长的。喊声和水桶碰撞声远远地追过来,但没人追出来。她跑,赤脚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单衣贴在身上,右肩每晃一下都疼。
      她跑了很久,跑到火光看不见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雨还在下,旷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暖风谷在哪个方向。
      她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只是冷。
      祖母今天大概炖了萝卜汤。她出门的时候祖母说,回来顺路摘把紫苏。蜜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什么都没有。紫苏没摘成。三天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辨认风的方向。暖风谷的风从东南来,带着药草园的味道。这里的风只有雨和泥。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反正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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