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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国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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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转暖,进了春月里,西苑的红梅白梅谢了,新栽上的桃花一并盛开,当中夹着荡漾的垂柳,一粉一绿,相得益彰。园中楼台上都挂了绣球,红绸翩跹,如剪霞织锦,正是一派风和日丽,何等的热闹喧哗。
福宪走前,吩咐文心:“跟你小妹妹定亲的柯家,那个小公子到年纪了,求到我府上来,说要赶紧娶过门。这嫁女之事,原该是我这当母亲的来操心。我出趟远门,三五个月总要的,来不及回来料理。你去跟你媳妇说说,让她来。”
文心为难道:“哥哥虽不在京中,但大嫂在,她不好越俎代庖。”
福宪道:“柯家的家世虽比不过咱们家,可贵在诚心诚意,咱们不好怠慢。小妹的嫁妆是早备下的,就让嫣华担些兄嫂应有的教导之责,不算越矩。再者,她原来不是跟柯家的小姑交好么?那家上下她都熟,平常走得也近,多添一事,也算不得事。”
文心回去跟嫣华一提催嫁,嫣华也说这是喜事,不如早办,唤了老姨娘过来说了,要她去告诉小妹。小妹今年才十四,一团孩子气,于男女事懵懵懂懂。老姨娘骗她,到柯家去有大宅子住,就跟嫣华那样,当家的夫人,独个儿住整一栋楼,吃穿也比家里强百倍。小妹欢喜答应了,却不知柯家早就式微,如今不过强撑门面罢了,看中的就是原先程氏夫人留给小妹的十几只箱笼。嫣华被蒙在鼓里,操办得正在兴头上,只觉文家这边,因为是姨娘养下的幼女,才越要郑重,方能显出大家气度,以示一视同仁。此举更是做给底下姬妾看的,今天的排场就是她们的明天。过后,坊间人也称赞这位三少奶奶行事有气派,贤明得很,没人敢再议论她再蘸一事。
小妹出嫁那日,程氏夫人混在人堆里,还是一身老尼打扮。她脸上都是刀剑划伤后的疤痕,浓淡深浅,纵横交错,过路人瞥上一眼,就吓得避开三尺。行过的送亲队伍里,一眼就能望见骑在马上的文心,像在笑,又像在戒备谁,笑里有些冷意。程氏打了个寒噤,还是将头垂下去,布帽压低,盖住眉睫,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攥紧胸前念珠,疾步朝城外去。
南下走的是水路,换过几条道,有时坐人的客船,有时搭的商船,行到扬子江边旖旎地,遍江乌篷,桅帆林立。路遇两户官宦人家,在艄弦上隔着水攀谈,都是青春年少的千金小姐,教养得当。水道交汇处有集市,贩售各类用需,也有卖胭脂水粉的。程氏夫人是尼姑,只拨弄佛珠,两个姑娘有心挑拣,却给喝止住了,说是混杂地盘,看上去琳琅满眼,其实鱼目混珠,买不得。
程氏夫人见着她俩,仿佛见着自己的孙女,不胜唏嘘,于是劝她们买了珠子另串珠花自戴,这就没有沾惹市井气的忧虑了。两姑娘这才欢腾起来,两边的阿姆也不好再阻,便招手要那卖珠子的担了货摇船过来。姑娘们一颗颗拈在手上,粒粒皆像是琉璃,宝光溢彩,显得也不是那么村野。红橙黄绿,青蓝紫靛,杨妃红、一品红、海棠红、石榴红,鹅黄、鸭黄、橘黄、杏黄,秋香绿、翡翠绿、松花绿、眉黛绿,藏青、绀青、莲青、雪青……长几只眼睛都不够看。两姑娘拿起又放下,不知该舍哪个好,问货郎。
货郎的手也不避忌,伸到两人中间,从玉盘子里拈起一颗,对着光线眯眼。这只手牙白,骨棱比女子略大,手指又细又长,指尖蓄了长甲,整只手好似一只鸡爪,不是乌鸡,却是只玉鸡的爪子。姑娘方要笑,盯住了他的脸,却不敢笑了。那货郎专注至极,两根手指捏住了珠子,在光照下一圈一圈地转,珠子一时暗,一时亮,倏然一丛细光落下,那就是转到珠眼了,针孔大一点。货郎满意了,点点头,将这粒搁下,又拈出一粒。姑娘从未见过那样的专注神情,近乎庄穆的,一时间无关贫富,无关雅俗,就觉得他能令人肃然起敬。
另一个姑娘“啊!”的一声叫出来,手指着货郎,“你,你是位姊姊么?”货郎转过脸来,先是三分脸,再是七分脸,然后是整张脸庞,两姑娘都看出来了,粉面桃腮,从额角到下颌,无一不是柔和曲线,怎么不是女子?
货郎微微一笑,也不说是,也不说否,仍低下头在玉盘里翻捡,一一对比整齐了,总共百来粒,磨掉半个晌午的功夫,粒粒都是匀称的。两姑娘都眼酸了,货郎才抬头,一对眸子精光四射,又是干练,又是洒脱,说他是女人,倒又像个男人,成天走南闯北,见足了大世面一样。货郎挽袖,将珠子分作两袋,交到她俩手上,收了阿姆递过来的碎银,也不多言,重新挑起货担,双足一踮,就跃回自己小船上。
姑娘眼尖,瞧准了他灰麻裤下套的是窄窄一枚,丹红色的绣线,极妖娆的颜色,无疑是三寸金莲鞋。姑娘又惊呼:“真是个姊姊!”另一姑娘好奇问:“女子也能贩货?”姑娘就默了,不知怎样说好,胸中又是好奇,又是激荡,不出门不知晓,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奇遇。那姑娘问程氏夫人:“师太,别处也有这样的奇女子,也都像她这样谋生?”
程氏夫人看她俩,真觉着像看新华与清华一样,家世、门风、人品,这都是贝壳里悉心护大的珠子,清净得很,平常都是不沾俗气的。可到底又甚么是清,甚么是俗?清门净户是清,青山秀水也是清,只是不一样的清法。人往青山绿水里走,总要多感悟,多历练,润透的珠玉也该要开光,点出最里头的灵性来,免得终生都藏在深宅里,只能一日比一日黯淡下去。
程氏夫人徐徐道:“怎么没有?天底下奇人多着呢!其实都是钟灵的地,都能养出毓秀的人。光看那山水明秀的地方,出得了西子那样的佳人,以为天下灵气都在那了。其实不然。盘古开天辟地之前,世间到处都是一片混沌,分甚么彼此?哪里是清?哪里是浊?你看我们现今在的这地方,可说得上名号?不过一寻常河埠。但见这挤挤挨挨,百舸万流,虽是一团随处可见的野气,不亦是一种勃勃生机?此间养出的人,一样的蓬勃,前途无量。”
姑娘多少有些悟了,静下来,程氏夫人也不说了。实际上,还有甚么可多言?单看这密织如林的桅杆,鼓风航行的白帆,南来北往,船一刻不停,水一刻不停,人也是一刻不停。万事万物没有一样是歇在原地的,奔腾的潮水涌上涌下,水雾扑面,浊浪下压制住的是不断咆哮的水声,岸上人脚下踩的是几可惊天的地声。水在啸,地在呼,一种从民间自下而上的勇悍之气已经在酝酿中了。远去的南朝,变得模糊不清,远去的战火,却在飘渺中凸现出来。
不知何处,有一支至关紧要的箭,已搭在弦上,握箭的手拉满了弓,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