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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国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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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朝中察举风复兴,概因科考舞弊风行。士子应试前,往往先将诗文投与名流清贵,由清贵们向各考官公荐。譬如老定公曾推王亭之,望华又举云钟,甚至有人摸得门道,将行卷投往长公主府,福宪阅毕该生诗作,大悦,称有绝世之才。经通卷、通榜,至放榜,此生一路高居榜首,最终殿试对答,捷对冠群英。皇帝亦喜不自禁,钦点为探花郎。探花郎出身会稽名门,姓越,名荏,表字白苏,生得虽文弱清瘦,可也长身玉立。皇帝有意招作驸马,谁料越荏坚辞,皇帝再劝,越荏长揖不起,同榜众人也劝,越荏终是摇首不允。皇帝怒,喝令左右拿下,众侍卫上前来,摘幞脱袍,方显出袍下一袅娜腰胯,竟是一女子!
皇帝惊且愕,复又大笑,声如洪钟,赞道:“爱卿何故出此下策?我朝民风开阔,素来不禁女子应考,你只管大大方方着女装入试场便是!”
越荏整装奏道:“谢陛下恕过臣欺君之罪。”
皇帝摇手,显示大度,又问:“卿到底姓甚名谁,手上拿的是越士子的名帖,为何要假冒他的名头?”
越荏惭愧道:“其实越荏越公子乃是家兄,小女子是他的胞妹,单名一个苒字。兄长无心功名,逍遥自得,我却是钻营之人,堪不破名利二字。少时与家兄在一处念书,请的是同一位先生,做起诗赋文章倒也有些形似。家兄轻松过得州府两试后,却无更进一步的心思,转而修行悟道去了。是以小女子才心生一念,取了他的名帖与衣冠来,拜别家母,到京中呈送文卷。”
皇帝怫然道:“以才华事君,为国效力,怎能说是钻营?”
越苒惨然一笑:“陛下可知,为何如今大周官场冗员为患?”
皇帝龙目圆睁,注视她片刻,忽又笑道:“卿去殿后换得女装来。”却不令她继续多言。
越苒无奈,起身入内,片刻后着一袭宫装出来,点了丹唇,画了蛾眉,头上插满了珠翠,腰衱上坠着玉玎禁步,步履庄重,态浓意远。
经此一事过后,皇帝下旨,命各州府县郡官员查访民间有贤才的女子,准其入试,家境贫寒的,由官府出资,置办上京的干粮与行头。政令下达到乡间,莫不山呼万岁。此后京中、地方俱有女才人涌现,多任纂修、校书之职。亦有女将,能武善战。
这些女吏多属福宪麾下,福宪往登州巡视封地,为君分忧,皇帝许诺福宪,若要领哪个官员同去,只管差遣,不必特意上奏。福宪头一个挑的就是越苒,又选了几个新进的女官,再点了两队骁骑卫护驾。出行那日,福宪洗掉胭脂,脱去宫装,换上朝服,拿眼将随侍人马一个个看去。兵戎齐整,百官跪送,声势浩大,几个朱颜女史也都英姿勃发。
福宪定睛朝其中一人瞪视片刻,忽又指着她道:“赶紧去将你那条裙子在一炷香之内换下!”顾左右,又道:“你们也都入朝多日了,今日跟着本宫走,是去干大事的!不是像平常那样混日子!”越苒眼眸一亮,跃跃欲试,福宪含笑道:“从如今起,一个个都不用拿自个儿当小女子了。别指望差事办砸了有人替你们求情,别指望撒痴撒娇就有那些公子同僚来襄助!我福宪手下,向来不容弱兵。有能者留下,无才的就地摘乌纱!”
据称,当时永安门外送别的人群,上至皇帝,下至兵卒,纷纷震在当场,鸦雀无声。
再说宫里,也有几件大事要办。一是洛阳公主出降,嫁的是西夷新藩王的次子。自清平末年西夷兵败后,国都混乱,政权交替,等平定下来,几个王子世子都在战乱中丧生,王族血脉凋零得厉害,寻到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当年华的小世子,众臣赶紧就拥戴了。新藩王仰慕中原文化,修书上表,愿世代称臣纳贡,还送来一个同胞幼弟作为质子,以此交换,求娶天朝的公主。皇帝将长须一拈,笑了,没过几日,诏书下来,挑的是六公主,封号洛阳。
又有一件,是四皇子册妃,同皇太子纳侧妃差不多时候。皇后带人一连操办两起婚事,照样滴水不漏。四王妃进门,进宫来叩头,着绛红色金丝折枝牡丹裙,额圈卧兔儿,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神情中满是精干,周围人见了忍不住暗中都赞一声:好!
相形之下,珠纪拙了不少,勉强算得清秀的瓜子脸,肤色色倒是雪白的,但一贯板着,有一种乖戾的讨人嫌气。旁人都不得不奉承她,因为知道她有与众不同的底气。敬的不是她,而是皇后。只有珠纪才意识到,这层底气不过是冰碗底的薄冰,不用踩,拿筷箸戳一戳就碎开了。
自珠纪嫁进来后,皇后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偏疼,恰相反,皇后的偏重都落在琗华身上了。听上去是件匪夷所思的奇闻,往深处去追究,皇后的考量就更是意味深长。珠纪去她那里哭哭闹闹,皇后就说:“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况人臣乎!”珠纪一听就明白,这是战国策的典故,根基是要自己打下的,其他都是空中楼阁。由此可见,皇后的谋略高过平常闺秀何止千百,无怪能母仪天下。
为此,珠纪消停了很久,学宽厚,学拉拢人脉。琗华一心习字,无所作为,对外就说是病弱,不好管事,东宫的内务都落到珠纪肩上。女子持家,多少都有精打细算的毛病,若银钱是自己的,舍不得花,若银钱是官中的,更不敢大手大脚地花,每花一分,背心后仿佛闪出十双眼。弄错一次,下面笑上十天半月,不公正一次,更要记恨她一辈子。珠纪渐渐就懂劳心劳力是怎样一回事了,心中更怨皇后,怨太子,更恨琗华。都是他们,害她过成这样,更恨皇后,是她骗了她,骗她心甘情愿进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想明白这点后,万事都豁然开朗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做姑娘时对她的偏宠是哄骗,是手里拿一块桂花糕引不懂事的小孩上钩;她做媳妇时对她袖手是冷眼,骨子里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她也这样过过来,所以她要她走她的老路!思绪一走进狭仄里,再要想绕出来就不容易了。从此珠纪对着皇后,怨气就一日比一日强,眼眸里全是控诉。
最激剧的一刻终于到来。不知因为甚么事,珠纪生平第一次顶撞人,皇后气得一把捏住她下颌,两根手指将她骨头掐得格格作响。
皇后道:“你心里头就只想得着男人?在这宫里度日,见得多的是女人,见得最少的才是男人!你先得知道该怎样周旋女人,才盼得来男人。”
珠纪的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滴滴答答地掉,皇后几乎是低吼:“就你那榆木脑子,你能懂个甚么?别说是卧薪尝胆,图谋大志,你连夹着尾巴做人都不知道!”
珠纪直哭:“跟姑姑你一样?往后几十年,都这样过?”
皇后猝然放开她,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而笑道:“别做梦了,凭你现在,远不如我!先去生个儿子出来!去啊!”
珠纪默默饮泣,皇后疾言厉色:“哪个告诉你,往后我都得这样过?我忍耐半辈子,难道为的是老了还要看人眼色?无稽之谈!”
左右人都退出去了,殿中静寂,只听得见滴漏细细涓流声,皇后缓缓道:“太宗皇帝生前最宠的是谁?何太妃。何太妃葬在哪里?妃子墓里,跟一堆充仪充容们混在一处。皇太后又在哪里?太后在上恭殿!她才是日后陪葬景陵的人!”
她笑着俯视珠纪,眼光像看一样不成器的物什,珠纪仰头望她,眼光像看一个从没认识过的人。皇后道:“先安分着,熬下去,路还长呢,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皇后轻叩桌面,帘外人听见动静了,老尚宫进来听候吩咐。皇后指着珠纪向她说:“去把太子妃叫来。她宫里的人,犯下冲撞之罪,是大不敬,让她来发落。”
老尚宫简直要怀疑自己听岔了,愣了半刻,才应声出去。
珠纪嘴角慢慢挤出一个笑:“姑姑好手段,身前事,身后事,道理,人言,陛下怎样看,殿下怎样看,太后怎样看,宫里人怎样看,都想到了。趋利避害,独善其身。”
皇后闭上眼:“懂了?那就学着点。连走路都要我一步步教,还能指望你跑?”
琗华莫名其妙就被传来,皇后和颜悦色,跟她说了前后经过,不痛不痒地埋怨:“都是你不拘束着她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琗华无声点头,皇后拍拍她的手:“去罢,将人领回去。”
珠纪从皇后宫里起来,又到琗华殿里跪下,琗华专注写字,写多久,她就跪多久。夜风吹得大殿里呜呜响,纸张飘下来,纸团滚下来,珠纪一页页展开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男儿誓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必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必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后可以博古考今”,“殃莫大于叨天之功,罪莫大于掩人之善,恶莫深于袭下之能,辱莫重于忘己之耻”……
珠纪冷嘲道:“你装作不理他,其实你天天都在想他!这些话都是写给他看的!”
琗华在砚中舔了舔笔:“你懂甚么?”
珠纪顿时被激怒了:“你们都当我是傻子,是没血没肉的人,甚么都不懂,骂了也不知疼?我懂甚么?你临帖,不去临《兰亭》《自叙》《多宝塔》,不效卫夫人,写这个作甚么?你又不必理朝政,扮得一肚子学问,其实还不是一肚子心肠!?”
琗华惊讶看她,她脸上本来指痕宛然,青白一片,此时又涨得通红,各色都齐全了,实在狼狈。琗华叫晴音把清凉的膏药拿来给她搽,又用冰片敷好红肿。
琗华苦笑着等她拾掇好:“不明白的地方,先别急着闹起来。方才你在母后那,也是这样?”
珠纪脸上好受些了,焦躁气略减,琗华叫她坐到底下凳子上,她就一声不发坐了。
琗华道:“我不是写给甚么人看的,我就是写给自己看的。你听说了吗?我有两个姊姊,一个爱耍枪弄棒,去北边打仗了,一个自小爱念书,如今也在朝里修史书。”
珠纪张了张嘴,又甚么话都说不出来,琗华还在念叨:“你有听见长公主出巡么?带了好多女官去,里头还有新科探花,她跟你我差不多年纪。”
珠纪张口结舌:“你……你……”
琗华道:“她们都在朝前走,只有我坐在这里,甚么都不好做,哪也不能去。”笑了笑:“只好写写字打发辰光。”
辰光是个南音,北地不太能听见,珠纪大致猜到是甚么意思了,不禁一笑。
有了笑声,先前的剑拔弩张就消退了,两人有时你一句我一句,有时有一句没一句,到底是说话了。珠纪想起皇后说的,得先周旋女人的话,感触良多,又记起在家时母亲也有说,后院里,管他谁是东风,谁是西风,两阵风刮来刮去,可总有停歇的时候。到头来,还是我们这群姊妹作伴。珠纪那时不以为然,现下却明白,那才是大实话。男人总有男人的天下,有他们的肝胆相照,觥筹交错;女人们全给圈在一方园地里,打也好,斗也好,恨也好,怨也好,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接着来,始终在这种婆媳、妯娌、姊妹的情缘里,而男人的世界却是插足不进的。
琗华却说:“有的,已经有人在朝里走了。你看长公主,你看越探花,你看我的姊姊们。”
珠纪叹道:“可惜咱们是不能了。”
琗华不同意:“会有的。”想了想:“就算我没有,艳阳也要有。”
珠纪书读的也不少,到底门风严谨,只是不如琗华在大事上的胸襟。她俩谈诗赋也投缘,议论皇后是《大雅》中说的“其绳则直,作庙翼翼”,福宪却是汉赋里的人物,上阵时“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珠纪鼓掌,长公主有古风,确实像汉家的公主。
她俩又说戏,珠纪道,你是祝英台那样的闺秀,身上染的不是脂粉,而是书生气。琗华说,那你是白娘子家的小青,仗义有信,敢直言!一时静默了,想男人许下的同声同气多半中途作废,女人们的投契才是亘古绵长的。若她俩的情谊是在闺中就结下的,此时不知有多要好?
琗华搂紧坐在她膝上的艳阳:“你去跟他好就是,反正我又没怪过你。”
珠纪难受得不得了:“我不去,我是那样死皮赖脸的人么?”一齐无话了,心中梗的是刺,两人间隔着天河,在这样窄小的地方,有这样多的烦心事。她们向着殿外看,那些自由的、意气风发的女子们,又是怎样生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