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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事(4)(5) ...

  •   (4)

      楚府的宅子是宏壮的,是开阔的,堂是大堂,厅是正厅,不比长公主府那般追求绮丽,讲究的是一种闺趣。最先代的定国公是武将出身,开邦定国,故而得赐二字。上一代的老定公也是将,还是儒将,驱鞑寇的时候一人守住相、承、兖三个州,一边在打仗,一边垦荒开田,教化边民。传到望华这一代,“儒”这一字被发挥到尽致,虽位高爵,门风却是恭谨的,收敛的,上交不谄,下交不渎。

      同望华一辈的堂兄弟中,另有一位兄长,行二,名笙华,与嫣华一母同胞,乃庶出,是以没能袭爵。老定公命他接下戍边的重任,领着手下府军常年驻扎在落叶城。落叶城的守将自来姓楚,从先代定公,到老定公,到澄华,再到笙华,大周朝建国多少年,楚家便守城多少年,西北的蛮族进犯多少回,楚家人便叫他碰壁多少回。

      世传言,楚家的门庭一半是男人打下的,另一半是女人撑牢的。众女子中,先先代有孝定皇后,先代有庄顺皇后,至这一代,有澄华为宫妃,年前琗华又当了东宫妃。其余分支里,与各世族结下的姻亲更不可数,嫣华入尚书府便是其中一例。

      又有人说,望华公子骨子里还是重气派的。楚家四世同堂,宾客满座,论兴旺,首先就兴在一个“人多”。上一代养的清客,白吃白住到现今,已成了老名士;这一辈纳进来的妾室,留到下一代,就成了万事不操心的姨奶奶。府里内内外外,住满了各式各样的闲人,斗鸡的,逗猫的,养鸟的,遛狗的,无所不为,无所不能。每养一班散淡之士,修一间别院;每迎一位娇妻美妾,盖一栋朱楼。天长日久,这些绣楼与庭院连成一片,从高处看,屋脊起伏,鳞次栉比。近日一声令下,将这些小院高楼、宽宅敞轩都一并圈了,造私园。于是清贵人家又说,修园子一项,耽于享乐,到底还是偏离儒家教训了。

      这日是嫣华回门,阖府热闹,闲人们也都脱了闲,那些吹拉弹曲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齐聚到戏台周边。红氍毹上各家伎也早早扮好了相,大多都静候着,但也有人在练台步。大戏台的营造法式是传统的,不比闺阁的小戏台,给内眷听的戏大多是缠绵的,婉转的,需聆着水听。这戏台的藻井是一块微微隆起的菱角凹面,又叫八卦形,彩绘镂的是盘茎莲花,最中间一朵八瓣莲,周围盘绕茎蔓,井外雕了连珠纹、忍冬纹、白珠纹;外沿有三道边饰,垂下三角纹的帷幔,四角挂上彩绘宫灯。高处作井,饰以菱荷,都是能避火的;顶棚呈螺纹回旋又是为了好聚音。

      采办的人过午后才陆续回来,府前的半条街都给商贩占去了,从角门入,一盆盆的鲜鱼,一尾尾都在乱蹦,溅出来的水淋了一地;虾也是只只活的,同一担一担的猪肉牛肉、一石一石的粳米香米一起进来,都堵在大厨房旁边的小门前,一时间鸡鸣犬吠,上蹿下跳。

      近黄昏,文尚书家的车马停在正门口,文心扶嫣华下来,前后两侧的队列又挑了不知几何的回门礼。嫣华是在一片草香与果香中进得大门,道旁立着的侍婢手里都端了盛器,一步一碗红枣,一步一碟莲子,将洞房里那套再回着来一遍。依次干果、鲜菇、蜜饯、糯糕,然后是桃、杏、李,却不是吃的,一样要拿一件,一直到厅堂口,里头捧着的就都是鸡鸭鱼肉了,望华说:“开席。”

      望华的上手座空着,那是给老定公留的位置,文心是娇客,理所应当坐在他下手,打横的是向阳侯,只听他声音洪亮,大笑道:“老夫是误闯,勿怪。今日来是听说定公这里有好戏,凑个热闹,顺道给文侍郎再道个喜。”

      文心连道不敢,望华亦说不敢,嫣华站起身来,向他施了个礼道:“谢世叔赏光。”这便是认作亲戚了。她又朝在座本家的叔伯兄弟、众远房的舅公姨父、诸公卿家的姻亲,各堂的表的连襟一起福了一福,道:“谢诸位。”礼毕,随侍的四个丫鬟就上来搀她进后堂。

      堂上是老夫人领着一众妯娌姊妹,皆是穿红着绿的。老夫人一身正红色翟衣赐服,外头披了白狐坎肩,整个人珠环翠绕。左边是新华,右边是清华,这两个是外孙女,客人是应上座的。底下围着的一圈都是叔伯家的孙女,关系疏远一层,虽说笑着,到底不亲。老夫人由得她们在玩笑,一见嫣华进来了,喜道:“阿嫣来。”这是嫡亲的孙女,是心头肉,嫁出去是没奈何的,恨不能一辈子养在家里,但若是孙女丧夫后归家了,却也要心疼。

      嫣华跪在她脚蹬前,洒了两滴泪,老夫人问:“夫婿待你可好?”嫣华说好。老夫人又问:“公婆待你可好?”嫣华也说好。老夫人稍稍放了心,抚着她的鬓发,再问:“长公主府上怎样?这里坐着的人里,属你头一个进去见识了。”

      嫣华抹掉泪,换上笑颜:“自是一派富贵气象,比咱们家不同。”

      老夫人笑骂道:“又胡说!她是皇亲,跟咱们平常人家怎么好比的?”

      众姊妹都爱听她说,一个个都静下了,嫣华想了想,还是道:“光跪着呢,哪顾得上看这里那里的?好看是好看,说不出的雅致,只可惜太冷清了些,哪像咱们家这样人多,煮一锅水还不够一房用的?”

      老夫人最喜欢有人夸楚府家大业大,听了这话,顺心了,舒坦了,两只手都搂着嫣华,又心肝宝贝地叫,说:“真不舍得你们一个个都出去,你们都嫁了,谁留在家里陪我解闷?”

      嫣华安慰说:“有五妹六妹呢。”看新华与清华。这二人早坐不定了,一个劲说:“开戏,要开戏了,赶紧去。”

      嫣华忙扶了老夫人起来,后院早摆好了戏桌,桌上茶果俱全,玉音水音巧音们一干人都妆扮整齐了。老夫人带着众姊妹入座安席,新华抢先命这些“音”们开戏,点的是《浣纱记》,又叫《吴越春秋》。西施的故事历来是喜闻乐见的,台上莲步姗姗、莺啼娟娟,台下听了一片叫好,一面赞,一面剥了一台子的果壳。

      嫣华不爱这样闹腾的,只得忍着性子陪坐,一曲终,清华请老夫人点一出。老夫人笑嗔:“是我太娇惯你们,才想起该先让我?没大没小。亏得是在自己家里,要跟你姊姊一样出阁了,哪家的婆婆容你们这样放肆?”新华笑着屈膝,说错了,老夫人一笑便罢,翻了翻戏折子,点了一出《琵琶记》里的《成婚》选段,贺伉俪,是替嫣华讨个好兆头。

      嫣华心不在焉听着,暗笑自己竟也就这么嫁了,说着不乐意,不情愿,但也不哭,不闹,想来成婚一事大抵如此。

      又想起琗华,忙扯了扯清华的袖子,问:“七妹那里怎样?那是皇家,总不好让太子陪着来回门的,可总得有个几时回来省亲的说法。”

      清华俯身附耳,道:“七妹妹病得厉害,说是成婚第二日就卧床了。四哥听着宫里传出来的讯,又到镇国公府上打探,那边景年也变得痴痴傻傻的,齐夫人急得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嫣华吓一大跳:“怎么回事?”

      新华见她们低声说话,也凑上来,问是怎么回事。清华左右看看,拉低她身子,道:“还怎么回事?幸亏出阁那天四哥明智,预先屯了兵,宁肯招惹京防的审问,也要将咱府里各道门各堵墙都看住了。”拉了嫣华的手,心虚道:“四哥不肯说缘由,我跟阿姊只是猜的,会不会——会不会景年跟七妹妹……”

      她抬起眼盯紧了嫣华,盯得嫣华浑身一哆嗦,强笑道:“他俩从小就交好,要有些甚么,也不奇怪。你俩别看我,我不晓得。”

      清华恼得一甩她手:“他们两个好的事情谁不晓得?谁看不出来?瞧不出来的那是瞎子!四哥不是还替七妹妹去问过镇国公呢?是老镇公自己说不好攀咱家的亲,四哥才作罢的。你看我娘多疼七妹妹?外祖母多疼七妹妹?咱家哪个不疼七妹妹?都要捧上天去了!可人家家里不要,咱们能有甚么法子?还能硬推着送去?东宫的婚事也不是一开始就说定的,还不是因为冯家突然死了人,那个冯珠纪不好嫁,陛下才问咱们家要画像?四哥想着,反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这才答允的。”

      嫣华默默无话,半晌才道:“小姑娘家闹闹别扭,也是有的,未必真是病重。况且七妹妹虽脾气大,但也算懂事。甚么事好做,甚么话好说,嫁去了该守甚么规矩,她都懂的。”

      新华不屑道:“怕的就是她不规矩。三姊,你还没听明白?那天咱们家的兵跟镇国公家的兵暗地里是起冲突的,是四哥压着不说。齐景年私自动兵,这可不是醉个酒闹个事能糊弄过去的事儿,他爹要是教训起来,别说一顿板子,十顿板子直接打趴下都是有的。你说他为着甚么?特特跑来给七妹妹添妆?呸!还不是想来趁乱劫人的?”

      她这话一出,立时反应过来,慌忙掩住口。四周已引得好奇目光在注视了,清华按住她,迫使她转过头去看戏。嫣华听得胸内激荡,不由轻声咳了两记,老夫人听见了,忙问她是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平安脉。

      嫣华欲辞,清华跳起身来,一把拉住她,向老夫人道:“外祖母说的是,想是这里太吵,我领三姊到后头歇歇去。”老夫人一叠声说快去快去,清华便拖着嫣华出来,边走边嘱咐说:“都瞒着呢,外婆甚么都不知道。你记得别乱说。”

      清华陪着嫣华回她闺中时的旧阁,阁里陈设减了许多,才几天不住,已失了不少人气。清华说,望华有意将此楼翻修,只等营造师傅来看过,再作打算。嫣华既已出阁,这地方是人住还是鬼住都不与她相干,觉得无可无不可,便也不多说闲话,只问:“那楠生住哪?”

      清华笑道:“我娘将他接去了,说可怜见儿的,你当的好狠心的娘!”

      嫣华又是暗自冷笑,我狠心?果真是世风沦丧,真正狠心的人都被人叫活菩萨!苦笑道:“我平常疏于管教,他要是淘气了,妹妹你多担待些。”

      清华道:“我也不会带小娃娃。你放心,颜嬷嬷也跟去了,又有我娘操心他的衣食跟月例,不会短了他的。”

      颜嬷嬷是嫣华乳母,嫣华留她在家中,而不是带去文府,本就有求她照料楠生的意思。如今听说姑姑准她去了,略放下心,连忙说:“那就好,看我唠叨的。”又问:“楠生人呢?”叫身边丫鬟去叫,要是还在昼寝,就不要吵他,连着被褥一起抱来。天大地大,不如儿子在她心中地位大,一想起楠生,早把琗华的事丢开了。

      不过片刻,楠生来了,跟着的却不是遣去的那个丫鬟,居然是新华,她将手插在他肋下,提着他两只胳膊,一路嘻嘻哈哈地拎着过来。到嫣华跟前,新华捞起楠生往她怀里一扔,楠生就笑咯咯地搂住她脖子,欢欢喜喜地喊:“阿娘!”

      平日不觉得甚么,今儿这一喊,却像是要将嫣华的眼泪都喊下来了。嫣华抱紧了他,拥了好一会儿,楠生连叫:“阿娘阿娘,轻点!轻点!”嫣华忙松了手,问他哪里疼,楠生又跟甚么事都没有一样,只顾乐呵呵地问她:“阿娘,尚书家好不好玩?下次偷偷带我也去看看,好不好?”嫣华险些要哽咽,强忍着,说好。楠生欣喜着又说:“阿娘,这回你去了三天就回来了,那下回也就去三天好不好?三天就回来一趟,我只有一点点想阿娘,但又不会太想。要是阿娘去久了,我就要一直想一直想的,会想哭的。”

      嫣华脸色都变了,是死灰一般的惨白色,清华掐了新华一把,新华忙打岔着问楠生:“方才你跟宝生藕生他们玩叶子牌,输了还是赢了?”

      楠生小脸一红,害羞道:“又输啦。输掉好些铜板呢,他们还要抢去些。”

      嫣华最恨赌牌,方要骂,一边新华已经叫不平起来:“甚么?他们敢!你回去跟他们说,你现在算在我娘名下了,是我罩着的,敢来抢你就是抢我!”

      许是她的口气太过义愤填膺,嫣华要生气也不能,拦住她道:“小孩子家玩意儿的小事,你参合个甚么劲?算了算了,抢就抢罢,别多事,跟那几房有甚么道理好讲?总记得一句,家和万事兴。”心想,楠生一人住在家,被欺了去的情形早料着了,这还算轻的,不必多计较,否则更羞辱人的话骂上门来,她是要哭,还是找根绳子挂梁上去?

      新华还在怪叫:“怎么能?怎么能?”拉住楠生问那几局牌的路数。楠生到底年幼,禁不住她一步一步都究得详细,记一半,忘一半,说了后头的,掉了前面的。新华问得兴起,命底下丫头索性去拿一副牌来,一局局摆出来给楠生看,问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那样。

      有人跟楠生玩,他当然是乐意的,连亲娘都不要了,跑去缠着新华。新华眉飞色舞,动不动就拍案论道:“你这么走,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手里两张百子,两张万贯,他手里一张十万贯,比大小比不过,走对子他就只好干瞪眼!”抓了手里几张牌,走两步,跟楠生解释两句,又走两步,问楠生该怎样往下走。楠生想了想,试探着朝一张牌上指了一指,新华一个毛栗立刻敲到他脑门上:“笨死了!这里最好是‘天舞’搭‘竹节’,去压住他那个‘花月牡丹’!跑掉这几张,你手里的牌就顺了,左边一联‘烟窗松’,右边一副‘幽圃蕙’,天生的顺子,他再大的牌也压不住你花色。”

      楠生听得兴致勃勃,一个劲地点头,嫣华对此道却是半点都不通的,差点要打哈欠了。再听那头新华还在教:“打叶子牌,最要紧的一点,记得该走牌的时候立马要走牌。不走,留着给他掼一张玉麒麟下来拍死?”楠生死命摇头,新华赞道:“这就对了!他有玉麒麟,大,压他不住,你就想法子叫他扔不下来!大牌放手里一样废纸,你几副顺子一走,姊妹啊陀螺啊联啊对啊的,专门拣他没有的出,剩下一张小百子,混在‘闭门愁’里头,叫他龟孙子吃瘪!最后一张金孔雀,看准他有小牌漏下了,赶紧跟上,他的玉麒麟来不及赢你——你都出完了呀!”

      说完,两人一齐洋洋得意地大笑,好似真赢了一副牌,赚了不知多少银钱似的。嫣华哭笑不得,问清华:“她哪里学来的这些鬼话?还有那些粗口,给姑姑听见了,还不得骂死?”

      清华抿着嘴笑看他们玩闹,见嫣华不自在,安慰道:“不也挺好?阿姊这性子正适合陪着小孩儿玩,你看楠生有多高兴?多喜欢她?比养在你跟前的时候还更乐呵。”见嫣华有些讪讪,再道:“小娃娃忘性都大的,若是没人跟他玩,他准得天天想你,天天吵着要找你,那我娘不得烦死了?”

      嫣华辩解道:“不小了,该叫他好好读书……”

      清华拍一拍她手:“好了好了!你就知道要念书要念书!当心念出个傻儿子!我娘就说了,好歹你还是嫁过的,怎么连养孩子都不会?好好一娃娃,给你养得这样木,前两天领到我娘跟前,吓她一大跳,连说,怎么这么憨?”

      嫣华赧然道:“我就呆些,不比你跟五妹妹机灵。想来是像了我,怪他不得。”

      清华撇嘴道:“不是你不机灵,是你太正经!就想着要走正道,他读不好书就跟要了你命一样,成天唠叨,小楠生见了你就畏畏缩缩。”说着一笑,笑谑道:“你跟文侍郎也这样无趣?那他不嫌你闷死了?”

      嫣华让她说得脸都要挂不住了:“你这丫头!这话也好乱讲的?要是传出去,看谁家还敢来跟姑姑提亲!”清华听过,勾了勾唇,浑不在意。嫣华见新华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楠生一脸的兴奋劲,好像是比往常更活泼些,神情也更生动些,她瞧着也暗暗欢喜。不免就真介意起清华说的话来。真是自己太正经?太无趣?可女子应当端方守礼,相夫教子,又是她自小信奉的。若是自己不正经,不端着架子,不时常劝诫丈夫,不好生引导儿子,那自己又算得甚么妻,甚么母呢?

      东想西想的,想到外厅与大院里的盛宴散了,夜幕垂下来,天上一轮月光,地下三潭水光。望华好水,除了宅南淌着的一条沺水河,又在宅子里开了一道关梁渠,蓄出一汪屏湖。楠生已送回房去早早睡了,嫣华随着众姊妹坐在回廊里,长廊依着山势而建,廊下伎乐声声,遥遥送来,清华听得出了神,忍不住摇头晃脑,伴着拍子,脚下点地。

      嫣华感慨说:“才盖了几月,竟添了这么多的东西。等这园子修好了,还不知要怎样好看呢。”

      清华顾着嘴上哼哼,不答她,嫣华又道:“去这家也听戏,去那家也听戏,我不明白了,你们就听不厌?”

      清华道:“不听戏,就弹曲,就排歌舞。盛世太平,天下大治,咱们天生就过这样的日子,不称着自个儿的心,好好玩上一玩?怎么会厌呢?”横过嫣华一眼:“你以为都像你?别怪我话说的不好听,你先前嫁去那个甚么王家还真是嫁错了。到底小门小户,使起银子来也是抠抠的,这也不舍得,那也不敢花。置办个几件金器古董,就恨不得摆出去献宝,养在家里的太太小姐,也都是眼界低的,跟甚么盐商米商家往来,学得一派小家子气。以为吃好了,穿好了,就是富贵人家了,说出去,还不是笑死人?”

      她讲得不无道理,听在嫣华耳中却是分外刺耳,不得不辩道:“那样的人家,也不是一无可取。他们知道富贵不易得,养出来的儿郎就比咱们这种的要上进。有些诗书门户,即便败落几代,依旧能兴旺起来,却是为何?读书总是有用的。家业衰了,子弟尚在,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清华一心都在戏乐上,懒得理她,敷衍着嗯啊两声,随手一指下面:“说不过你,你还是赶紧回去罢!喏!你家夫婿来了!你要敢将那番讲寒门人家好的话说给他听,我就服你!”

      嫣华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文心在坡上站着,身上穿了件天青色丝棉的外袍,嵌了金丝银线,绣上青白暗云纹,也正笑望着她,手上还折了一枝梅。

      嫣华哦了一声,扶着廊柱慢慢走下去:“就穿件袍子,怎么行?当心冻着了。还不快叫秦桑去把大氅拿来?”

      文心从坡下上来时,边走边细看,楼是平常的楼,廊是寻常的廊,与各家家里修得一般,在檐上匾上涂朱抹绿,染了金粉。上到嫣华跟前,方见得廊后石墙是一块镜也似的大壁,于夜色掩映下,壁上“紫气东来”四字若隐若现。这是近看,自底下仰望时,几如乱云飞渡,嫣华恍若立于云霄,朝他远远喊话。

      清华邀他二人再坐片刻,文心笑说,不早了,不可再叨唠。清华会意,哦了一声,故意道,三叔您走好!她三叔更识趣,请他乖侄女过两日回家里去住。清华看不得他卖老,反说,三叔家有甚么好玩的?不也就是一重山两池水三座亭阁四间屋子,山不及东山幽,水不及沺水淼,难道说你家的楼馆都是金雕玉砌?一席话讽得文心也只得笑骂:“你怕是早忘了本,不记得自己也是姓文的!”

      清华由他骂这一句,偏说:“三叔,咱家宅子多少年没修了?也就你那小园子有些看头。如今祖父不住了,家里都听三叔吩咐。”看一眼嫣华,“抑或是听三婶吩咐?”扑哧一笑。

      嫣华听了半日他俩卖弄文字,又生闷又赌气,见清华竟唤她“三婶”了,紫涨了脸:“没的乱花银子!你是不过日子的人,光晓得享乐,哪天轮你当家,看要不要一个子掰成两半!”

      清华挑高了长眉,又是悠长的“哦——”一声,却不往下说了,挥挥手嫌弃文心,说跟他讲话扰人,阻了她听曲的雅兴,要他赶紧领嫣华家去。

      文心笑个不住,拉着嫣华的手就走,廊里坐着的婶姨妯娌姊妹都瞅着呢,乐成一片。嫣华又摔了他的手,这是今日的第二回了,特意退开三步,以示自己是守礼的,不比他的轻狂。文心耸了耸肩,手里舞着那支红梅,一路招摇下坡去。嫣华头垂得低低,手上还要用丝绢藏去一半脸,遮又遮得不严实,耳根子上的红晕就没遮住,像一块灯明石,大半是透明的,杂一团团的朱。

      至廊下,一侧是外宅,一侧是内院,一边是灯火通明,一边是彩珠高悬,惟留了中间这一段是一片漆黑。文心与嫣华都成了黑里的两个影,前面一个影子说,还有没有要见的人?若是没有,这便回去了。跟在后头的影子声如蚊鸣:“该去向祖母辞行的。”文心提醒她,时候晚了,祖母早睡下。嫣华怔怔地立在暗处,不说话,也不肯动,文心听她没动静,一回头,也站住了。

      眼前的长道不知是否是通向迷津,嫣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跟愣了神一样,朝着东南角上的一间三进院望。文心踱到她身前,摸了摸她耳垂,似在为她抚碎发,嫣华茫然道:“哦,对的,我要先去净个手。”

      面前的黑影整个都覆盖上来,影子里又有光,莲灯落在她眼上,是暖的,琉璃灯触在她鼻头上,也是暖的,再是一块烛蜡,尚有些粗糙,要先蒸一蒸、煮一煮,然后用两片磨刀砺去碾、去搓揉、去压,压出各式各样的花色、纹样。

      嫣华让他压得几乎要透不过气,只觉身子一轻,两只胳膊已挂在他肩上。文心二话不说,抱了她向缀满夜明珠的一边走,嫣华犹在梦中,痴痴问他:“哪里去?”

      文心笑着反问:“哦?你不是还要去净手么?”

      嫣华呸道:“就你油嘴滑舌!”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们家的天生都会说话,就我嘴拙。”

      文心一面走,一面悠然道:“我倒是记着,头一回见你时,你跟景年说了不少,哪里嘴笨了?”当初那番话偏就让他听了去,嫣华自后引以为耻,那堪再提?亦是羞,亦是恨,一张口,两排细牙又落到他脖子上,咬得他嘶嘶抽气:“第二回了!这也是第二回了!”

      嫣华一想,可不是?怎么今儿又是甩手又是咬人的?知道理亏,只好默不作声。两人破暗而出,迎面一堵影壁,避身转过后登时豁然开朗,楼台重重,自上而下,灯光璀璨。夜幕上的星子黯疏了下去,不及地上的烛火,在飞檐上绕一圈,在绿璃瓦上勾一遍,水面亦是光影幢幢,金波上荡来一艘画舫,那是一丛移动的火焰。

      文心赞道:“望华果真舍得,好大手笔。”

      嫣华又没作声,却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些。快要过年,气氛已先烘托出来,府里满是年味,丫鬟们都在前边看热闹,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亮,没有声响。天地间就剩她两人。

      文心的脚步停下,将她放到地上:“去罢。”

      嫣华震在当场。

      此处是她姑姑的大院,楠生便寄在这里,楠生,楠生,一想到楠生,她站不住了。文心在背后推她:“去罢,要快些。”一笑,凑到她耳边,补充道:“我会等不及的。”

      于是嫣华入内去寻楠生,到屋里,颜嬷嬷恰好从内帐出来,示意嫣华不要出声,拉近了她,才悄言道:“好不容易哄他睡着,都怪跟着五小姐,一整天都在疯。小孩子本来就没定性的,不好生管教怎么行,该让他收心。他这一撒欢,多花我两倍工夫。”嫣华笑劝了她两句,再许下些金银,好不容易平掉她些怒气,又洒泪说,自己不在孩子身旁,到底不像个当母亲的,我总割舍不下,有奶娘您在这,才略心宽一点。这下反倒是颜嬷嬷又来劝她,俩人在外头嘀嘀咕咕了片刻,嫣华进去再探了探,一张通红小脸连做梦都是兴奋着的,不见愁容,这才放下帐子出来,往姑姑房中去。

      文心在与她姑姑寒暄着,一个道二嫂多日不见,清减不少;一个说三弟贵人多事,忘了你娶媳妇那天咱还是碰过面的?一抬头,文心新娶的媳妇正掀了帘子进门,她如释重负,道:“我这里不留客了。”命人撤下茶水。文心长揖,嫣华敛衽,拜过,一前一后出去。

      受了他的恩,这下反是嫣华主动去牵他手,文心更不客气,接过燕草送来的鹤氅,将嫣华全身兜住了,连人带衣裹成一团,携了就出门上车。嫣华闷在氅内,瓮声瓮气道:“要去跟叔伯告辞。”文心嗤笑,那群老的早已论上道了,谁来理会你?小的一伙又不知喝了多少酒,能走路的说不出话,能说话的满嘴浑话,不说话的在桌底下睡着,唯一剩一个好似清醒,你与他去攀谈,他准拉住你喊娘!说得车里车外笑成一团。嫣华埋首在他怀里,整个人颤到不行。

      文心扛着她穿堂过室,径直搬到内屋,一拉帘,往床上一抛,还没等嫣华从鹤氅里钻出来,他已在扒她层层衣裙。嫣华有意回报,哆嗦着手自己去扯亵裤,文心微恼,觉得她这分明是剥夺自己的权利,愈发兴起,下手更辣了些。一支长调,几番波折,一会儿是滑音,一会儿是波音,随后是间歇不断的重颤,一直折腾到嫣华喉咙都哑了,才算作罢。

      云收雨歇,俩人搂在一处亲密说话。虽是夫妻,到底各有心思,嫣华宛转地提起小楠生在府中的境况,盼他能有怜意。文心比她聪明百倍,自是轻松应对,说:“如今家中不方便,一是原也有心再起些楼阁,幸得清华提了,总不能亏待你。二是长公主那琐事尚不断,多个孩子,多份心思,等日子慢慢平静些,再作打算。”

      嫣华默默无语,因想着他说的的确在理,不好驳,再要求,就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文心哄人的功夫头一回用在内人身上,甚是有新鲜感,颇为自得,因想,一下就答允了她,不知会生甚么事,不如这样给她盼头,倒教她更乖顺些。

      嫣华果然柔了不少,觉着丈夫虽年轻,但也不是不懂事,今日的表现可圈可点。原以为自己命运不济,如今看,竟是最适意最逍遥的一个,比琗华困在宫中不知称心多少。因想着妹妹了,感叹说:“七妹那怎样了?祖母说,这一时半会儿的,不好请到旨意,只能等过年。正月里有命妇觐见的日子,盼能见着。”

      文心已困得迷迷糊糊:“你那个七妹妹,是不是跟齐景年有些瓜葛?那日在丹阳府上,让殿下瞥见他俩亲热了,如今……如今恐怕不怎样罢?”

      (5)

      元旦是一年之始,辞旧迎新。黎明之际,夜漏未尽之时,公卿大夫、蛮夷羌胡、各宗室宗亲,人以万计,皆鲜衣华服,聚于宣政殿下。大朝会毕,皇帝在乾阳殿大宴宾客,文武百官、各州府的朝集使、藩属遣使、他国与附属国使臣,济济一堂。

      乾阳殿两侧烧起庭燎大火,八名御史于殿中执法,虎贲、羽林二军各执弓矢,一排利剑,一排长戟,端严肃穆,守卫严密。皇太子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辂车止,太子三师于车前训导。太子下车后,太子三少于车后训从。殿内出一名中书舍人,引太子入座。至皇帝仪仗抵达殿内,百官跪,百乐奏、百鸟鸣。由此,宴会始。三公奉璧,太常唱赞,太官赐酒,其余倡优、艺伎、滑稽之人,各献其艺。丝竹悠荡,管乐笙笙,冠盖层层相望,羽旌飞扬,道不尽的国富民乐,天朝风流。

      皇帝在外朝赐宴,内宫里,皇后也在德阳殿设下筵席。有诰封的内命妇、外命妇、女官们携女拖媳,不同品级不同行,同一品级各两行,一层一层,如潮水一般涌进。等宣到嫣华时,已过正午,她几乎要饿到晕头转向了,听到内监来传,忙打叠起精神入内叩拜。殿中设帷铺座,皇太后居中,面朝南,两侧一边是皇后,一边是皇太子妃,太妃、皇妃、亲王妃、郡王妃在东,福宪与几个小公主、郡主在西,都在底下陪坐。

      嫣华与一群三品淑人俯伏礼毕,正欲还班就位,皇太后指着她问:“这是琗琗家的姊姊?”

      冯皇后答是,琗华亦称是,皇太后又问福宪:“听说她是你儿媳妇了?”

      福宪也笑道:“正是。”

      皇太后对嫣华更和颜悦色起来:“那也算是亲戚了,让淑人到这里来坐。”指了指福宪那一桌,那些公主郡主们都好奇地觑她。嫣华难堪至极,不敢不从,又跪下磕头,口称遵旨。有宫女过来扶她入座,她上前向公主们告了个罪,才小心翼翼地守在福宪身畔。殿内其余人都在打量她,神色各异,迫得她将头垂到胸前璎珞上,暗暗叫苦。

      此时又有一层命妇进来了,又是一轮赏赐、授酒,几个受宠的王妃又开始凑趣。嫣华这一桌,公主郡主们都是屏气敛神的,只有福宪能说上几句。不过,因皇太后并非她生母,福宪也不肯太多话。嫣华取过酒来替她斟上,福宪面容和气,向她一笑。嫣华略放心,见众人不盯紧她了,才大着胆子去看上座的琗华。

      琗华侧着脸,像是含着笑,下巴尖尖的,比在家中时瘦了些。想是觉察到嫣华的目光,她转过脸来,一对眼眸恰似两汪秋水,瞪得大大的,望了望嫣华,又不好说话,只得尴尬点头。福宪在她耳边赞道,你妹妹那双眼珠子,勾魂一样,比你的丹凤眼好看!嫣华笑了笑,回了一声是,却不再看琗华了,她的眼像是碰一碰就能滴下水来,盛满了委屈。

      这一宴持续到入夜,皇太后乏了,皇后站起身,命都散了罢。太乐令撞蕤宾钟,左右五钟呼应,奏太和乐,殿里殿外鼓声大作。皇太后下座上轿,皇后侍驾,仪仗扈从,向东入后殿。众妃与余人肃立,恭送远去。然后由通事舍人引上位命妇率先出殿,其他人各按来时次序。

      琗华走在最前,接着是皇妃与诸位王妃,一队往东宫,一队往内庭,一队则是要出宫门。嫣华跟在福宪一队里,等候在宫门前,依次缓行。福宪面朝东宫,似笑非笑,嫣华顺着她眼注视去,那边飞奔来一个小黄门,高唱道:“皇后宣长公主!宣文氏!”

      福宪似是早有所料,拉着嫣华登凤辇,她俩在众人目送下,进了内殿阁门,至中宫。这回的座次便与方才大不相同了。冯皇后居中,一边是琗华,一边却是冯珠纪。琗华的眼神飘散,嘴角噙了一丝笑,一看便是敷衍的笑。冯皇后捏着珠纪的手,神态亲密,见福宪进来,将手松了,过来迎着,命赐座,又顺道赞了一声嫣华,好儿媳!

      嫣华也不知今日是沾了琗华的光,还是沾的福宪的光,总之是得贵人青眼了。弯下颈,回:“谢娘娘夸奖。”坐于福宪下首。

      福宪与皇后寒暄了几句,便笑道:“让她们两姊妹出去说说私房话,咱们不好不识趣,没的惹人嫌!”嫣华吓得忙称不敢,琗华也不笑了,一脸的迷茫。皇后却道有甚么不敢的,推了推琗华的肩,命一名老尚仪带她俩去侧室。

      这是两姊妹出嫁后头一回见面,恍如隔世,嫣华从未有这样激动过,不顾尊卑,上去就将妹妹抱住。琗华迟疑了一下,也圈起胳膊环住她。在家里时常斗嘴,或许还有相互瞧不顺眼的地方,隔得远了,反倒生出些以往没有的亲情。这下凑近看,嫣华又觉得琗华面色并不差,多少还是有光泽的,笑一笑,便添一些红润。

      嫣华心中啧啧称奇,原本对照着文心所言,妹妹应是极不受宠的,眼前情形却又不像。忍不住问道,在房中怎样?琗华蹙起眉,一直都在房里,不许出去,闷死了。嫣华哦了一声,笑开了,是这样的委屈,不是那种!心也宽了,问的话更隐晦一些,在帐中如何?可好?琗华想过一想,不好,痛死了。

      若不是外头有人值守,嫣华真欲放声大笑起来,贴到她耳边笑道:“这是好事。”

      琗华微微一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见她这样,嫣华不知该不该提齐祈的事了,再一想,自己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谁晓得他真病假病?不可再给妹妹添堵。于是便住了口。

      两人再说了约半刻,帘外宫女击掌声起,嫣华忙立起身。宫女打起珠帘,嫣华下跪,叩拜请辞。琗华呆呆地瞪视着她,回道,去罢。嫣华仰起脸,说了一句:“老太君亦是想你的。”宫女击掌声又起,琗华咬了咬唇,又道,去罢。嫣华退行数步,两个宫女上来接她出去。

      琗华又在室中坐了一会儿,听得殿外福宪一行远去了,才提了裙幅慢慢挪出来。皇后正送珠纪,一堆人立在丹陛上,玉阶下停的是冯家的轿子。冯珠纪的眼光朝她飘来,上下一扫,微微曲了曲膝,琗华回以颔首。一个暗思,原来他喜欢这样子的!一个甚么也没想,遥望殿门开处,那里有一队人正往这边走。冯皇后说,你再留一会儿,看,殿下来了!珠纪满是欢欣地应了一声,妙瑜从亮光中疾步而来,落在琗华眼里,像桂子在月色中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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