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十月朝颜

3、家事（3）

　　任是楚家势大财大，造园子到底是个大工程，园子还未修到一半，圣旨先下来了。上谕上说，要楚琗华腊月廿一入东宫，那日恰也是嫣华出阁的日子。这旨意来得没头没脑，望华却也不敢妄自揣测圣心，磕了三个头，跪着接了，进去跟琗华宣过一回，也不管她是哭还是骂，自去园子里监修。

　　说是监修，不过是走马观花一般，随处看看，随处停停。这样看了又停，停了又看的，渐渐也看出些门道，品出些趣味，稍许有些明了那群镇日无事的闲散子弟的心情。宅邸的大小一半是皇帝赐下的，一半得由一代代人兼并来，即所谓圈地。圈还得有讲究，能使银子买的，绝不可动棍棒，能靠棍棒威吓的，绝不可闹上公堂。前朝姑且不论，单只本朝，定国公府在京中已传了四代，府邸也比建朝时增了四倍，其间更以望华的功劳最大。

　　有了地，还得有水，一靠自然天成，一靠人工凿引。京里不比江南，无万千水网在城中穿行，是以要一泉活水，不可谓不难。这园里水是从地下挖来的。请了风水先生来，勘察地势，断过阴阳，又不知费了多少周折，终于破开一条水道，涌出一片内湖。望华命人于源头再立一闸，闸后竖起的是两面山墙，如此移山造湖花了一番功夫后，喜期到了。

　　那日的长安城万人空巷，老百姓都挤破了头要出来看稀奇，东宫妃、长公主与文侍郎家夫人竟挑了同一日出嫁，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一时宫灯穿梭，一时旗幡飘扬，禁军值守，都师护驾，金吾卫的儿郎们骑在马上，英姿挺拔。百姓们都拍掌说，好看，好看。

　　尚书府的父子二人是需亲自迎亲的，一红唇清俊，一鹤发老翁；一个沿雀屏路，过永安门，到城东定国公府接新婚夫人，一个走丹凤道，进熙庆门，候在福寿门前迎长公主鸾驾。一个顺风顺水接着了，一个战战兢兢迎着了，一个回尚书府立时开喜筵，一个要去新落成的长公主邸，等皇帝到过东宫后再来赐宴。

　　次日缠绵到晌午时方起，文心出了门，纵马去望华那儿看了看新园子，修了尚不到一半，已有几处奇观显得出眉目了。西北边上原是一户人家的小菜园，三畦绿韭，十里香稻，望华请教文心该取甚么名，他便笑道：“莫若‘武陵春’三字了。”望华听后大笑，自惭说：“可惜缺了几株桃。”谦是谦了一回，过后想想，到底不甘心，连夜遣人去各地募征了上千株桃，移栽于“武陵春”里，只等来年开春，便是繁花似锦。

　　从楚家出来，文心遛着马在城外转了一圈，想着该去哪边消磨。腊月冬寒，道旁开着的几朵兰香气凛冽，文心一拉马，有了主意，径自往庄观城外寻何七去。兰圃附近十几亩地上都是农户，远远听见马蹄声过来，大多奔出来指指戳戳。文心下了马，招个农夫过来，取了块碎银，嘱咐他说：“替我看着，等我回来，再给你一块比这两倍的。”

　　当下弃马乘舟，此处是一片罕见的湿地，需撑一只小船涉水，在密密的芦苇丛里穿行。辨识水上路是有讲究的，两边的芦苇干枯，有些黄了，有些只剩白杆，木桨从中间打入，分开苇丛便是破开了水。光秃杆子擦着两侧船舷，细细碎碎的，有些响，远处有秧女在唱歌，咿呀咿呀的，顺着歌声飞来一只鹤。那白鹤的羽翼上落满了光，煞是显眼，文心将芦丛压得更低一些，唇角闪过一丝笑，水上浮起三两座精舍，兰圃即在眼前。

　　何七草字雁翎，其年方廿十，比文心小了半轮，祖上也是出过太守的，算得清门净户。这几年守着老父留下的几千品兰，朝夕伺候，逍遥得连官也不做了。文心见他青布皂靴，身上的便服是湖绸的，也不扎儒生巾，披着发迎过来，一只脚上还踩了半脚湿泥，上来劈头就问一句话：“你也听说齐景年出事了？”

　　文心怔了怔：“怎么说？”

　　何雁翎也愣了，下意识反问：“当真不知？”于是便拉了文心坐下来细论。

　　原来嫣华与琗华出阁那日，齐家也出了件荒唐事，外头传说是齐小公子让驯养的蛇给咬了，镇国公府上下如临大敌，前门后门都站着兵，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何雁翎笑说，这架势防的只怕不是内患，倒像是外贼。文心端茶喝了一口，低笑道：“甚么外贼，说是墙外红杏还差不多。”何雁翎一时未听清，问他说甚么，文心笑而不言，转头望窗外清淡如水的日光，照着满圃子的香兰，喝过两杯淡酒。门外进来个唇红齿白的小婢，穿的是粗布麻裳，一双小手是多年劳作后的红，摸上去软酥酥，骨肉丰匀。文心接过她端上来的黄酒，向何雁翎道：“确是好酒。”

　　何雁翎瞧在眼里，心下了然，应声也道：“自酿而已，比不得理存兄府上的琼浆玉液。”喝完，又道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送文心出去。登上轻舟，抱过一品“金黄素”，又叫“金稜边”，色深紫，十二萼，花型极是娇艳。捧花盆的人却是素雅的，似一朵楚楚的幽兰。何雁翎道：“难得理存兄来探我，一点小礼，聊表心意。”文心便从善如流，将那“二兰”都笑纳了，回去以后自然另有回敬，不提。

　　二兰的事在晚宴时闹了起来。嫣华正夹着一筷肘子，方要入口，一没留神，两滴污油落在筷下托着的丝绢上。嫣华皱了皱眉，将丝绢揉了，吩咐一边立着的一个婢女过来换上。碰巧文心也在喊她：“江雪，是叫江雪罢？将这碗冰糖莲藕拿去，给你们奶奶吃，我吃不惯这样甜腻的。”

　　江雪忙应了声，过去端了那藕过来。冬日的藕本就难得，张嬷嬷原是做来给嫣华用的，文心既不吃，嫣华便也懒得推托，只说：“这丫头的名字我改了，改回叫冬兰。”

　　文心一怔，突然又笑道：“这可巧了。”随即叫人下去捧何雁翎送的金稜边给嫣华看。

　　一时花来了，跟着花的人也来了，那村姑换了府里的着装，交领上襦外罩了件草黄色对襟半臂，底下衬的是碎花布的小袄裙，人也鲜亮了些，遮掉了点村气，反倒没有在城外山庄里的娇憨。文心不曾料到她眨眼不见，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忍不住盯着她上下瞧，又问她叫甚么。她的脸微微红着，答说，原是兰圃里侍花的人，也没甚么好名字，就随口叫冬兰了。

　　文心嗤的一声笑，回头看嫣华脸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喜了还是怒了。嫣华心下却是不喜也不怒，只觉说不出的恶心，转过脸去对江雪说：“该叫甚么叫甚么，改来改去做甚么？”江雪听说有人与她重名，亦是不喜，恨恨向冬兰瞪了一眼，道了声是。

　　这天夜里睡得不安生，第二日一早文心去上朝，嫣华换好家常的衣裳，将头上发髻挽牢了，用一根玉簪束紧。满匣子的宝钿花钗、华胜步摇，一眼瞧上去琳琅满目，细细翻过，又不知选哪个好。月音问她要不要插支雪柳，嫣华心里忖了忖，最后还是说：“将银蝶玉梅的那支拿来给我戴上罢。今日既是去拜长公主与驸马，又是头一回见家大人与夫人，怠慢了不好，太过正经了也不好。”

　　晌午前文心回来，尚不及用茶，就进来人说门外车马轿夫都备齐了，只等上路。嫣华搭着文心的手，扶着车辕踩着小凳，上了车，一摔手将他摞下了。文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去前头坐轿子。车辘辘，靴橐橐，道路两边商铺成行，闭在车帘后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月音本是随在嫣华车舆一侧走的，忽听说文心使人来传她过去，忙加赶两步小跑到轿边。街上喧哗，人声鼎沸，文心掀了帘子问月音话，旁人想听都听不见。

　　到福寿街大牌坊前，文心下轿，整饬冠袍，缓步慢行，长公主府的家丁已将不相干的闲人都清空了。一行人马不疾不徐往里走，马夫控着车，嫣华在车内也要正襟危坐，千万种心绪七上八下的。过了半条街，已能看见高门朱户的边角檐浮起层云，粉的如桃，白的似梨，原来是开了一院的梅花。长公主府起了大半年才落成，府内格局大致分四块，春的樱，夏的莲，秋的桂，冬的梅，正合了四季四花。用府，而不用邸，便多少有些衙门一般的庄重，气象凛然。因桃杏二花是轻浮的，恣意的，府里一株都没有；菊又多少带了些人老珠黄的意味，不及桂子的青涩娇嫩，因而也不能栽。

　　长公主住的屋子设在正厅后，隔出两间挟屋，叫姮娥楼，应的是福宪闺名。太宗统共得了四位公主，福宪名望舒，荣宪叫明舒，再底下两个素舒、圆舒都夭折了。楼是簇新的，楼名却是高古的，嫣华跟着文心低垂着头进去，眼观鼻，鼻观心，四下里静极了，心也就慢慢定下来，于是便嗅到一股扑鼻的松脂味，闻久了也不觉气闷。确实是淡淡的松香，比平常宫里焚的那些金斗御香要清雅，嫣华深吸几口，嘴角噙了一丝笑。

　　他二人跪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个宫里的内宦出来了，道还有些时辰。嫣华望了望文心，见他似是有些忍笑，不由要去拉他的下摆，悄声问：“难不成是真还没起来？”

　　文心哦了一声，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不装聋子了？一整夜都不说一句话，我还当我娶了个小哑巴。”

　　嫣华大怒，方要还嘴，忽听帘子内有那宦官的清咳声，忙住了口，过一会，忍不住又轻声笑了一笑：“你这人，笑得不正经。父亲年纪不小了。”

　　文心反手将她握住了：“不小，也不老，正好。”

　　嫣华吓得要缩手，文心偏不要放她，两人正僵持着，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一个女子低低的说话声，从帘子后响了起来。嫣华心头略宽，想总算出来了，文心挨到她身边跪着，不多时，里面的问话声停了，接着福宪让宫女搀了出来，后边跟着的是文老尚书，此时应改称驸马了。

　　福宪在上首正中坐下，驸马在右边陪坐，文心与嫣华先磕三个头，再站起来，一个躬身作揖，一个又肃了三肃，然后有内朝随驾出来的宫女奉上茶壶茶碗，摆在一只小托盘上。奉茶的碗壶都是内造细瓷，嫣华斟过茶水，高举过眉，碗底里敲的是今上年号，大周清平年制。碗面上绿釉龙纹，薄如蛋壳，色泽莹润。经嫣华手的古奇不少，其中不乏越瓷耀瓷，手上这件虽不如那些名贵，却因是御赐之物，更需小心翼翼。

　　福宪接了茶喝过，赏下一支九凤攒梅衔珠钗，凤凰都是紫金制成，只只鲜活，口里各衔了一粒金珠，聚拢成梅花型，尾稍上的翎毛细如发丝，无风亦动，动起来一颤一颤的。文心官拜侍郎，为侍中之副，正四品，赐九凤是逾矩的。嫣华不敢要，只瞥了一眼，仍垂首跪着。福宪倒没那么多规矩，笑说：“做了我的儿媳，也算皇家媳妇了，谁管你那么多？”使了个眼色，一边的宫女上来将金钗跟宝匣都送到嫣华手里。

　　两辈人谈了一回国泰民安，又赞了一回风调雨顺，福宪与文心客气得倒真像亲生母子一般。饭后文心告辞而出，福宪亲自送他俩到二门外，亲热地说：“我这里院子也大，屋子又多，就这几个人住着，好不冷清。不如你们也搬来。”文心笑着推了，又说今日要带嫣华回定国公府，不敢久留，怕去迟了。

　　福宪也不勉强，脸上带笑，命人领他们出去。过半刻家仆回来，一一回禀过后，福宪不动声色，一指大门，低声道：“叫人盯着，瞧他俩这几日都去了哪里。”

　　嫣华仍是回车里坐着，应对福宪乏了，半个身子都靠在文心身上。文心说：“不生气了？不就是个丫鬟的名字么，谁叫冬兰不都是一样？”说着拍了拍她背。嫣华怒极，反问他，你昨日去了哪里？文心如实道：“去了兰圃，见的是何家老七。又不是去的秦楼楚馆，你闹什么别扭呢？”又顺手抱了她过来，安慰说：“这才几天，你就怕我出去，不理你了？”

　　嫣华闭着眼假寐，不理会他，也不知与他说甚么好。文心有妻有妾，妻是用来侍奉公婆的，妾是夜里红袖添香的，有管家事的，有育子孙的，有凑趣的，有怡情的，有新欢，有旧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个天真烂漫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自然另有一种新鲜，心里多少会生出些怜意。这般想着，便觉着这不算甚么事了，但心情还是极坏，冷笑一声，道：“不生气，江雪比冬兰别致多了。”

　　文心深以为然：“我早说你那四只鼎的名取得好。”“四只鼎？”嫣华腾一记撑起身，文心兴高采烈，解释给她听：“你回去看那四个的样子，脸是僵的，人是木的，喊一喊，动一动，要不喊，四只鼎。”嫣华咯一声笑了出来，文心忙揽了她，继续说：“今天的茶水太敷衍，我听望华说，你点的茶才是一绝，回去点一盏来我喝。”

　　嫣华让他一逗，也没那么气呼呼了，沉住气，和声道：“是不是还有个地方该去？”

　　文心一挑眉，方笑道：“是，听凭夫人吩咐。夫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嫣华微恼，扭过身不理他，文心怔了怔，笑着唤她阿嫣阿嫣。这是俩人绣帐里的私语，女子的闺名本就只能夫君一人知晓，何况这样亲昵的称呼？嫣华恨极，回身抓住他的手，重重咬了下去。文心笑得更甚，也不呼痛。嫣华咬了一会儿，见他手上牙印子都有了，肌理泛出两弯白月，森森然，颇有些触目惊心的味道。

　　文心嗯了一声，反手将她抱紧了，不令她乱动，这才凑到她耳边，吹气道：“回去再咬。快到你家门口了，你是不是该先跟我报备，你家老夫人有甚么忌讳？你家那几个弟弟妹妹都欢喜些甚么？免得我进去了，不讨他们的好。”

　　嫣华红着脸把他推开，正颜道：“我今日见了长公主，自然是家慈大人；只是我做了你的妻，都跟着你回门了，你也该领我去见你那位母亲大人。”

　　文心一时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忽又一笑，摸了摸嫣华方才下口的地方，懒洋洋地，说：“好痛，好痛。”

　　嫣华又怒推了他一把：“你真当我是傻的？”压低声，“当福宪是傻的？”文心默不作声，嫣华捧过他的手来，放软了声，道：“不管外朝内朝，谁都不信你娘是真没了。她是回了娘家，还是先留在别处？你我总要去拜会一次得好。”

　　文心敛去笑容：“我娘确已不在尘世。”听车外有人在回说，定国公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