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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事(6)(7) ...

  •   (6)

      望华弄园子的兴头一日高过一日,好比画一幅画,将纸铺上,蘸笔将骨架先勾上,成了水墨,然后着颜色又要淘澄飞跌,又是摆弄大碟小碟,功夫都使上了,总算将那些个竹篱花障、青鸾白鹭都绘好,整个儿都鲜亮了。

      望华上了心思,就更瞧中隔壁绿柳巷里的一处地皮。这家也算得官宦,业主姓张,祖上出过一个太宗朝的进士。可惜这两代里人才不济,至多考到生员,出不得仕,家境每况日下。望华命云钟捧一包银子前去好言说项,劝他们还是离京返乡为佳。那张家人倒还耳目清明,听闻定国府上两位娘娘都是宫里极恩宠的,多有敬畏,虽推辞过,最后到底还是应承下了。

      从张家转手来的废园多年疏于打理,粉墙黑瓦,断壁残垣,于萧瑟中另有一番朴素气质。望华得了以后喜出望外,索性就将临街的外墙上那些碎石破砖都留下,把与内宅相邻的里墙筑高了,里墙开上出月亮门,门上雕花镂空,行过时,移步换景,那原定的“武陵春|色”得以向外延展。

      云钟在春闱里中了进士,势头正健,连带着他姊姊云芙在望华跟前也得脸。家里的园子破土,必然有便宜女眷安居的可能,正中是老夫人的,东侧的三重院子要给姑姑。姑姑算客,新华与清华更算客,客居久了,又左右逢源,竟还有喧宾夺主的味道。个中滋味舔在后院女人舌尖上,大不相同。最苦的属望华那位正室夫人,自进门后一直给压在底下,别说翻身,连侧个身子都要三思后行。老夫人说,东院让两个丫头去住。丫头当然是清华她们,望华媳妇别说小子,连丫头都没生出一个。于是不敢有异议,委屈说:孙媳住西边就是了。

      她心里自怨自艾,旁人还要怪她没有妇德。甚么叫妇德?管得住夫婿的,不教他胡作非为,不教他旁门左道,妾侍少两个,儿孙多两个,官衔步步登高,都叫有德。这便要提一提东宫的琗华,松露园里人的眼睛都看向她,盯得死死的。最初大多不过是好奇心盛,本朝建国日短,鲜有楚家这样祖上就封地当官,世代相继,家谱都寻得出来历的。大家都在寻思,究竟是怎样的雅,怎样的娴,怎样的慧?琗华进来,不孚众望,万事不动声色,甚么都不理,甚么都不管——于她而言,当然是不会管,不屑管。——怪了!突然有一日,有人瞧见,琗华背靠在桌案前看一样册子,甚么呢?凑近了一看,竟是折子!本应看折子的人又在哪里?妙瑜一手朱砂墨,墨停在砚台里面,一手握管笔,讨好着递给她。俩人就着折子上的字有说有笑,中间稍有不合,琗华横过一眼来,妙瑜立时转口。——众人都叹服:这才是到极致了!

      这样的折子递到下面,接旨的人见批:准奏!或批:知道了!不论两字还是三字,都透着奇诡,怵目惊心,越发叫人捧不住饭碗。准奏?准的是折上哪一奏呢?又不好再去细问,只得每样都办妥帖了。“知道了”更是值得深究,里头有九曲十八绕,谁也绕不出上头到底是怎样知道的,知道至甚么个层次。天威不可测,高处尤为寒,办差人需处处小心。几个新科进士方一上任,就给摧残得形容枯槁。

      这日风轻日暖,云钟领着那几个新进同僚路过园子,残墙里的大半还肃杀着,只在柳树枝头略抽出几条长丝,绽开几朵嫩黄小蕊。云钟笑道:“倒应了这绿柳巷的名。”众人见园中虽未完工,但已颇见规模,不免起些冶游之兴。一人央他,可否进去一观?云钟却不似平日一般大方,摇头说:“今儿不好。他们家中有亲戚在呢。”众人便笑,说这样大的人家,今天你来明天我来,来个亲戚还不平常?再说了,你不也是他们家亲戚?

      云钟笑得别有深意:“有位亲戚,却是如何都得罪不起的,只得叫我这样的退让了。”

      这下皆听懂了,可算是件秘事,不听比听得好,是以不让云钟继续说,另起话头岔开。

      望华特地选在园中小楼上燕客,请的客当然是贵客。室内焚了香,其上设一金丝架,隔着火,幽香徐徐蔓延开来,淡而无烟,极得雅韵。摆上一张八仙台,烫上两壶刘伶醉,宾主共坐,席间多有闺秀。最下边就是新华与清华二人打横,望华居左,文心与嫣华居右。最上首的两人南面而坐,衣饰并不光鲜,皆是一身青布直裰,头扎四角方巾,一个样貌清俊,一个唇红眼媚,却是私服出访的妙瑜跟琗华。

      另外有两个人不上桌,一侍花,一侑酒。京中有八绝,其中谚曰,“凤二酒,三步醉,何七兰,十丈香”,夸的就是凤二公子凤绍酿的美酒,与何七公子何雁翎莳的兰花。其余六绝,则是阡陌生的棋,褚凡的画,五知子的清谈,馨娘的绣艺,还有柯家女郎的岐黄之术,与峦坡散人的叠石之道。

      望华为迎妙瑜,专门挑这两人作陪,大有缘由。因凤二何七都是官宦人家后裔,身为白衣,倒也通晓礼数,做派也还正经,不致失仪。若是请了闲云野鹤一般的阡陌生,或是放荡不羁言语无忌的五知子,非但不能肃客,还得吊着胆子怕他们闹出祸端来。

      虽是微服,妙瑜向何雁翎请教一些赏兰品兰植兰上的门道,有文心在一旁以眼示意,何雁翎也就略猜得出此人是谁,对答中颇有斟酌之意,少不得有些语焉不详。妙瑜听他回得辛苦,自己也听得太闷,只得一笑,算是放过了他,指着杯中琥珀液,又问凤绍:“斟的是甚么酒?”

      凤绍年纪稍长,比何雁翎阅历厚些,已是宠辱不惊之人,笑道:“这是衡酒,也便是古称取湖水为酒的酃酒。”

      妙瑜方要再问,忽听屋外有一人吟道:“藜藿嘉于八珍,寒泉旨于醽醁,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话音未落,一屋子人倒是有一半都笑开了,皆道:“真行家摸上门来了!”

      那人不理会旁人笑声,也不急着进来,却问凤绍:“何处得来?”

      概因这醽醁酒的秘制法早已失传,若按古法,酿出的酒应是澄碧色。凤绍自知将话说满了,反给门外那人嘲笑了去,颇觉尴尬,提高了嗓门呼道:“景年贤弟,你若于此道再浸淫数年,他日必可为愚兄之师。”

      那人一边谦逊说“不敢,不敢”一边推门而入,身着一件元色盘领衣,头顶桃尖帽,面润如玉,美目含情,不是齐祈是哪个?

      见了他,旁人倒还罢了,妙瑜只觉胸口一窒,不由拿眼去瞟琗华。琗华颤了颤,嫣华一只手推过去,贴在她腰间,又是和煦一笑,她便立时镇定下来。齐祈朝众人团团一揖,不论尊卑,都算是见过了。望华未开口,文心已先道:“景年,今日你是不速之客。”

      齐祈笑嘻嘻道:“哪里有酒香,让我这鼻子闻着了,抬脚就能过来。”

      望华道:“来者皆是客。”指着身旁:“坐。”齐祈便熟门熟路地过去挨着他身侧坐了。

      坐停,却道:“你这话不通。来的是客,那去的就不是客?古往今来,南北西东,不知出过多少客了,到你这里,只有来的人方才能算是客,岂不叫离人生恨?”

      这是齐祈惯用诡辩之法,出语必挑人刺,琗华许久没听到了,实在忍不住,嗤一声喷笑。见她先笑了,沉闷气氛稍减,旁人亦陪着笑。新华生出兴趣,反问他:“那你说说,还有些甚么客?”

      清华抢先道:“这却是多了去!单我顺口说来,掮客、说客、庄客、剑客、俊客、才客、骚客、墨客、书客、儒客、羇客、迁客、幕客……哎哟!这要论到几时?”

      齐祈笑道:“怎么就不好论?你不是初窥门径了?你虽是随口,却已知分法。舞文弄墨的,除去你说的骚客、墨客、书客、儒客,尚有诗客、词客、赋客、吟客、雕龙客;耍刀弄枪的,除去剑客、刺客,还有刀客、镖客、刺客;百业百工里,罟客是捕鱼之人,樵客是采薪之人,估客是行商之人,知客是接待之人;五湖四海中,秦客来自秦,越客来自越,异客来自他乡,蕃客来自外邦……男为官客,女为堂客,喜为嘉客,不喜的却是恶客;烟客为仙,尘客为凡,朝客在朝,野客在野……”

      清华大叫:“打住!打住!这个有趣,等我取纸笔来记下!”

      她奔去内室,一旁含笑静听高论的何雁翎忽然说:“我养的这些兰,都是幽客。”

      文心道:“这是杜工部的典故了,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是以又称幽谷客。”

      齐祈驳斥道:“这也有后人牵强附会之意。称幽客的,大抵有两个出处。一是曾端伯以十花为十友,各为之词,张敏叔以十二花为十二客,各诗一章,见于《三馀赘笔》;一是《西溪丛语》,将名花比作三十客。”

      “花中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妖客,杏为艳客,莲为溪客,木犀为岩客,海棠为蜀客,踯躅为山客,梨为淡客,瑞香为闺客,菊为寿客,木芙蓉为醉客,酴醿为才客,腊梅为寒客,琼花为仙客,素馨为韵客,丁香为情客,葵为忠客,含笑为佞客,杨花为狂客,玫瑰为刺客,月季为痴客,木槿为时客,安石榴为村客,鼓子花为田客,棣棠为俗客,曼陀罗为恶客,孤灯为穷客,棠梨为鬼客。”

      说到此处,清华已端了笔墨来,不满道:“这些都是拾人牙慧,我早知道了。况且这花花草草,附会牵强,我也不爱听。我要听你刚才讲的那些。”

      齐祈点头,张口便道:“要说客,就得从离乡说起,在家乡的是主,背离家乡的就是客。

      “一种是在人家中久居为客,便是你所说的幕客,也叫馆客、清客、食客,家客。门客众多,统称三千客,雅称珠履客,蔑称依刘客,而家奴就叫佣客、奴客。

      “一种是漂泊流亡,有流客、孤客、浪客、离客、愁客、烟尘客……同乡在外,称乡客;长年侨居异乡,称侨客;少小离家老大回了,便是归客。边客是旅居边地之人,戍客是离乡戍边之人,朔客则专指北地戍边之将。

      “一种是避世归隐,方才所说的幽客出于此,幽兰是遗世独立花。又有园客、东山客、东蒙客、白社客、青冥客、青林客、武陵客之类说法。而逋客则是两者兼具。

      “行在路上的过路人称过客,远道而来的是千里客,人生在世不称意的是新丰客,报知遇之恩的义士则是田横客。云游四方的叫云水客,浪迹江湖的叫沧浪客,同理,还有江海客。

      “鬼怪奇谈中,槎客是乘槎泛天河之人,鲛人本作渊客,唐人避高祖李渊讳,改为泉客。

      “在座的都是座上客,你们几家结了亲,便是亲客,乘龙快婿又叫东床娇客……”

      文心摘下嫣华头上玉梅簪子,剔除酒中浮蚁:“罗浮有梦,梦的是梅,梅不止是清客清友,还有一仙号,称罗浮客。”指着那鹦鹉杯,又指着屋檐下架子上的鹦鹉:“鹦鹉又叫陇客,也是雅名。”

      嫣华哼了一声,骂他:“你也学这酸腐气?”

      却听对坐齐祈又道:“操琴有琴客、下棋有棋客,歌曲有郢中客。木客是伐木之人,渡客是渡河之人,钓客是垂钓之人,吊客则是吊唁之人。要是没有人来吊唁,死者便只得以青蝇为吊客。

      “闲客是清闲之人,狂客是旷达之人,豪客则是侠义之人。因燕赵多侠士,所以侠客又叫赵客。而钓鳌客则是有运志之人。

      “一种是朝堂人,读书人称黉门客,誓求功名称题柱客,仕途显达称青云客,取平步青云之意。进谗言之人称谗客,君王折节下士,称下客。赴京赶考的是鹿鸣客,进士及第是蟾宫折桂,称桂客,一称桂枝客,所以新科进士又叫蟾宫客。又因琼林宴游园在杏园,故而亦称杏园客。若是当了帝王近臣,就得叫一声青琐客了。

      “一种是参佛人,朝山进香的是香客,僧侣是禅客,也叫青莲客。

      “一种是修道人,金鼎客、餐霞客、黄庭客、含真客、青城客、金门羽客。

      “一种已得道成仙,云客、霄客、羽客、仙客、鸿都客、三清客、麒麟客。

      “一种则以方术为生计,称方客、术客。

      “按高低,雅的是雅客,俗的是俗客,高士称朗客,超逸称逸客,博闻广记者称洽客,锦衣玉服的则称金斓客。设若出自寒门,则是寒客、牛衣客。其余尊客、贵客、右客、金门客、龙门客,不一而足。

      “入主他国称人客,出使他国称辂客。牛客田客是一组,佃客庄客是一组,海客山客是一组,雪客江客是一组,风月客金钗客又是一组。”

      因说到风月与金钗,望华便笑道:“你别忘了,还有个兔客!”

      新华听不明白,低声问清华,清华悄悄与她说了,才知道是不雅的话,嗔怪望华说:“提这个作甚么?”

      望华倜傥一笑,再听那齐祈如数家珍:“吹箫客是萧史,紫芝客是商山四皓,秋风客代指汉武;夜半客是甄丰,隆中客是诸葛武侯,山阴客是王徽之,黄衫客、虬髯客则是唐人传奇中的人物。四明狂客是贺知章,骑鲸客指李太白,骑驴客却指贾苦吟。”

      数到这里,齐祈又向望华玩笑道:“我与你结交,称结客,你我趣味相投,便是青眼客,也叫兰客,可见雁翎兄栽的花是绝顶君子。望华兄,你开着大门我进来,称访客,也叫拜客,你迎接我,叫讶客。我常来,称常客,我不常来,就称稀客。你取酒招待我,称觞客,我饮而不醉,称酒客,要醉了,就是醉客。我要走,你留着不让我走,就是留客,你若是嫌我烦,不爱我来,那就唯有杜门谢客了。”

      望华呸了一声,笑骂道:“还留客呢?我是悔不当初,适才就该下一道逐客令才对!”

      此时众人皆说笑无忌,先前好不容易汇聚了十人在同一室,却因有贵有贱,宾主未能尽欢。齐祈一来,大谈他的诡辩之道,又与何雁翎品兰,与凤绍论酒,将那味甘绵醇的衡酒吃了个精光,足足闹了一整日。临走,望华要使人送他,他坚辞不许,便只得派人暗地跟着他走。果不其然,出门摇晃两步,实在支撑不住,腿一软,醉倒在道旁。

      望华又亲自送妙瑜二人回程,他两人是骑马来的,又都穿着男装,路上并不显眼。跟到宫门口,亲眼见里面人出来将人迎进去了,才放心归去。

      文心与嫣华到家时,金乌将坠,张嬷嬷备下各色菜式,两人吃过又洗漱了,文心将嫣华抱回纱帐里,两眼突然定在她脸上,一笑,问:“你可知道,丁香为何称情客?”嫣华一怔,尚未作答,文心已凑了上去:“便是因着这丁香小舌了……”

      嫣华啐他一口,挣扎着要起来,文心自是不肯,过去握住她的手。嫣华偏不要,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忽又一笑:“哦,那你晓不晓得,有一样东西叫作月客?”

      文心一呆,尚未会意,嫣华已一脚将他蹬下床去:“还不明白?今儿我月事来,你爱去哪睡就去哪睡去!”

      文心听了大笑,披了件外衣出去,取了热茶进来,令她喝下半杯暖胃。嫣华脸上的红渐渐渗了上来,故意道:“去罢,去罢。”

      文心掀开被子坐了进来,靠着枕,拉被子将两人都盖住了,又笑道:“这么晚了,叫我哪里去?放心,不闹你了,睡着罢。”

      嫣华斜着眼瞅了他半晌,才慢慢躺了下去,用被盖住了脸,在被中哧哧发笑。

      (7)

      到园子正式落成,不多不少,整整六个月。也正是这月上,云钟他姊姊云芙娩下一小子。开园那日,宾朋云集,望华上奏请过皇帝恩旨,过午,门房处使人进来回说:“六宫都管老爷来降旨。”望华心下得意,命堂中伶人止乐静音,摆香案于中庭,等那都管太监入内宣过诏书,一旁早有人捧过一包金子,上前来双手奉上。都太监声色不露,顺手掩在袖子里,压低声道:“恭喜定公了。”

      望华满面堆笑:“同喜同喜。”

      太监摇头,左右一看,又悄声道:“老奴再替青宫传一个话。今儿有变,得晚些来。”

      望华微一错愕,登时反应过来,忙道:“不急。殿下贵人多事,便是不来,臣也领心意了。”

      太监笑笑,也不多话,捧了金锭子回去,分与底下人些碎银子,倒博了点赞声。一时遣去东宫打探的人也回了,上前报说:“殿下将娘娘哄转了,这会儿正更衣呢。”太监听了,不说办差办得好还是不好,从漆盘里拈了块分量足的给他。见他千恩万谢着去了,才指个门外听候的小珰来:“去,到皇后娘娘那将他的话禀了。不用瞧着我这,到了那儿,有你的好处!”

      因早入了春,东宫上下都换过薄薄春衫,琗华穿了件束腰齐胸的绣云纹湘妃色襦裙,裙腰处的金缕丝绣成折枝花样,系带上挂了晴音缝的锦香囊,缀上玉珠真珠。

      妙瑜过来撩那珠子,琗华一拍手,佯怒道:“又来招我!”才哭过的颊腮上红晕不减,妙瑜早生悔意,不该惹恼出她那一点耿气,于是更有柔声相劝的打算。心一软,连话都少几分威慑:“还气?我说了你几句?”

      他一发话,琗华眼泪又扑簌簌地掉:“是的呀,我算个甚么呢?由得你说?由得你骂?你说我几句?说多了,是赏,说少了,是恩,我都只有乖乖听的份?”知道他涵养好,不易生气,又轻轻呸他一口。

      妙瑜抚着脸哭笑不得,这天底下他不好骂不好说的除了父母师长,如今又多了一个?可眼前这人连侧影都是正中他心坎的美,实在不舍得再同她赌气,只得放下身段求道:“别哭了啊!”替她擦完泪,又说:“我是怪你方才说,不跟我去了。那我一个人去又有甚么意思?”

      琗华凶他:“你不是找你十三妹跟你去了?”坐到镜台前,晴音上来给她妆扮,妙瑜在一旁丧气道:“邀是邀了,文贤妃也肯放阿枢同我去。可你不去——你不去,又算个甚么事?难不成我都娶了妻,还得让个妹妹陪着?”琗华扑嗤一笑,心上不快早好了,咬着嘴唇。妙瑜闻她身上的香,又拉了她的手过来嗅,从指尖染的茉莉,到腰上绣囊里的白芷。

      琗华让他捏得痒,咭咭直笑,边笑边躲,晴音在外边咳了一声,慢吞吞进来,道:“十三公主已在外头候着了。”

      片刻后,三人皆着便装,妙瑜在车外骑马,琗华跟十三公主躲在车里,一行人遮遮掩掩从东宫出来。护卫都隐去暗处,报信人一拍马,在朱雀大道上疾行,赶到定国府,好让望华着手迎驾。沉沉暮色近昏,园子里却熄了盏,谁叫接的这三位都是秘客?来串门的闲人吃过流水席,都已赶出去了,能留下的,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正厅里宴贵宾,园子里才请家里人,妙瑜卸下五爪龙纹袍,琗华脱了凤头履,收起端正稳重,都成了顽皮小儿,一头扎进假山奇石堆中去。

      石洞中黑糊糊的,他两人追追扯扯,挤挤挨挨,一来二去,又搂在一处了。琗华红了脸,推开他凑过来的嘴:“做甚么呢?”脚踩在半块怪石上,人是扭着的,腰里使不上劲,妙瑜手一挠,她便瘫到他怀里去。恍似梦里曾见。妙瑜一面吻她,一面想,甚么事呢?忘记了甚么要紧事呢?

      正戏方要登场。鼻尖有幽香袭来,忽远忽近处有淙淙水声,这时泠泠琴音突至,一拨弦,心便跳一跳,再拨,心再跳,愈拨,心跳得愈加厉害。琗华整个人都软了,窝在他身上怎样都起不来,两颊上烧得火烫一般。妙瑜侧耳倾听,赞道:“好曲。”

      在水榭里入座吃酒的文心听得更分明。湖上画舫的火一时灭了,琴音就从这些舫中来,左一阵,右一阵,先是越听人越热。嫣华刚要将银狐嵌条披肩摘下,忽又一道凉风当头,随即是如瀑的冰水淋下,冷得她又连忙裹紧云肩。湖上天风灌顶,风又来自湖畔的绿丘,丘上有人在应和湖心琴音,夹杂着松涛阵阵,呜咽有声。

      天黑下来,摄魄的琴声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座上客都入梦了,懂音律的摇头晃脑,陶醉其中。其他不懂的,也不敢随意动,随意说话,生怕惊吵了旁人。此时不止琴,有瑟,有筝,有琵琶……有笛,有箫,有筚篥……山也在歌,水也在歌,楼也在歌,船也在歌,一园子的花鸟都在吟唱,只有局中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假山洞里琗华在轻叹:“若是天天都能过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妙瑜却不服气了:“我宫里还不如你府里?”

      琗华收起笑,委屈道:“宫里太闷了些。你又时常不见人,我找谁解闷去好呢?”

      妙瑜道:“成天陪着你,父皇还不要怪罪?若要让谁参上一本,奏我贪恋儿女私情,不明是非,不务正途,岂不叫人心寒?”

      琗华鄙夷道:“我晓得你甚么意思。无非是,你若要不求上进,父皇必得起易储之心。你心中惶惶,不可终日,是以昼夜勤勉,宵衣旰食。”

      妙瑜问:“你又要发甚么高见?”

      琗华冷笑道:“我有甚么高见了?不过是些短见、浅见而已,觉得可笑罢了。”

      妙瑜咬牙问:“哪里可笑?”

      琗华恨声道:“我笑你枉为储君,却终不能安享太平,处处受人摆布,时时怕着有人来取你而代之!”

      妙瑜沮丧道:“话是不错,只我问你,这世上可有不受人摆布的?乡间农夫,掣肘于风雨,孔门学子,官场多倾轧。”停一停,还是说:“太祖平叛乱,使西夷,定东京时何等雄才大略?太宗崇德起兵变,三宫禁闭,四门围堵,七十二路军占满了长安城里大街小巷,彼时又如何?若不自请退位,禅让于太宗,还有其他出路?为天子者尚有虎落平阳之时,我岂能不事事忍辱,负重涉远?”这话本该禁言,唯有在这天知地知的地方,他两人才能私下议论。

      琗华道:“左右不过成王败寇,成了王如何,当了寇怎样?你不还是你?‘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你若是连本心都丢了,我还要你这臭皮囊作甚?”

      这番引经据典,虽是道家逍遥论,却也合乎仁义。琗华笑他,你当不当这个太子,又有甚么大不了?你是缺钱使了,还是少衣穿了?你是天潢下凡,我也生来贵胄,既是一样不缺,为何要去求那一点微薄虚利,贪图那一个浮名?做尽奸邪之事,失去为人之道,你知不知羞耻?若你真是一个不择手段、厚颜无耻的人,又怎能做我的良配?我与你争执,惹得你生气,让你骂,凭你斥责,你道我心上便好受了?你我才刚和好,有说有笑,我羡慕这一会儿的安逸,也有错了?

      她这话表得深明大义、句句在理,妙瑜只得哑口无言。

      不知不觉中,万籁俱静,各色纱灯才又一盏一盏点起来,映在水里,衬着漫天的星。举座惊叹,羡艳声不绝,引得望华踌躇满志,只有望华媳妇坐在另一边的凉亭里生闷气。她拽住了嫣华不让走:“是个小子!小子又怎么了?会生小子的还少了去了?就她!跟登上天一样了!这些琴,这些花,那些,那些!都是为着她,为着她那个弟弟弄出来的!都说这家人的规矩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在娘家时还不信!如今你看,可好了!”

      另有失意人在幽僻处饮闷酒,今日的风头都在云芙那,凤音也得靠边站了。她提了只红泥小炉,避开望华媳妇的牢骚,焙了陶公特酿绿蚁酒,一个人在长堤上借着暖风扇炉子。妙玫立在堤上的一尊石墩旁,远眺对面的假山群。望华专程去请了峦坡散人来叠石。那奇石或如玉,玉暖生烟,或如嶂,异峰突起。妙玫不去近看石,只愿远观,概因此刻石中虽有意中人,思及却更教人痛彻心扉。

      嫣华安顿好望华媳妇,从西院出来,脚下不停,又到东院去探了探楠生。待他睡了,才一步一回头地往宴厅走。月朗风清,一片静谧,她沿湖畔信步徐行,不知为何拐上了竹林边的一条小径,喀喇一响,踩着了地上的断枝。此处未曾铺上水磨青砖,泥土里润着露水,寒气窜上来了。嫣华失了魂一样朝前,路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里一块块大照壁,转过影壁,又是一道垂花门。顶是悬山顶,檐板上钉了金色梅花钉,门楣上悬了块木匾,上书:禅房。

      推开那道虚掩着的门,浮云遮月,四下里蓦然暗了下去,只见青砖上细碎的黑影。影子里生出的黑浮起来,聚成一个人的模样。那人穿的是缁衣,且背对着她,从领口里探出的是一个光头。是个尼姑,不知在舞一套甚么剑。她招式如有诗意,仪态娴雅,虽使的是剑法,却又像在点一丛火。但见那剑短柄薄刃,剑尖微颤,挽一个剑花,仿佛划一道流星,青光四射。呼啸声起,应和东风,劲风中若隐若现两幅大袖宽袍,挥洒如意,衣袂飘举。适才听琴听得失魂,此刻观剑又观得落魄,嫣华直觉今夜所闻所见,实乃生平惊奇之冠。

      待云破月出,尼姑做了个收势,长剑归鞘,双手下垂,在月潭下静立片刻,方想起回过头来问她道:“施主从何处来?”

      能得望华应允住进这园子,独占一小院的,大抵应是位高人。嫣华不敢怠慢,福下身去,行礼如仪:“这位师太,我原是这家的女儿,今日为贺竣工之喜而来。”

      尼姑咦道:“哦,怪不得。听你声音,还像是个小姑娘。”

      嫣华脸一红,心想嫁过两回又生过娃娃了,哪还能老着面皮自称少女?“现今在文府主中馈。”

      尼姑往一边石灯笼旁的石凳上坐了,招手叫她过去:“你是这家的哪个闺女?是姊妹中行三的那个么?”嫣华低着头,轻声说是。尼姑嗯的一声,树上的杨花坠落,在空中舞了一阵,映着月光,整个儿都雾蒙蒙的,一朵连着一朵,跌在地上的水凼里,罩在上面一会儿,浸了水,慢慢萎缩掉,然后往下沉,沉到底,不动了。尼姑又说:“哦,原来是你。”

      嫣华疑惑问:“难道师太先前认得我?”

      尼姑刚要答她,却见对面奔过来一个人,忙用手指指树后,连连朝她摆手,意思是此刻不方便说话,你先去后边站站。嫣华从命,隐去身形,听那来人脚步声近,气息急促,脱口道:“阿奶,四位太公已经到了,眼下在席上呢。叫我等散了席,就领你过去。”

      嫣华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尼姑听了那人话,显然不悦,冷哼道:“甚么太公?他们楚家的太公跟你有甚么相干了?休要忘记你如今还是我文家的人!”

      来人却不理会她的训斥,应是听见嫣华声响,试探着问:“谁在那里?”

      嫣华提着裙子,从一大片游龙草里踩着碎步出来:“新华,是我。”再向那尼姑盈盈下拜:“儿媳见过母亲大人。”

      新华“吓!”的一声尖叫,慌忙捂住了嘴,一脸惊色看那尼姑。

      尼姑眉眼不动:“怕甚么,早问出她是你姊姊,是三哥儿新娶的媳妇了。”又与嫣华道:“你抬起脸来我瞧瞧。”嫣华迟疑着仰视她,天边一弯上弦月,洒了清辉下来,覆在尼姑的半张面庞上,又是清晰,又是模糊。

      嫣华望着她,两眼渐渐迷离了,含着泪问:“母亲的脸……这是?”

      尼姑正是文心生母程氏,让嫣华抬头也是为得细看。因见她神情端庄,不同常女,便也恕了她更嫁之过,颔首道:“哦,那一点伤,不碍事。我既狠得下心自己划它,也就不管它美是不美,能不能见人了。”

      石灯笼里烛光一闪,花芯烧成焦黑,落下一截。新华木然呆立,喃喃道:“阿姊,我阿奶在咱们家的事,千万别出去说。”嫣华两眼通红,想明白前因后果,止不住要抹泪。

      程氏拧紧了眉头:“有甚么好哭?赶紧将泪擦擦。”转头问新华:“清华呢?”新华回说她在外头陪着贵客呢,程氏笑道:“偏就她应酬多!”

      晚宴酒到中途,借着更衣的名头,清华拉了十三公主往园中幽静处歇脚。赏玩人众多,也不避男女,不时有权贵家的公子哥过来喊清华妹妹。十三公主面嫩,藏在阴影中大气不出一声,等清华同那人讲谈几句,那人径自去了,才低头埋怨道:“都怪你,拉我来这里。还是回席上去罢。”

      清华不以为意,左顾右盼不知在找甚么人,口中道:“怎么?连你也讲究起那些扭扭捏捏的规矩来了?”十三公主嗫嚅着说不是不是,清华兀自道:“你是帝女,便是受他们一揖一拜,也是受得起的。”十三公主摇头连说不是为这个,清华“啊!”地欢呼,挥动袖子朝湖上泛来一舟喊道:“齐景年你还不过来?你要见的人我给你邀来了,拿甚么谢我?”

      对面齐祈遥遥回道:“早说了,由得你狮子大开口。”

      清华兴奋道:“将你那张八石弩弓给我!”

      齐祈一面笑一面划桨:“给了你也成,就不知你拉得开否?”

      清华不屑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实话说,我是讨来送给阿姊的,那你还有话没有?”

      齐祈的小船已靠岸,三两步跳下来:“改天你叫人过来拿。”疾步往她身后去。

      清华暗地向他作个鬼脸。既遂她的了心意,于旁人私事也无甚么好说,跑回席上去与望华提过一提。望华也好笑道,这两人私会,还要挑在咱们家园子。清华一跺脚,留神人听见!圆台上的四老耳背,似是听见他俩说话了,又没听明白,絮絮地在问。姑姑接过口去:“侑酒需雅令,有令的赶紧说令。让令官看住他们,要有说不出来的,赶紧罚他酒。按规矩,一人饮三觥。”这样一来,不光这桌上,四面围着的几桌也闹哄起来。声浪将悄言压将下去,望华与清华对视一眼,了然一笑。

      宾客分了几座,族中人在大厅,朝中友在水阁。厅上猜拳行令好不热闹,阁子里的才俊们也不甘人后,诗词对子都选题作了,这会儿正在联句。还有一处,太太小姐们都挤在青莲馆,足足摆了几十桌,一半布了菜,一半在摸牌。四人一桌,依着天地人和定下座位,心急的连道:“和好牌了,快些快些。”坐停就是三五圈,上了桌的不肯下来,四周围着看的也都唧唧喳喳。一个道,作了一副大牌了,一个就撇嘴,又是三张磕子,今儿触的霉头。旁边一桌上人听见,手气也正不好,呸呸呸了十来声,惹得半边人都笑开了。

      望华媳妇心下有气,躲了回屋,待细想又觉不智,赶紧再出来,见人就招呼。有人取笑她,有人懒得看她笑话。宗室里一个叫绛华的妹妹看不过,来找她作伴。

      老夫人跟四老一样,也是祖宗辈的了,被搀出来吃过一回酒,见两个想见的孙女跟媳妇,便仍旧被扶了回去。她眼光独到,不论从前看,还是从后背看,一眼望过去,腰身、臀、站起坐下的姿势,就都瞧出来了,偷偷跟闺女说:“不光是三丫头又有了,七丫头也有了!”姑姑先笑出一声,才说,也好。

      那两姊妹一个有经验,一个有一班子的太医,况且自个儿身上的事,还能有谁比自己清楚?嫣华从禅房悄悄溜回来,早擦干泪。琗华问她,哪里去了?嫣华支吾着说,去哄哄楠生。又伸手去摸她小腹,琗华回敬她,楠生可以有个伴了!两人吃吃发笑,皆是一张酡红的脸。

      此后,嫣华待文心越发恩爱,半因爱屋及乌,半怜他母亲受苦。身子一日比一日显怀,她仪容进退愈发小心谨慎。反倒是文心,还是不惊不乍,该要怎样,还是怎样。

      这日突然想起,有一壶该点的茶一直都没点,嫣华与张嬷嬷笑道:“年前就说过要点一盏来给他吃的。”还没等张嬷嬷去取茶饼来,那边厢来了个回话的,说,冬兰有身子了。

      嫣华发愣了半晌,缓过神来,猛一吸气,将那一套细瓷镶金茶点盘尽扫于地。

      另一边,三年孝期满,皇后下谕,让珠纪也入东宫了。

      做女儿时,琗华的凶是嘴上的凶,刁钻的嘴,尖利的牙。珠纪却要自持身份,要端一端架子,以示自己算相府出来的。这也有她的道理。想来冯家的兴盛尚不过两代,与楚家的数百年不好比,所以只能跟人比贞娴。

      入宫后却倒了个。珠纪胸口总窝了一团气,又没处宣泄,不得不靠刻薄人来缓解。琗华却一日日沉寂下去,偶尔跟珠纪对上了,清泠泠一双眸子,都没将她放在眼里,自顾自就过去了。

      这就像是下一局棋,早失了先着,既翻不了盘,恨也恨不起来,只能怪时运不济,怨老祖父走得不是时候。

      琗华养下一个小名叫小琪的闺女,落地就有封号,艳阳郡主。闺女是生在琴瑟和鸣的热头上的,如珠似宝。但也仅止步于此。自珠纪进来之后,琗华便不理妙瑜了。她也不去恨新人,恼意都转在自虐上,非要让自己不好过,与妙瑜怄气,让妙瑜瞅着黯然神伤。妙瑜伤心了,才好时时刻刻想着她,于是只能想尽法子更宠艳阳。

      虽琗华跟他决裂了,妙瑜还是固执,小儿女的情态只能琗华有,轻佻放诞的举止只能琗华有,连嚣张跋扈的眉眼也只能琗华有……逐渐的,这些琗华都没有了,珠纪也还是不许有。知道那是偏见,终归改不过来。跟珠纪相处时,也无多少情分,全然没有耳鬓厮磨那样的温存,像两个冷面相对的君臣,而不像是一双璧人,叫旁人瞧在眼里,唯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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