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念》枕衍

5、畸念 “雨”

　　六月中旬，鹤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到早上都没停。余熙和被雨声吵醒，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天还暗着。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哗哗的，像有人拿脸盆往外泼。

　　他摸到闹钟看了一眼，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赶紧起床。穿衣、叠被子、洗漱，动作比平时快，但每一步还是做到位。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毛巾挂得平平整整，牙杯摆在固定位置，把手朝右。

　　一切就绪，他拿起书包，撑了把伞，出门。

　　雨很大。伞撑出去，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校园里的路积了水，踩下去噗嗤噗嗤的。

　　食堂里人比平时多。都挤在屋檐底下躲雨，闹哄哄的。余熙和收了伞，甩了甩水，找了个位置坐下。

　　还是那些。一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

　　他刚开始吃，沈养就端着盘子过来了。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像个落汤鸡。

　　“这雨太大了。”沈养坐下来，拿手抹了把脸，“我伞坏了，走到食堂漏了一路。”

　　余熙和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谢了。”沈养接过来擦了擦脸。

　　“嗯”

　　沈养擦完脸，开始吃饭。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哎，第一节是体育课，下

　　雨肯定改自习了。”

　　“嗯。”

　　“那中午咱们去图书馆吧，教室太闷了。”

　　“行。”

　　沈养笑了：“你什么都行行行，就没个不想去的时候。”

　　余熙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不太会拒绝别人。或者说，他不太想拒绝别人。

　　拒绝别人，会让别人不高兴。别人不高兴，就不喜欢他了。不喜欢他，那就做不了朋友了，他不想让别人因为他而难过。

　　虽然他也不太需要很多朋友。

　　但是……好吧，他需要。

　　他知道这不好。

　　但就是需要。

　　上午果然改了自习。

　　教室里闷得很，窗户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清。空气潮湿，粘在皮肤上，不舒服。

　　余熙和在做物理卷子。做了一半，笔没水了。他翻遍笔袋，没找到备用的。

　　他皱了皱眉。

　　不应该的。他明明记得放了三支备用笔。

　　可能昨天用完了忘了补。

　　他坐在那里，盯着卷子发了一会儿呆。

　　一支笔从旁边递过来。

　　“用这个。”沈养说，头也没抬，“黑色的，行吧？”

　　余熙和接过来：“谢谢。”

　　“嗯。”

　　他继续做题。用沈养的笔写的字，跟他自己的笔写的字，粗细不一样。他有点不

　　舒服但是没办法。

　　做了一道题，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字。

　　歪了一点。

　　划掉，重写。还是觉得歪。又划掉。又写。

　　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沈养在旁边看见了，皱起眉：“你在干嘛？一个字写来写去的。”

　　“写得不好看。”余熙和说。

　　“哪不好看了？明明一样的。”

　　“不一样。歪了。”

　　沈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心里有点不安。

　　余熙和这个人，有时候会这样。对一些很小的事，特别较真。较真到有点不正常的程度。

　　一个字歪了，划三遍。

　　书角折了，要压平。

　　虽然说这也是正常的行为，有些人可能就是会因为一些小事较真，但余熙和有的时候让人感觉较真到不正常的程度。

　　沈养以前觉得他只是完美主义。但有时候，他看着余熙和反复擦一个字的时候，

　　觉得……不只是完美主义。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做题。

　　中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四层，不大，但很安静。空调开着，干燥暖和，跟外面的阴雨

　　天完全不同。

　　余熙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

　　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下周的内容。

　　沈养坐在他旁边，拿了一本课外书在看。是郭敬明的《小时代》，封面花里胡哨的。

　　“你怎么看这个？”余熙和瞥了一眼。

　　“好看啊。”沈养说，“你不看？”

　　“不看。”

　　“为什么？”

　　“浪费时间。”

　　沈养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啊，活着就是为了做题。”

　　余熙和没说话。

　　不是活着为了做题。

　　是做题为了活着。

　　如果不做题，不考试，不拿第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余熙和抬起头。顾泠岐。

　　他拿了几本书，摊在桌上，开始看。没看余熙和，也没说话。

　　余熙和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三个人坐在一桌，各干各的。没人说话。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留下一道道水痕。

　　余熙和盯着那些水痕看了一会儿。

　　像泪痕。

　　他想。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周，刚毕业不久，说话温温柔柔的。

　　“这节课讲评上周的试卷。”她说，“余熙和，你上来把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讲一下。”

　　余熙和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他拿着试卷，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把文章的段落大意、题目考点、解思路，一条一条地理清楚。

　　讲台下面很安静。

　　周老师站在旁边，听着他讲，脸上带着笑。

　　“讲得很好。”等他讲完，周老师说，“思路很清晰。大家要多学学。”

　　余熙和点了一下头，走回座位。

　　坐下之后，沈养凑过来，小声说：“周老师肯定偏心你，这种事都让你做。”

　　余熙和摇摇头：“她让大家轮流讲的。”

　　“那也是先点你。”

　　余熙和没接话。

　　被老师夸，被同学羡慕，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看着这些感觉……是好的。

　　是好的吧。

　　他不确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在演戏。演一个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好的完美学生。演得

　　久了，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是演出来的。

　　或者，都是演出来的。

　　或者，没有真的自己。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继续看。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但还是在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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