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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畸念 “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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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后,余熙和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晚上做题的事。
顾泠岐的解题思路。顾泠岐的字。顾泠岐说“比我强”。
就三个字。
翻来覆去地想。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一句话吗。
但是没用。脑子不受控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
一个小布包。硬硬的。
他把布包拿出来,打开。几片碎瓷片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的光。边缘磨得
很光滑,摸上去像玉。
他拿起一片,握在手里。
瓷片的边缘贴着掌心。凉的。硬的
他慢慢收紧手指。
疼。
疼是好的。疼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安静下来。疼是真实的。疼能让他感觉到
自己。
他越握越紧。瓷片的边缘嵌进皮肤里,有血渗出来,滴在床单上。
一滴。两滴。
在白色的床单上,像几朵小小的红花。
他盯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把瓷片放回布包里,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手心的血。又换了个姿势躺下,把手举到眼前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
他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另一个枕头拉过来,蒙在脸上。
数到十。
二十。
三十
肺里像着了火。胸口闷闷的。心跳得很快。
四十。
眼前开始发黑。
他猛地把枕头拿开。
新鲜的空气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打湿了枕巾。
平静下来之后,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了。
很好。
他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养发现余熙和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吃饭的时候插着,上课的时候插着,就连课间操排队的时候都插着。
“你手怎么了?”沈养忍不住问。
“没怎么。”余熙和说。
拿出来我看看。”
“真的没事。”
沈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伸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一点淤青。
“怎么弄的?”沈养皱起眉。
余熙和把手收回来,重新插回口袋里。“不小心划到的。”
“划到的?”沈养不信,“什么东西能划成这样?”
“杯子碎了。”余熙和低下头,看着桌面,“昨天晚上喝水的时候,手滑了。”
沈养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骗我,想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但是他看着余熙和低着头的样子,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逼不出来。
“……以后小心点。”沈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余熙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两个人坐直身体,翻开课本。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江识康拉着沈养去打球。余熙和不想动,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看书。
顾泠岐也没去打球。他在跑道上慢跑,一圈一圈的,速度不快,很稳。
余熙和坐在树荫下,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怎么看进去。
他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到跑道上。
顾泠岐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均匀。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余熙和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继续看书。
但是看不进去。
他皱了皱眉,把书合上了。
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问自己。
最近总是这样。容易走神。容易想一些没用的东西。
不对。
这样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书打开。强迫自己看进去。
看了两行,又走神了。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余熙和抬起头,顾泠岐站在他面前,刚跑完步,额头上都是汗,呼吸有点喘。
“英语。”余熙和说。
顾泠岐在他旁边坐下来,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他拿起一瓶水,仰起头喝了几口。
喉结滚动着。
余熙和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手没事吧?”顾泠岐突然问。
余熙和愣了一下。“……没事。”
“小心点。”顾泠岐说,“杯子碎了别用手捡。”
余熙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杯子?”
“猜的。”顾泠岐说,语气很平常,“看伤口形状像。”
“哦。”余熙和转回来,继续看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
风从树叶间吹过来,沙沙响。远处有打球的喊叫声。天很蓝,云很白。
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顾泠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嗯。”余熙和头也没抬。
顾泠岐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余熙和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继续看书。
这次,看进去了。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余熙和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颗糖。
薄荷味的润喉糖。绿色的包装纸。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拿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喉咙里漫开。凉的。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甜。
很淡的甜。
他坐在床边,含着糖,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糖慢慢化了,甜意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瓷片还在,硬硬的,凉凉的。
但是今晚,他不想用了。
因为嘴里已经有味道了。
甜的。
虽然很淡。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