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9、理账 傅怀声

　　傅怀声已经很久没有点开招聘软件。

　　手机里的求职App静静躺在文件夹深处，不再刷新岗位，也不再修改简历。多数时候他就坐在客厅沙发，翻几页书，又合上，长时间望着窗外出神。

　　姜禾没有多问，也不曾开口催促。

　　他照常做饭、照常出门、照常晚上去会所。但他开始在做完饭之后顺手做一点别的东西。某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面粉和一盒黄油，放在灶台上。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翻手机看了一会儿什么，然后开始倒面粉、揉面、把黄油切成小块。他没有走过去看，但厨房里传来的擀面杖滚动的声音比切菜的声音轻一些。

　　一个小时之后烤盘里多了一盘小饼干，形状不大整齐，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姜禾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练手做多了，不嫌弃可以尝尝。”

　　他放完就回厨房收拾台面了。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饼干，等了一会儿才伸手拿了一块，慢慢咬下，细细嚼着。

　　周末，姜禾要去菜市场。他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菜市场去不去？”语气跟“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没有特别邀请的意思。傅怀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穿上外套，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姜禾径直走到菜摊前，弯腰翻看摊面上的青菜，指尖拨过菜叶，抖掉上面附着的碎泥。

　　“这把怎么卖。”

　　摊主报出价。

　　姜禾两根手指捏着塑料袋口，目光扫过另一堆品相更好的菜。

　　“便宜点，我拿两把。”

　　摊主连连摇头，絮絮念叨进价不低。

　　姜禾语速平稳，低声回了两句，不缠不闹，慢慢磨下价格。

　　傅怀声站在半步之外，双手虚垂在身前。

　　他目光落在一堆堆码整齐的瓜果蔬菜上，看着来往路人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听着周遭讨价还价的声响，没有插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立着。

　　偶尔有推车的小贩从身侧挤过，他便稍稍侧身避让。

　　谈妥价钱，姜禾把选好的菜放进袋子，转手递向傅怀声。

　　“拿着。”

　　傅怀声伸手接过来，塑料袋勒住指腹，他微微攥紧。

　　一路往下，姜禾又挑了几个土豆，一小把菌菇。每一回谈好，就把装好的袋子递过去。

　　傅怀声默默全部接住，两只手渐渐拎上大大小小好几个袋子，袋绳在指节压出浅浅的红印。

　　姜禾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也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逛。

　　路过卖甜食的小摊，他停下来，称了一小袋软糯的米糕。

　　往回走的时候，晚风裹挟着果蔬和油烟的气味。

　　傅怀声两手拎满东西，步子放得平缓，跟在姜禾身侧。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傅怀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起身走进房间。

　　片刻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西裤，连同那件白衬衫一并叠在里面。布料挺括，剪裁依旧考究，洗过打理得干净，领口袖口没有磨损。

　　他将整套衣物轻轻放在旁边的椅面上，回身坐好，低头继续吃饭。

　　“二手正装，会有人要吗？”

　　姜禾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扫过椅面那叠衣物：“你要卖？”

　　“放着也没什么用。”傅怀声筷子落进碗里，语气平淡。

　　姜禾看着那套正装，静默两秒。

　　“好，交给我。”

　　两人再无言语，低头安静吃饭。

　　周末，姜禾和傅怀声下楼经过便利店。

　　便利店卷闸门半拉着。老板娘蹲在柜台外，拿马克笔在硬纸板上写大字。

　　姜禾停下脚步。

　　“老板娘，怎么写大甩卖的牌子。”

　　傅怀声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半袋刚买的菜，安静立在一旁。

　　老板娘放下马克笔，手背抹了下额头，叹了口气。

　　“干不下去了。”

　　“看你店里人来人往，生意不是挺好？”姜禾说道。

　　老板娘摇摇手，低头扫过手机收款页面。

　　“我也搞不懂。天天从早忙到晚，流水看着不少，手上就是落不到钱，货还压一大堆，实在耗不动。”

　　她只是自言自语般抱怨两句，写完牌子就随手搁到一旁。

　　姜禾站在一旁听完，没有说话，付完钱，和傅怀声一同回家。

　　晚饭过后，台灯照亮半张餐桌。傅怀声拿布擦拭桌面。

　　姜禾把袋子放到桌边：“楼下那便利店，老板娘说快要做不下去了。”

　　他抬眼看向傅怀声：“要不要过去看一看，只帮她理理账。”

　　傅怀声擦桌子的手顿住，沉默几秒，微微颔首。

　　隔日午后，两人走到便利店门口。

　　姜禾停下，看向柜台后的老板娘。

　　“老板娘，我这位朋友，以前做过账务相关的事，算是专业的。要不要让他帮你捋一捋店里的账，不收费，就试着看一看。”

　　老板娘愣了愣，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清淡的傅怀声，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那……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柜台台面堆着厚厚一沓揉皱的进货单据，手机来回跳转微信与支付宝的收款记录。家庭开销、门店营收混在同一个账户里，临期损耗、房租进货，从来没有分开算过。

　　傅怀声拉过一张凳子，就在柜台侧边坐下。

　　一沓沓翻过纸质单据，时不时让老板娘调出手机收款流水，一条一条对照。

　　时间慢慢过去，店内客人来来往往，老板娘还要抽空接待顾客。

　　整整一个下午，天光一点点斜下来。

　　临近傍晚，店里客流淡下去。

　　傅怀声点开手机里的小程序，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删减，新建类目：进货、临期损耗、门店房租，把私人日常支出单独划分出去。

　　他抽过一张废纸，铅笔快速写下几行简单的录入步骤，语速放得平缓。

　　“以后每天十几分钟随手记一笔。家里开销，不要混进店里的营收。”

　　他点了点屏幕上汇总出来的数据。

　　“整体不是不挣钱，是钱没有变成现金，全部压在货上。”

　　傅怀声指尖在屏幕条目上缓缓滑动，“一部分商品销量低、周转慢，占着仓库和资金，又不能快速变现。

　　“这几样走货快，但是利润很薄，只能用来拉客流，不能指望它们赚大钱。有两类可以调整，滞销占压资金的品类，少进货，适当清库存；少数周转快、毛利尚可的，可以适度多备。还有几类，进价偏高，同等品质，可以考虑换供货商。”

　　老板娘盯着屏幕上算出来的数字，眨了眨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忙了这么久，到今天才算明白钱究竟亏在了哪里。”

　　事情理完，老板娘转身从货架，拎来一大袋苹果，又抓过一捆青菜，硬往两人怀里塞。几番推拒，终究推脱不开。

　　走出便利店，巷口有风。

　　沉甸甸的塑料袋坠在手心。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灯还没有亮起，天光柔和。视线无意相撞，唇角极浅地向上牵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