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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淋雨 简历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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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投出去,大多杳无音讯。
傅怀声反复打开文档,逐字调整措辞,把所有过于凌厉、过于专业的表述继续磨平,改得愈发平庸、规整。改一次,投一次,页面刷新无数次,系统始终停留在已读状态,没有回复。
收件箱里除了广告邮件和招聘平台的自动推送,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偶尔亮一下,他又拿起来看,然后又放下。姜禾坐在餐桌边改稿,余光能看见他拿手机、放下、再拿起来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下午,手机响了一声。傅怀声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面试通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姜禾看了一眼。姜禾接过去扫了一遍,放回他手里:“几点?”
“周四上午十点。”
姜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改稿。
晚上姜禾下班回来,看见阳台晾着傅怀声仅存的那件衬衫,布料起了不少褶皱。夜里四下安静,他悄悄把衣物收进屋内,拿熨斗一点点熨开每一处折痕。没有留纸条,也没有出声交谈,熨烫完毕,直接挂在傅怀声卧室的门把手上。
次日清晨,傅怀声拉开房门,一眼看见那件平整笔挺的衬衫。两人早饭相遇,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周四上午,傅怀声提前出门。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但还没有下雨。写字楼人来人往,他跟着人流走进广场,快要踏入大堂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车道。
几辆商务车依次停下,下来的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是他曾经频繁打交道的旧识。
不过隔了短短半年。
昔日句句尊称、谨慎求教的人,如今意气风发站在阳光下,反观他自己,揣着一张改得面目全非的简历,来争一份基层岗位。
傅怀声脚步骤然钉住。
无需对视,无需相认。
仅仅是这样遥遥一瞥,那种落差与难堪,已经压得人抬不起头。
他侧身隐入人群,没有上前,没有赴约。
转身原路返回。
雨是在他往回走的时候开始下的。一开始很细,他没有在意,继续走。后来雨线变密了,落在肩膀上、后颈上,沿着领口渗进衬衫。他没有跑,也没有找地方躲雨。他走得不快,衬衫贴着后背,袖口滴水,走到家的时候裤子已经湿到膝盖以下,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水声。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推门进去了。客厅里没有人,姜禾还没有回来。他站在玄关,水沿着外套下摆滴到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没有立刻换鞋。雨声从窗外灌进来,把屋里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天黑透之后姜禾才回来。楼道里脚步声比平时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全身湿透了,外套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着额头,弯腰换鞋的动作很慢,水从裤脚滴到地上。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傅怀声坐在沙发上,衣服还是湿的,肩膀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姜禾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湿透的衬衫上,然后移开了,没有问面试的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转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烧水壶注满,放在灶台上,然后打开柜门拿出两包姜茶。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倒满热水,姜茶包在杯沿挂了一会儿,杯壁透出温热的光,才整个沉进水里。
雨整整下了一夜,天光泛白时才慢慢停歇。
往后几日,傅怀声几乎不再点开招聘网页。
电脑依旧摆在桌面,文档停留在那份反复修改过的简历页面,光标一闪一闪,却再也没有新的投递记录。多数时候他就坐在客厅沙发,或是翻几页书,只是书页翻得很慢,常常停在同一页许久不动。出门的次数变得极少,三餐吃得也浅淡。
姜禾看在眼里,没有催促,也不曾提起面试那天发生的一切。该做饭便做饭,该收拾便收拾,该出门上班便照常出门。不会刻意宽慰,也不会刻意回避,一切照旧,只是偶尔余光扫过客厅,能看见那人失神静坐的模样。
日子又回归原先的节奏。
白天姜禾泡在超市生鲜区,下午短暂回家歇上几个钟头,待到暮色沉落,便动身去往会所上班。
他在这里做了许久,不是来回跑动端盘的服务生,多半守在包厢,核对菜单、布菜添酒,应付各色需求。会简单调酒,手上证书不少,涉猎杂,缺人手时多个岗位都能顶岗。遇上外籍客人,几门外语切换自如。处事圆滑又分寸锐利,棘手局面经理总找他兜底,是会所倚重的老骨干。
包厢里灯火鎏金,空气中混着酒气与香氛。桌上杯盏交错,谈笑喧嚣隔着薄薄一层空气漫开。姜禾垂手立在包厢边角,手里捏着酒壶,适时上前给众人杯中补酒,神情平和,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前天下午,国贸那边,你们猜我看见谁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轻笑出声。
“谁?”
“傅怀声。”
这句话一出,桌边喧闹稍稍静了一瞬。
姜禾手中酒壶微微一顿,仅仅半秒,手腕随即稳住,壶口没有洒出半滴酒液。
“傅怀声?他跑那地方去干什么?”
说话的人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站在那栋楼下面,穿一件灰衬衫,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后来走了。那天好像下雨了,他在雨里走了。”
另一人接话,语气裹着戏谑:“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还敢往人堆里面凑。”
“想找份工作糊口呗。”最先开口的男人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想当初是什么光景。傅少一句话,就能牵动上亿的项目,多少人排着队托关系求见他,事事都要仰仗他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喽。”有人碰了碰酒杯,叮的一声脆响,“一朝落败,直接跌进泥潭。昔日高高在上,如今竟要跟一堆普通人争抢饭碗,想想也实在讽刺。”
“没了那层光环,哪家公司敢真的用他。”
“招进来,是请一尊麻烦回来,躲都来不及。”
“风光的时候众星捧月,落败了什么都不是。听说现在寄居在别人住处,日子过得拮据。”
“再厉害又如何,家底一倒,还不是跟凡人一样熬生活。”
一句接一句,轻飘飘的,全是居高临下的奚落。没有激烈的辱骂,可每一字都在把玩别人的落魄,当作酒桌上助兴的谈资。
姜禾站在阴影里,手指稳稳握着酒壶。
脸上依旧是应酬场合惯有的淡漠神色,眼皮微微敛着。
每一句嘲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他至此才完全拼凑出那天的真相。
包厢内依旧欢声笑语,没有人留意角落的他。
姜禾上前半步,安静给空了的酒杯逐一斟满,眉眼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