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7、简历 门铃响

　　门铃响的时候傅怀声正在厨房洗碗。

　　水声不大，刚好盖住外面动静。他听到第一声，等了片刻，第二声又响了，短促、持续，像有人站在门外按着不放。他放下手里的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脚边放着半旧的工具包，像刚从别处过来。对方看见开门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谁？”

　　“……”傅怀声站在门框内侧，“住这里的。”

　　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看了看屋号，又退后半步确认了一遍门牌：“小姜在吗？”

　　“不在，上班去了。”

　　“你跟他合租？”对方语气里有一点没掩饰的试探，“那他跟你说过了吧？”

　　“说什么？”

　　“租约。”那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租了两年了，一直签一年一签。最近房东那边要求统一改签三年，租金每年调一次，涨幅按市场价浮动。别的租户已经签了，他到现在还没回复。我路过顺便来问一声。”

　　傅怀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条款印得密，排版紧凑，年份、金额、涨幅条款挤在一起。他没有细看。

　　“你让他尽快回个电话，房东那边等不了太久。”那人把名片放在门边鞋柜上，“打给我也行。”

　　他转身下了楼。傅怀声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纸，关上门，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他没有再看内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压在一本书下面，然后走回厨房，把没洗完的碗冲干净，放回沥水架。

　　下午姜禾回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见茶几上那本书下面压着的纸。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站着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放回去。他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握着那张纸，站了片刻，然后放下，进厨房倒水。倒水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手里那杯水接了满杯，没有立刻端起来喝。

　　傅怀声在客厅里：“那个人说，要统一改签三年。”

　　“嗯。”姜禾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杯子，“年中涨过一次了，年终又要改长约。”

　　“你怎么打算？”

　　“看情况。”姜禾喝了一口水，“可能换地方住，可能再谈一下。”

　　他说完把水杯放下，开始翻冰箱拿菜。翻菜的动作跟平时差不多，但拿出来的东西比平时少，合上冰箱门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傅怀声没有再问。他走回客厅，把那本书拿开，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面摊平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条款行数慢慢移过去，一句话停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查了几个词，在纸上某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细线，没有圈注，只是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垫了一下笔尖。然后他把纸放回原处，书也放回去，动作跟之前一样。

　　吃完饭的时候，傅怀声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姜禾手边：“第三条，涨幅写着按市场价浮动。但这个表述没有限定幅度，也没有挂钩具体参照指标。”

　　姜禾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接过去看了一遍。

　　“第七条提前解约的违约金比例太高。你先让他们确认涨幅上限，还有违约金能不能谈。”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说完之后他继续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筷，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姜禾坐在餐桌边，看着那张纸上被铅笔划过的痕迹。痕迹很轻，像只是标记了一下那条条款的位置。他又看了一遍傅怀声指出的那两处，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纸面的照片，放下，继续吃饭。

　　几天后的下午傅怀声在阳台收衣服，看见姜禾坐在餐桌边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内容断断续续。他听到“租期”、“涨幅”、“书面确认”几个词，还有一句“15%太多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一些。

　　电话挂了之后姜禾坐在原地一会儿，手指按着手机边缘没有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里，放回书架顶层。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傅怀声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搭着一条叠好的毛巾。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傅怀声没有说话，姜禾也没有谈及电话谈判的结果。他只看了傅怀声一眼，走向厨房，路过时稍作停顿。

　　“晚上想吃点什么？”

　　傅怀声顿了顿：“都可以。”

　　第二天下午，姜禾在餐桌上改翻译稿，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翻书。翻了几页，他合上书，看了一眼姜禾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你一般怎么找工作？”

　　姜禾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笔放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傅怀声的方向：“先注册账号，上传简历，搜关键词投。然后等电话。”他顿了顿，“简历你写了吗？”

　　“还没有。”

　　“先写简历。写完了我帮你改。”

　　傅怀声把电脑拿过来，在姜禾旁边坐下。姜禾没有把翻译稿收起来，但他把屏幕让出一半，从收藏夹里翻出一个招聘页面打开：“你先看看这些岗位描述，看哪些跟你以前做过的事沾边。”

　　傅怀声没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看得很慢，姜禾也没有催，继续改自己的稿子，偶尔偏头看一眼他屏幕上的内容，看他点开了几个页面，在空白文档里写了几行字。

　　那天下午傅怀声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他写了几行又删掉，重新开了一个文档，打了几个词又关掉了。姜禾在旁边的餐桌上改了一页翻译稿，起身倒水的时候经过他身后，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凑近看他在写什么。

　　晚饭的时候傅怀声把一碗饭吃完，姜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像在想别的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已经亮起，老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脚步声和狗叫声从楼下传上来。姜禾放下筷子，拿起自己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工作的事，你先别急。”他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慢慢来。”

　　傅怀声没有抬头：“嗯。”

　　“投的时候不用看薪资，先看能不能做。”姜禾说，“你会的那些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多。”

　　傅怀声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姜禾已经低头吃饭了，没有等他的回答。

　　简历初稿是傅怀声自己写的。

　　姜禾下午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放在桌上了。他放下钥匙，走过去拿起来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纸，抬头看向傅怀声：“你写的？”

　　“嗯。”

　　“你以前的职位写的是‘总裁’？”

　　“是。”

　　“这个改一下。”姜禾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写‘项目负责人’。后面面试的时候再说。”

　　傅怀声没有反对。

　　姜禾继续往下看，视线在“主要业绩”那一段停了一下。“全权主导资产重组全流程，统筹跨国并购与境内资产清算工作。”

　　他念完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读一份菜单。然后他低头把那行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主管参与大型资产清算与重组项目。”写完之后他抬起头：“具体做了什么？”

　　傅怀声想了想：“理清所有股权结构、债务关系、资产归属，然后跟所有相关方沟通确认。”

　　“多少人配合你？”

　　“当时配了四十个人的团队。”

　　姜禾在纸上加了一笔：“跨部门团队协同管理。”

　　傅怀声看着他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际执行周期是一年四个月。”

　　姜禾在纸上写了“项目周期：约一年半”，然后抬头：“中间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让所有人同意同一套方案。”傅怀声说，“各方利益不一致，谈了很久。其他还好。”

　　姜禾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那句“其他还好”翻译成了“跨部门协调与多边谈判”。

　　然后他停了一下：“预算多少？”

　　“十七亿。”

　　姜禾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把“十七亿”改成了“千万级”。

　　“下一段。‘负责公司整体财务合规与风险控制。’”他念完抬头，“这个具体做些什么？”

　　“审合同、看报表、查漏洞。”

　　“审过多少份？”

　　“……上千份。”

　　姜禾在纸上写：“日常审核各类业务合同，参与财务流程规范制定。”

　　傅怀声低头看着那张纸被改过的地方，姜禾删掉不少内容，还调整了表述。那些曾经被编号、分档、分级的事物，现在被重新压缩成两三行短句，刚好能放进招聘网站的标准格式里。

　　姜禾停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他看了一眼纸的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然后把它叠好，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把那张纸碰了一下，折痕被压平了一角。然后他拧开水龙头，背对着傅怀声说了一句：“够了，先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