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4、账本 午后，

　　午后，灶台腾起淡淡的热气。

　　姜禾把炖得软嫩的山药肉片盛出锅，另外清炒一盘娃娃菜，油放得很少。

　　餐桌摆好，傅怀声坐下，拿起筷子。

　　他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浅浅动两下就放下。夹起一块炖软的山药，慢慢嚼完，又夹了几片肉片，一碗米饭，大半都吃了下去。

　　姜禾坐在对面，低头扒饭。

　　饭后，傅怀声起身走向厨房。

　　水流轻响，海绵擦顺着碗沿来回擦拭，冲净泡沫，一只只码进沥水架。台面溅出的水渍，他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傅怀声注意到那本书是在一个下午。

　　姜禾出门去会所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那本心理学的书，翻到一半站起来倒水，路过书桌的时候看见桌角多了一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浅绿色的封面，印着几个字：《常见食材营养搭配与膳食调理》。边角是新的，没有折痕，像是刚买不久。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没有拿起来翻，走回沙发继续看书。

　　第二天那本书换了个位置，挪到了书桌中央，旁边多了一本更薄的小册子：《养胃食谱一百道》。傅怀声倒水的时候又看见了，他停下来，放下水杯，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段话，关于煮粥时加一点山药和莲子，对脾胃好。他看了两遍，合上书，放回原处。

　　第三天傍晚姜禾在厨房做饭，傅怀声靠在门框边看着他。姜禾正在处理一把青菜，他把菜梗和叶子分开切，梗切小段先下锅，叶子后放。傅怀声开口问了一句：“你买新书了？”

　　姜禾没停刀：“嗯。我打算考营养师。”

　　“不是在考心理咨询师吗？”

　　“那个也在考。”姜禾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又不冲突。”

　　傅怀声看着他：“你到底要考多少？”

　　姜禾把锅放回灶台上，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傅怀声走过去，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证书。翻译资格证、英语专八、教师资格证、导游证、调酒师证、咖啡师证……每一本硬封的四角都磨得发毛，部分留有浅浅折痕，有的封皮上还手写着日期和编号。他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这些……都是你考的？”

　　姜禾已经转身回去切菜了：“嗯。”

　　“考这么多做什么？”

　　“做翻译总要接触各行各业。”姜禾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多本证多条路，万一哪天用得上。”

　　傅怀声把那些证书整理好，放回文件袋，合上抽屉。

　　饭菜已经摆上餐桌。傅怀声拉开椅子落座，随手拿过碗筷。今天的菜油放得比前几天少，盐也淡了些。傅怀声尝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有评价，又夹了一筷子。第二口比第一口多夹了一些，碗沿碰着筷子，发出很轻的声响。

　　姜禾坐在一旁，目光掠过他碗里余下的量，没有说话。

　　饭后傅怀声收碗的时候，顺手把锅也洗了。他洗得很仔细，锅边一圈油渍用海绵擦了两遍，冲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姜禾在客厅里坐着翻书，听见厨房里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傅怀声在擦灶台。

　　姜禾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那天姜禾从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看见了，放下书走过去，伸手接了一摞。

　　姜禾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叠好的那件衬衫递过去：“衬衫领口对齐再折。”

　　傅怀声接过那件衬衫，把领口对齐了，对折，再对折，放在沙发上。下一件也是。他叠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件都对齐了边角。

　　往后，傅怀声开始在姜禾做饭的时候站到厨房门口。

　　第一次他只是路过，脚步慢了一拍。第二次他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那杯水，看着姜禾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看了大概半分钟，走了。第三次他站得更久一点，看到姜禾把锅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菜在空中翻了个面，又落回锅里。傅怀声的视线在那只手腕上停了一会儿。

　　姜禾没有回头：“想学？”

　　“看一下。”

　　“站近点。”姜禾把锅往旁边让了让，“看不清楚。”

　　傅怀声往前迈了半步。两人隔着半个灶台的距离，姜禾继续切菜，没有刻意放慢动作，也没有讲解，只是手起刀落，砧板上声音均匀。傅怀声看着他把一截藕切成薄片，每一片厚度差不多，切完码在盘子里，码齐了。

　　“拖地一次五块，擦窗户八块，买菜算跑腿三块。”姜禾没停刀，“有兴趣吗？”

　　“……我不会。”

　　“做多了就会了。”

　　姜禾把切好的藕片推过来，让他看到边缘切面是干净的。傅怀声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饭后傅怀声把碗洗了。洗完他站在灶台前面看了看那块砧板，拿起来冲了一下，竖着靠在墙边沥水。姜禾从客厅看见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姜禾出门前，把拖把从阳台拿出来，靠在客厅墙边，没有说“你拖一下”，走了。

　　傅怀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拖把。他拖得不熟练，水太多，地板上留了一道一道的水痕，但整个客厅包括沙发底下和餐桌下面都过了一遍。拖完他把拖把冲干净，拧干，靠回阳台。

　　姜禾回来的时候换了鞋，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水杯在嘴边停了一拍。地板已经干了，瓷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心理学的书，没有抬头。姜禾也没说话。

　　夜里，屋内只剩台灯一点微光。

　　姜禾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账本。

　　傅怀声端着一杯温水路过，目光扫过本子纸面，脚步顿了顿。

　　本子前面，吃住的开销清清楚楚列着，食材费用两人均摊，一笔一笔。新增那一行写着【拖地：5元】，从总欠款里面扣减。

　　姜禾察觉到身后动静，笔尖没有停，头也没回。

　　“干完活就记上，实打实地扣。”

　　傅怀声“嗯”了一声，握着水杯，慢慢走回沙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