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3、合租 傅怀声

　　傅怀声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平整的，墙角没有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气味，柠檬味的。他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门。

　　客厅空着。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白纸，蓝色水笔，笔画利落：

　　粥在锅里。碗在柜子里。吃完放着就行。

　　傅怀声拿起纸条看了两秒，放下。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蒸汽扑上来，是白粥，米粒煮化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旁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像是算好了时间关火的。

　　傅怀声走到餐桌边上，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酱菜，上面扣着一个小碟子盖住。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整整齐齐。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水池里。碗底还留着一圈粥渍。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回房间躺下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窗外的老小区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楼下说话，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跟他隔着一层，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午后两点二十分。

　　防盗门咔哒轻响。

　　姜禾拎着两大只超市购物袋进门，袋角印着生鲜区标识，里面装贴红色折价标签的蔬菜、盒装鲜奶，一小块瘦肉。

　　外套搭在椅背上，购物袋搁在厨房台面。

　　傅怀声闻声抬眼。

　　水流哗哗作响，姜禾把碗洗了，把碟子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他打开冰箱拿菜的时候，顺手把粥锅也洗了。洗菜、切菜、下锅，淡淡的油烟漫开。

　　傅怀声坐在沙发上，目光偶尔飘向厨房，没有上前搭手。

　　不多时两菜一汤端上桌。清炒青菜，肉片炒菌菇，一碗清汤。

　　姜禾摆好碗筷：“坐下吃饭吧。”

　　两人隔桌坐下吃饭。

　　傅怀声夹起青菜入口，咀嚼节奏慢了半拍，唇线微微抿起，没有说话，只是饭量明显不多。

　　姜禾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吃完自己的饭。

　　饭后，餐盘堆在水槽。

　　姜禾收拾桌面，头也不回朝厨房偏了偏下巴。

　　“以后我做饭，你来洗碗。”

　　傅怀声顿了顿，起身走进厨房。

　　他收拢碗碟放进水槽，挤上一大团洗洁精，水龙头开得很猛，泡沫哗哗漫出台面，顺着边缘流到地砖。冲洗过后拿起瓷碗，碗沿还挂着细碎油星。

　　姜禾靠在厨房门框，目光扫过碗壁。

　　“这样不行。”

　　傅怀声手腕一滞，指节攥紧碗边。

　　姜禾上前，接过一只碗。调小水流，海绵依次擦拭碗内侧、碗沿、碗底，冲净泡沫，沥干，整齐码进碗柜。

　　“先去油污，再冲干净，边角不能留残渍。再来一遍。”

　　傅怀声接过碗，模仿方才的步骤重做。动作生涩，泡沫沾到手背，好几次碗身险些滑脱。姜禾站在一旁，只有步骤出错才低声提点一两个字。

　　全部收拾妥当，台面擦净，地上溅出的水渍一并擦干净。

　　忙完厨房，姜禾走到阳台，掀开洗衣机盖子。

　　“你的换洗衣物，可以放这里。我教你怎么用。”

　　他把衣物放进去，指尖逐个按下按键，选定日常洗涤程序。

　　“洗衣液倒这个格子，不能放多。选这个档位。”说完退开半步，“你来试一次。”

　　傅怀声走上前，目光仔细记住每一步，手指试探着按压按键，动作谨慎，生怕弄错程序。

　　做完这两件事，姜禾兀自忙起来。他坐到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铺满外文稿件。一下午几乎都在改稿、查阅资料，难得停歇。

　　傅怀声窝在沙发，手机搁在身侧，很少点开页面，常常望着窗外出神放空，整个人沉在低落的状态里。

　　“你每天都这么忙。”傅怀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三份工。”姜禾敲击键盘的手没有停。“白天在超市，下午做翻译，晚上去会所。”语气平得像在报流水账，“尽量多挣一点。”

　　他说完，指尖继续敲稿。

　　傅怀声闻言沉默。客厅重归安静。

　　临近傍晚，快递员的叩门声短暂响起。姜禾签收回来，把几册书搁在书桌边角，是心理学方向的。他简单翻了翻书页，余光看见沙发上再度失神的傅怀声。他抽出一本，隔着半张桌面推过去。

　　“我打算考心理咨询师，这些是备考用书。”语气平平，“你闲得慌可以翻翻，不想看就搁一边。”

　　傅怀声伸手拿过，指尖摩挲书的封面，没有应声。之后的下午，他偶尔会翻开书页慢慢读，却从来不和姜禾讨论书里的内容。

　　落日顺着窗帘斜淌进屋，离姜禾赶赴会所兼职的钟点越来越近。一室安静，只有键盘轻响与书页翻动的细微动静。

　　五点半，姜禾关掉笔记本，合上稿件。起身走向厨房。

　　没有说话，只是拉开购物袋，今天没有一味拿折价的蔬菜，挑了一块品相更好的嫩肉，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虾仁，拆开，沥水。

　　虾仁炒蛋，蛋液里调了一点淀粉，下锅炒虾仁；瘦肉片用姜丝和酱油腌过，滑进锅里的时候滋啦一声响。

　　傅怀声闻到那个味道，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菜端上桌的时候，姜禾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放在傅怀声面前：“吃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傅怀声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嚼了几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姜禾低着头喝汤，没有看他。

　　吃完饭，姜禾收碗的时候傅怀声站了起来：“我来。”

　　姜禾看了他一眼，把碗交到他手里。“洗洁精少放一点。海绵挤干再用。”

　　傅怀声站在水池前面，调小水流，挤了一点洗洁精，像中午姜禾示范的那样擦拭碗沿、碗底、碟面。动作还是慢，但没有中午那种生疏的慌乱。姜禾从房间里换好外套出来，看见傅怀声正弯着腰在擦灶台。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秒，没有出声，走过玄关换鞋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碗放着就行，我回来收。”

　　傅怀声没有抬头：“你教过我了。”姜禾握着门把，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一层，渐渐远了。

　　傅怀声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沥水架。灶台上溅到的油点他擦干净了，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没有漏掉什么。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心理学的书翻到了第五十三页。茶几上的饼干罐他掀开一次，拿了一块，慢慢咬着，一点点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