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5、价签 天色还

　　天色还蒙着一层浅灰，楼道里只有零星几户传来动静。晨间风凉，从楼道窗缝钻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寂。

　　姜禾拎起挂在门边的藏蓝色工服外套，正要换鞋出门。一抬眼，看见傅怀声立在客厅窗边。

　　往日这个钟点，傅怀声多半还待在卧室里。今天却不同，他早早起身，衣衫穿戴整齐，静静望着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街景，背影舒展安稳。

　　姜禾手上换鞋的动作顿住。

　　“今天起得这么早。”

　　傅怀声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向他臂弯的工服，语气清淡：“你去上班？”

　　“嗯，早班。”姜禾把外套搭在臂弯，稍作停顿，随口邀约，“想跟着过去转转吗？就在超市里面，不碍事。”

　　傅怀声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二人一路乘车抵达超市，天色彻底亮开。临街的超市早已苏醒，收货口货车整齐停靠，搬运工人来回穿梭，纸箱摩擦、人声交谈、机器运转的喧嚣扑面而来，烟火气铺天盖地。

　　姜禾套上工服，利落将袖口卷至小臂，手上戴上一层薄橡胶手套，指尖不经意沾了一点新鲜菜叶的碎末。

　　踏入收货区的那一刻，他周身气质瞬间切换。

　　在家的温和松弛尽数收敛，眉眼清淡冷利，站姿笔直，一举一动都是规矩利落的职场状态。

　　供货商推着满满一筐青菜过来，筐底压着层层叠叠的菜叶，看上去尚且完好。

　　姜禾弯腰，掀开筐盖，没有只看表面，伸手扒开外层完好的菜叶，直接翻到菜心内层。指尖捏起几片发褐软烂、浸了水汽的菜帮。

　　送货的男人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熟稔的敷衍：“就底下一小部分，挑掉照样可以卖，通融一回。”

　　姜禾把烂菜叶丢回筐内，直起身，下颌绷着。

　　“底层已经腐坏，我去叫主管过来确认。”

　　“差不多就行，何必较真。”

　　“食材有问题，我不能忽略。”姜禾抬眼淡淡打断。

　　男人脸色沉下来。不多时主管到场，核实情况之后，下令整筐退回。男人闷声推着整筐青菜掉头离开。

　　傅怀声站在几步之外，安静看着全程，一言不发。他目光落在姜禾沾着菜屑的手套上，视线停留片刻，又移开。

　　上午大批量的生鲜收货、核对、退货工作陆续收尾，时间临近正午。卖场早高峰褪去，客流慢慢回落，只剩下零星补货和日常巡检的工作。姜禾不用死守收货口，终于腾出一点短暂的空闲。

　　他转头，才看见傅怀声已经走到水产柜跟前。

　　玻璃水箱清水澄澈，螃蟹举着乌黑的钳子，在水里不停爬动、吐泡，动静不小。

　　傅怀声立在水箱前，看得有些出神。

　　姜禾缓步走过去。

　　“想吃？可以挑一只回去。”

　　傅怀声闻声，犹豫着抬手，朝着水面伸过去。手却在水箱上方骤然悬住。

　　他只吃过处理妥当的蟹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徒手去抓活蟹，望着张合的螯足，一时无从下手，进退两难。

　　双唇轻轻抿紧，手臂就那样停在半空。

　　姜禾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腔溢出一声很浅、极轻的笑。

　　“别直接伸手，那边有捞网。”

　　傅怀声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耳尖漫开一点淡热，唇角牵起一抹略带窘迫的浅笑意，没有出声。

　　周边货架满满当当，层层叠叠摆满各式各样的居家小件、厨房用具。刨丝板、钢丝球、密封卡扣、分装保鲜盒、削皮器、滤水篮、迷你打蛋器……这些市井里随处可见、家家户户常备的零碎物件，傅怀声从前从未接触、从未留意过。

　　他慢慢走走停停，随手拿起一样物件，低头翻来覆去端详，指尖轻轻摩挲材质。很多东西外观古怪，用途全然摸不透，于是他站在货架旁，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姜禾，低声询问。

　　他拿起一块金属刨丝板，指尖轻轻蹭过上面细密锋利的刃口。

　　“这个做什么的？”

　　姜禾耳朵还随时留意着收货口、货区的动静，低头扫过物件，语速极短：“刨土豆、萝卜丝。”

　　傅怀声点头放下，又捏起一袋造型简单的透明塑料卡扣。

　　“那这个呢。”

　　“封住零食包装袋，防止受潮回软。”

　　他接连拿起好几样零碎小东西，挨个轻声发问。

　　姜禾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货区，提防突发状况，一边耐心简短应答，嘴角始终压着一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

　　傅怀声低头看着手中几块钱的小物件，指尖轻轻摩挲包装袋，唇角也缓缓扬开一点弧度。

　　卖场广播循环播放轻柔的促销通知，冰柜持续低鸣嗡响，周遭人来人往，热闹却不嘈杂。

　　姜禾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下班收尾巡检的时间不多。

　　“我要再巡检一圈货柜。就在这片区域，不要走远，我换完衣服就一起回去。”

　　傅怀声轻轻颔首，立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架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货品，安静等候。

　　不多时，姜禾折返回来，工服已经脱下、整齐叠好抱在怀里，周身职场的冷硬气场尽数褪去，又变回平日松弛温和的模样。

　　“可以走了。”

　　傅怀声跟上他的脚步，姜禾却没有径直走向正门出口，脚步一转，拐向卖场最内侧的折扣货架。

　　这一片专区光线偏暖，是超市专门划出的临期特惠区。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临近保质期的乳制品、面包、面点，每一件商品角落都贴着醒目的黄色折价标签。

　　姜禾弯腰，指尖细细翻拣几盒酸奶，又顺手拿了一袋当日新鲜烘烤的吐司面包。

　　“这边临期会打折，保质期足够，不影响吃，划算。”

　　他低头扫过一眼价签，随手拿起两盒不同品牌、容量相近的酸奶，刚比对完折后标价，低声自语：“差几毛钱，好像差不多。”

　　傅怀声目光快速扫过标签上印刷的数字，语速平缓，声音不高：

　　“右边那盒折算每百毫升更便宜，分量多三十毫升。”

　　姜禾动作一顿，顺着目光看向净含量一栏。

　　傅怀声只是垂着眼，视线还落在货架标签，脸上没有多余神情。

　　姜禾没接话，把左手那盒放回货架，留下傅怀声说的那盒，抱在臂弯。

　　傅怀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黄色标签上，安静看着。

　　姜禾抱着选好的几样，一同到收银台结算，扫码付款。

　　结完账，塑料袋提在手上，二人一同走出喧闹的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