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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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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悦来客栈在街口拐角处,三层木楼,骑墙而建,黑瓦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像夜里的兽眼,半明半灭。
洛瑛和二月红一前一后上了楼。木楼梯在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老人松动的牙齿。走在前面的店小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成两团模糊的黑。
“二楼最里头两间,都收拾妥了。”小二操着浓重的湘西口音,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将油灯搁在桌上,又朝二月红哈了哈腰,“二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吆喝一声,小的就在楼下候着。”
“再送一盆热水上来。”二月红说。
小二应了,颠颠地下楼去。洛瑛站在门口,看见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半掩着,河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左摇右晃。
“你住这间。”二月红说,指了指隔壁,“我在旁边。”
洛瑛走进去,把包袱放在床尾。那包袱又湿又脏,上面还沾着地下带出来的泥,看起来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裤皱得不像样,袖口和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我去看看陈五。”二月红没有进屋,只站在门框下,整个人半明半暗,被走廊上的光影切成两半,“半夜若有人敲门,先问清楚再开。”
洛瑛回头看他:“有你在隔壁,谁敢敲门?”
二月红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铃,轻轻一摇,却没有声音。然后他将那铜铃放在门边的木几上。
“这铃只有吹了气才会响。”他说,“遇到事就吹它。我听得见。”
洛瑛走过去,拿起那铜铃翻来覆去地看。铜铃不过拇指大小,做工极精,铃身镂刻着细密的云雷纹,铃舌上系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红线。她试着吹了一口气,那铃果然“叮”地响了一声,极轻极脆,像玉珠落在冰面上。
“知道了。”她把铜铃揣进怀里。
二月红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隔壁。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很快漏出一点极淡的光,随即也灭了。
洛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她洗了把脸,又把脚上的泥一点点搓干净。那盆热水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灰黑色。她看着那盆水,忽然鼻子一酸,像是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活着出来了。
她躺到床上,眼睛直直望着帐顶。那帐顶被烟熏得发黄,四角结了蛛网。她数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可二月红那边安静极了,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她怀疑他根本就没睡。
夜越来越深。河风大了起来,把窗纸吹得“扑扑”作响,像有无数只飞蛾在拍打。洛瑛昏昏沉沉地闭上眼,意识像沉入了一片极黑的水中,那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熟悉的、甜腻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口棺材。
黑漆漆的,悬在半空中,四角没有任何支撑,却稳稳地浮着。棺盖在动,慢慢裂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爬出来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殷红如血。那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像在我寻什么。
洛瑛想跑,可她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最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个极温柔、极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瑛儿,你来了。”
洛瑛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屋内的一切都和她睡前别无二致,可那种甜腻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缠在她的脖子上。
她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了过去。洛瑛的心猛地一紧,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窗外只有风声。
她咬了咬牙,摸出怀中的铜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那铃声极轻地响起,可洛瑛自己听在耳里,却像一记惊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隔壁的门开了。
洛瑛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二月红低低的声音:“洛瑛。”
那声音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把她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慌中拉了出来。她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二月红站在门外。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像从未睡下过。他低头看着洛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么。
“做梦了。”洛瑛没有掩饰,声音还有些哑,“梦见那口棺材了。还听见……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二月红问。
洛瑛犹豫了一下:“像是我母亲的声音。”
二月红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他侧过身,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正对着辰河,月光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冷冷的,像一地碎玉。
“是河风。”他说,“你太累了,惊着了。”
洛瑛摇头:“二爷,不是风。”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声音从地底来。它还在叫我。”
二月红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今晚别睡了。跟我去个地方。”
洛瑛没有多问,回屋披上外衫,把包袱系在腰间,跟着他下了楼。深夜的悦来客栈静得吓人,只有柜台上一盏豆大的油灯亮着,照得那趴在柜上的小二像一尊蜡像。两人从侧门出去,沿一条窄巷往河边走。
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渔船的灯影。码头边空无一人,只泊着几艘黑黢黢的船,像几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二月红带着洛瑛上了一艘双篷快船,那船不大,首尾尖尖,像一柄柳叶。
“这船谁的?”洛瑛问。
“九门在泸溪的暗桩。”二月红说,拿起竹篙轻轻一点,那船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洛瑛坐在船尾,看二月红撑着船,在月色下的辰河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纹。两岸的吊脚楼像被水光托着,静静地向后退去。船行了一刻钟,在一处极偏僻的河湾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座极小的码头,几株老柳垂在水面。岸边只有一户人家,竹篱半倒,草屋低矮,窗户里亮着一点灯火,像夜里的孤星。
二月红将船系好,带着洛瑛朝那草屋走去。洛瑛满心疑惑,却忍着没问。走到门边,二月红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一短两长。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极瘦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她年岁极老,背弓得像只虾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她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二月红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洛瑛身上,忽然“咦”了一声。
“这女娃娃,是洛家的人?”老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瓦片。
洛瑛一凛,下意识去看二月红。二月红只是微微颔首:“桂阿婆,她是洛明谦的孙女。”
那被唤作桂阿婆的老妇人闻言,身子颤了颤,像被风里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伸出枯瘦的手,要来抓洛瑛的手腕。洛瑛忍住了没躲。那手极凉,指节粗大,像树根。老妇人翻过洛瑛的掌心,就着灯光看了许久,忽然落下泪来。
“像,真像。”她喃喃道,“和明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洛瑛心中一震:“阿婆,您认识我祖父?”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夜里河风凉,小姑娘家冻不得。”
洛瑛看了二月红一眼,见他点头,便跟着老妇人进了屋。
屋里极简陋,只有一张竹榻、一张方桌、几把歪歪斜斜的竹椅。墙上挂着一串干红椒和一束艾草,角落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木像,已被香火熏得发黑。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油灯,冒着细细的黑烟。
桂阿婆颤巍巍地坐在竹椅上,把油灯放在桌上,示意他们也坐。
“我最后一次见明谦,是十六年前。”桂阿婆缓缓开口,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浊,“那时他第三次入雷公岭,我替他熬了五天的药。他出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头发白了一半。我问他,找到明远没有。他摇头,只说了四个字——‘不可再去’。”
洛瑛心头剧跳:“我祖父的堂兄洛明远,到底在墓里遭遇了什么?”
桂阿婆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像在看向极远极远的过去。
“明远那孩子,比明谦还早十年入的湘西。”她说,“他来时,我不过三十出头,在辰河边替人摆渡。他雇我的船沿河看水势,画了好些图。他说辰水下头有东西,比河床还深,像一口扣在地底的大锅。他后来跟了几个山民进山,再没回来。”
桂阿婆顿了顿:“那几日,河上起了三夜的怪雾。第三夜,我听见有人在河中央唱歌。那调子古怪极了,不像是活人唱的。我把船撑过去,雾里浮着一个人。是明远。他抱着一块棺材板,已经没气了。可他的嘴还张着,像在唱。”
洛瑛听得浑身冰凉,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摆。
“我把明远葬在了后山,用他最爱的酒葫芦做了陪葬。”桂阿婆说,“可就在下葬后的第七天,他的坟塌了。我去看时,棺木好好地钉着,可里头没有人。土是从里面翻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从坟里拖走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盏油灯的火焰像也被这故事吓着了,缩成了极小的一点。
“阿婆,您告诉我这些,是让我别去。”洛瑛低声道。
桂阿婆看着她,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恐惧。
“我是让你知道,那墓不只有古人的东西。”桂阿婆说,“它最可怕的,是能让人出不来。活人,死人都一样。”
这时,外面忽然起风了。那风极猛,把窗户“啪”地掀开,油灯险些被吹灭。洛瑛眼疾手快,用身体挡住风口,将灯护住。可就在那一瞬间,她闻到了那风中夹着的一丝极淡、极熟悉的甜腻香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河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极薄的雾,正从水面上缓缓升起,像无数条白蛇在月光下游动。
“是它。”洛瑛站起来,面色煞白,“它跟来了。”
二月红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窗重新掩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可洛瑛看见他的下颚绷成了一条极紧的线。
“不是跟来。”二月红说,声音低而冷,“它一直都在。这河,这雾,都是它的路。”
桂阿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尊木像前,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那香火在暗屋子里亮起三点微红,像三粒烧红的炭。
“今晚别走水路了。”她说,“你们从后山走。翻过两座岭,有条古道可以回泸溪。天亮前别回头,一路朝北走。看见路边有白石头,就绕开走。那是早年水鬼上岸留的标记。”
洛瑛正要道谢,桂阿婆忽然抓住她的手,将一个极小的东西塞进她掌心。
是一个用黑绳系着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极古老的符号,像一只蜷曲的兽。
“这是明远当年从墓里带出来的。”桂阿婆说,“我留了三十多年,现在交给你。洛家的东西,该还给洛家。”
洛瑛握紧那木牌,掌心一阵灼热。那木牌的质地极沉极凉,像握着一小块从地心取出的冰。
两人拜别了桂阿婆,从后山的小路离开。月亮已经高过了头顶,把山路照得白蒙蒙的。洛瑛走得极快,脚下生风,像恨不得离那河越远越好。二月红跟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只偶尔伸手扶一下她过坎时的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的雾已经看不到了,月亮也开始西斜。洛瑛忽然停下步子,弯下腰,撑着双膝大口喘气。
“那雾,会追到泸溪去吗?”她问。
“不会。”二月红说,“它只是来送个信。”
“什么信?”洛瑛抬头。
“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还在。”二月红望着来时的方向,月光下他的脸像被镀了一层霜,“它在等我们回去。”
洛瑛直起身,看着他,慢慢地说:“二爷,如果我说,我刚才在桂阿婆那儿闻到的,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你信吗?”
“信。”二月红不假思索地说。
洛瑛笑了一下,有些苦:“我以为你会说我魇着了。”
“我下过的墓太多,很多事情,不能用常理解释。”二月红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洛瑛,你的梦不是梦。是它在你的心里留了根。这种根不拔,会越长越深。”
洛瑛跟上去,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所以,我们非回去不可。”
“非回去不可。”二月红说。
两人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路,一直走到了天边泛起第一道青灰。不知名的鸟在山林里啼叫,起初是一两声,后来响成一片。等他们回到泸溪县城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城门口,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靠着一辆驴车,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草。见二月红走来,他立刻吐了草,规规矩矩地站直了。
“二爷。”年轻人低头叫了一声。
“人送到了?”二月红问。
“五哥天没亮就退了烧,已按您的吩咐,用暖车送他回长沙了。”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二月红,“佛爷的人送来这个。”
二月红拆了信,就着晨光极快地扫了一遍。洛瑛站在一旁,见他眉宇间极轻地跳了一下,像被信上的什么字眼刺到了。
“长沙那边,出事了?”洛瑛问。
二月红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佛爷说,九门里有一个人,在半个月前,从库房里调走过一批旧档。”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其中,就有洛家下卷的入库记录。”
洛瑛的脸色变了。
“那人是谁?”她问。
二月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穿过那些人,落在极远的、被晨雾笼罩的山影上。
“陈皮阿四。”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洛瑛:“我明日回长沙。下墓的事,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洛瑛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怕我去了长沙,会直接找上陈皮阿四?”她问。
“你会吗?”二月红反问。
洛瑛抿了抿嘴唇,目光也不躲:“我会。”
二月红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有极淡的凉意。
“我带你回长沙。”他说,“但有些事,得按九门的规矩来。”
洛瑛没有争辩,只是将怀中的木牌握得更紧了些。
天光已经大亮。整座泸溪县城从晨雾中醒来,像一条刚从水底浮起的鱼。
洛瑛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二月红之间,多了些什么。那东西像一根极细的线,将两人的命运——连同他们身后各自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系在了一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