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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从泸溪回长沙,水路最快。但桂阿婆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洛瑛的脑子里,让她对水总有种说不清的忌惮。幸而二月红也没提坐船,只让暗桩备了一辆半旧的马车。车是黑漆皮顶,两匹瘦马拉的,不怎么体面,却极不显眼。天蒙蒙亮时,他们从泸溪东门出了城,沿官道一路向北。

      车厢里闷热,洛瑛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晨风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索性把脸凑到窗边,看路两旁的稻田和远山。正是稻花开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青绿翻涌,像一池子活水。

      二月红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壁,阖着眼,像在小憩。可洛瑛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虽匀,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极轻极浅的节奏,像随时能从睡梦中抽身而出。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身处太平世界,却从头到脚都绷着一股劲,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忘了怎么在太阳底下松懈下来。

      “我脸上有东西?”二月红忽然开口,眼睛仍阖着。

      洛瑛心头一慌,像被捉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急急把目光移开:“没有。我看你是死是活。”

      二月红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几乎可以算作笑的东西。

      “这话说得不好听。”他说。

      洛瑛别过脸:“我本也不会说好听的。”

      她把车帘重新掩好,坐正了身子。车声辘辘,马铃叮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点点,也不知是因为这颠簸,还是别的什么。她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羞恼,索性去翻包袱,把桂阿婆给的那块木牌取出来。

      木牌在日光下显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像凝固了许久的血。那上面刻着的兽形符号,她昨夜没细看,此刻才凑近了端详。兽身蜷曲,首尾相衔,形似一条衔着尾巴的蛇,又像一只弓着背的犬。线条极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邪气,让人看了心里发闷。

      “二爷。”洛瑛把木牌递过去,“你见过这符号吗?”

      二月红接过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木牌表面极轻地摩挲着,像在触摸一件极容易碎裂的旧物。

      “这是‘巫徽’。”他说,“楚巫祭祀时用来压棺角的东西。我在一具战国巫女的尸骨上见过类似的,但那是玉制的。这木牌,应该是从棺椁上掰下来的。”

      “桂阿婆说,这是我堂祖父洛明远从墓里带出来的。”洛瑛说,“他在墓中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会把这种东西带出来?”

      “也许是被迫带出来的。”二月红把木牌还给她,“有些东西,不是人想带,是它自己要跟着人出来。”

      洛瑛攥着那木牌,忽然觉得它好像比方才更凉了一些。她将它用一块黑布裹了,放回包袱最深处。

      马车行了大半日,在官道上的一处驿站换了马。那驿站极小,只有两间草房和一个饮马的水槽。一个瘸腿的老头儿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他们来了,只撩了撩眼皮,咕哝了一句“过路的自便”。二月红亲自去换了马,又从一个草料袋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洛瑛。那饼硬得像砖,洛瑛掰下一小块,泡在冷水里,勉强咽了下去。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长沙?”她问。

      “明日午后。”二月红说。

      “那今晚住哪儿?”

      “安化。”二月红说,“不进城,在城南有户农家,可以落脚。”

      洛瑛点了点头。她现在对“住”这个字已没了什么要求。只要能让她看见天光,听见鸟叫,哪怕是柴房,也好过那地下的千年黑。

      可天不遂人愿。

      将近黄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暗,是一种发了霉似的、浑浊的暗,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浸进了泥水里。风从西边刮来,卷着山里的潮气,还夹着一股极淡的、让洛瑛浑身发紧的气味。

      那气味和墓里的甜腻香气如出一辙。

      “二爷。”洛瑛掀开车帘,声音发紧。

      “我闻到了。”二月红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掀开前窗,朝赶车的暗桩吩咐了句什么。马鞭甩了个响,车速陡然加快,车轮在官道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颠得人骨头散架。

      可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浓,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收拢。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洛瑛探头朝外看了一眼。西边天际像被泼了一瓶墨汁,浓黑的东西正往天上翻涌,一点点吞掉残余的光。

      二月红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抽出那柄薄刀,将刀刃朝下,横放在膝上。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在暴风雨前伏低了的豹子。

      “那东西能追到地面上来?”洛瑛问。

      “它不是追我们。”二月红说,“是这地气变了。天将阴,水汽重,地脉里的东西借着湿气上来。我们还在它的地界上。”

      他的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马嘶。整辆马车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一下,洛瑛整个人朝左甩去,脑袋“咚”地磕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迸。

      二月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顺势护在身后。他飞起一脚踹开车门,夜色的腥风像一头饥饿的兽,从门口猛扑进来。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官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山林,那些树木在风中摇成了幢幢鬼影。马匹疯狂地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赶车人拼命勒着缰绳,脸色惨白如纸。

      “二爷!马惊了!”他喊道。

      二月红已经跳下车,反手将洛瑛也拉了下来。就在洛瑛落地的瞬间,她看见官道正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从地底向上喷出一股股白烟。

      那烟极冷,喷在人身上,像蛇信舔过皮肤。洛瑛本能地朝后退,却被二月红按住了手腕。

      “别往林子走。”他说,“那些树根下面,都是空的。”

      洛瑛定住神,朝四周一看,果然看见路边有几棵树正在微微晃动,可那晃动的节奏和风对不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钻行,拱得树根咯咯作响。

      “这是地气外泄。”洛瑛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面的墓室里气压变了,把积了千年的阴气逼出来了。这附近……有别的入口。”

      “能封住吗?”二月红问。

      “不能封,只能避。”洛瑛说,抬头看了看天,“等它泄完,或者等风来。风一来,气就散了。”

      说话间,那裂缝中喷出的白烟已经扩散到了数丈开外,将整辆马车笼在其中。马匹的叫声越来越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洛瑛和二月红退到官道另一侧,背靠着一座小土坡。那烟比空气重,沿着地面缓缓蔓延,像一层流动的霜。

      洛瑛的眼睛被那烟熏得发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见那白烟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极淡,极模糊,像用烟捏成的。没有五官,没有衣裳,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佝偻着背,站在烟里,面朝他们。

      “别动。”二月红在她耳边说。

      洛瑛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那人影在烟中缓缓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着,一会儿高大,一会儿低矮。最后它停住了,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洛瑛的胸口。

      洛瑛觉得那手指的方向,正是她怀中的木牌。

      她没敢动。那烟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般,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来了。

      一阵极清冽的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雨前泥土的腥气和松脂的香。那层白烟被风一卷,像退潮一样向两侧散去,很快便没了踪影。地面上的裂缝还在,却不再冒烟。马匹瘫卧在地上,浑身汗湿,但还活着。赶车人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子都湿了半截。

      洛瑛也终于撑不住,蹲在了地上。她的胃里翻涌着,像吃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

      “那不是烟。”她哑着嗓子说,“是那墓里的‘地魂’,被气压挤上来了。它没有散,只是暂时退了。”

      二月红站在她身旁,沉默地望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小石子,在指尖转了一下。

      “这路,我们走不了。”他说。

      “那就绕道。”洛瑛说,“安化去不成了,往西绕宁乡,多走一天。”

      二月红点头:“只有如此。”

      他将马匹解下来,那两匹马虽受了惊,好在还能走。车夫换了马,却不往车里坐了,坚持要下来牵着走。三人沿着官道慢慢折返,从一条岔路向西。那岔路极窄,两侧都是荒草,显然已有许久没人走过。

      洛瑛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包袱,手里捏着那木牌。它比刚才更凉了,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焐热的冰。

      “它指的是这个。”洛瑛忽然说。

      二月红从车窗外收回视线,看她。

      “那烟人。它指着我。”洛瑛抬起头,眼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它知道我带着洛明远的东西。它在找它。”

      “可它没过来拿。”二月红说。

      “因为它出不来。”洛瑛轻声说,“它再厉害,也是被封在地下的东西。只能借着地气,探出来一截。像舌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地经上写,巫墓的‘魂壳’每三十年能借地气游走一次。若它已经能伸出地缝,就说明它离出来不远了。”

      二月红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回不回去,它迟早会自己出来。”他说。

      洛瑛点了点头,像是把一个极沉的东西从肩上卸了下来。

      “我们不是去盗墓,二爷。”她说,“是去封墓。”

      二月红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马车在荒草掩埋的旧道上颠簸着,像一片在黑夜的大海上漂荡的叶子。洛瑛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她太累了,终于还是睡了过去。这次没有梦。只有耳边极远的地方,像有滴水声,一滴,一滴,像在替谁数着最后的日子。

      ---

      绕道宁乡,路远且偏。他们走了将近三天,才在第四天午后进了长沙城。

      洛瑛隔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像隔了一辈子。太平街还是太平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糖油粑粑的摊子还支在老地方,油锅里的香气飘出来,甜得发腻。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女从车旁走过,有说有笑,脸上是全然的、不知世事的欢快。洛瑛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她在这座城里藏了七个月,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虫。如今回来了,却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劲,像是身上还带着地下的寒气,和这满街的烟火隔着一层什么。

      马车一直驶入一条极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那是一间极普通的民宅,两进院子,外头种着几株石榴。门上方挂着一块极小的木牌,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二月红下了车,吩咐那车夫把马牵到后门。洛瑛跟在他身后,踏进了院子。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在枝头点了一团火。

      “这是你的住处?”洛瑛问。

      “九门的一处暗点。”二月红说,“你暂时住这里。我的事,你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

      洛瑛正要说话,却听见正屋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二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衫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迎出来,梳着一条油亮的大辫子,眉眼伶俐,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看见洛瑛,明显愣了一下,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神色古怪起来。

      “这是洛姑娘。”二月红说,“从今天起,你伺候她。”

      那女子“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洛瑛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二爷好眼力。”

      洛瑛被那目光看得不自在,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多余。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叫小桃,是自己人。”二月红对洛瑛说,然后转向小桃,“你先带洛姑娘去后院休息。烧桶热水,找几件干净衣裳。”

      小桃应了声,极热情地来拉洛瑛的手:“洛姑娘,跟我来。二爷都吩咐了,热水早备下了,衣裳也是新裁的。你走了这些日子,肯定累坏了。”

      洛瑛被她半拉半拽地往后院走,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姑娘才见第一面,却像与她认识了十几年似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见他已进了正屋,门帘半落,只隐隐看见他正在脱那件满是泥尘的外袍。

      后院里有一株极大的桂花树,树冠如盖,将半个院子都笼在阴凉里。洛瑛被带进一间厢房。房里陈设简单,但极干净,床上铺着靛蓝印花的褥子,窗台上还养着一盆茉莉。小桃手脚麻利地往木桶里倒热水,又摆好了梳洗用具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洛姑娘,你慢慢洗。有事就喊我,我在外头。”小桃笑得眉眼弯弯,退了出去。

      洛瑛站在木桶前,等水汽蒸满了整间屋子,才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她的身体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有些是这几日在山中磕的,有些是墓里擦的,更多的是三年前逃亡时留下的旧痕。她把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那热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把脸埋进水里,直到胸腔里的空气耗尽,才“哗”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顺着她的脸滑下去,像泪,又不像泪。

      她闭着眼,想起桂阿婆说的明远,想起那烟人的手指,想起二月红说“我带你回长沙”时的声音,像一簇极远极小的火,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等她洗完了,换上了干净衣裳,已是傍晚。夕阳从后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满屋子都染成蜜色。洛瑛推开窗,桂花的香气便涌进来,和屋里茉莉的香缠在一起,甜得发软。

      小桃端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进来,看她站在窗前,便笑:“洛姑娘,身子好些了?这是二爷吩咐厨房熬的,清粥小菜,先暖暖胃。”

      洛瑛确实饿了。她也不客气,坐下来慢慢吃。粥熬得极糯,米香清甜,配着腌萝卜和一小碟炒肉末,她吃了个干净。

      “二爷呢?”她吃完问。

      “刚出门了,说去铺子里一趟,晚点回来。”小桃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偷眼看她,“洛姑娘,你别怪我问——你和二爷,是那种关系吗?”

      洛瑛手里的茶盏差点抖了:“哪种关系?”

      小桃“噗嗤”一笑:“就是,二爷可从没带过姑娘回这处院子。你是头一个。”

      洛瑛脸上发热,偏还要装出淡定的样子:“我们只是在山里遇上的同伴。他有事需要我帮忙。”

      “哦——”小桃拉长了声音,尾音像只小勾子,“同伴。二爷的同伴,可都是九门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姑娘家,能当二爷的‘同伴’,可了不起呢。”

      洛瑛不想再纠缠,扯开话头:“这处地方,平时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个哑巴老伯,管院子的。今天回乡下去了。”小桃压低声音,“这院子是九门的暗桩,平时不放人住。二爷让姑娘住这里,说明这里最安全。”

      洛瑛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入夜后,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桂花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身上的伤泡过热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那只铜铃。

      那是二月红给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把铜铃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纱漏进来,照得那铃面泛出一点极温润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为自己的笑感到好笑。

      她把铜铃放回枕下,闭上眼睛。

      院外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一个老人拉胡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说一桩很久远的旧事。洛瑛就在这胡琴声里,睡着了。

      这次她梦见了祖父。

      祖父坐在洛阳老宅的院子里,背对着她,正用一支朱砂笔在地经上勾画。阳光斜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洛瑛想叫他,却出不了声。祖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在说:别怕。

      洛瑛在梦里流下泪来。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胡琴声早已消失,窗外有鸟在叫,阳光斑驳,暖融融的。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枝新折的桂花。

      花下压着一条小小的白纸,上面用极清逸的笔迹写了四个字:

      “今日有雨。”

      洛瑛把那张纸拿起来,闻见上面淡淡的一点墨香。她走到窗前,果然看见天边正聚着几朵阴云,风里带着潮湿的气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这座她藏了七个月的城市里,慢慢向她走来。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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